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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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絨莊園 44

玨書的表情沒有立刻變得很迷惘,或是拿出質問的姿態看向Carlyle。Carlyle只註意到他腳尖悄悄挪了一點,好像不太情願沾上Bianca腳下鋪開的水漬。

“沒有,”玨書立刻回答,“我又不去。”

說完他擡頭看了眼Carlyle,意思是你給我我也不要,他不是沒有自知之明,也覺得Carlyle應該能看得懂。

但事實上他的眼神格外躲閃,Carlyle大概能懂他的退縮,卻看不透他心裏到底在糾結什麽。

也許需要找個時間好好和他談談心,Carlyle是這麽想的。

“為什麽不去啊?”Bianca仍舊在問,渾身的水珠閃著光,配合上明媚的笑容,也不知道是真不明白還是裝傻,“你是沒去過這種宴會嗎,挺有意思的,你不用害怕,隨便走動走動,跳跳舞……就是Carlyle當天是主角,可能照顧不到你。”

她湊近玨書,橫在兩個人中間。玨書張了張嘴,又被Carlyle拽住手從側邊拉走,由於重心不穩,人踉蹌了一下,像是在對Carlyle投懷送抱,Bianca的表情因此有些微妙的變化。

“因為我給玨書的邀請函不一樣,”Carlyle對Bianca笑笑,“至於玨書想不想去,由她自己的意願。我沒有塔林家的傳統,喜歡對人指指點點,任何關系都要插一腳。”

Bianca·Tallinn不止一次被人說過和她姑媽長得像,但很少有人敢直接提及她們的性格作風也相似。

Bianca不著痕跡地再次上下打量玨書,裹緊肩上的毛巾,徑直離開了。

白天有了這樣一出,後面直到晚上玨書就再也沒見到過Bianca,準備晚餐時後廚安靜得異常,玨書懷疑是Carlyle趁他不在和一眾七嘴八舌的廚娘說了些什麽,但他去問艾米莉,艾米莉卻矢口否認,堅決稱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玨書洗漱完沒多久,正準備提醒艾米莉晚上睡覺盡量不要打呼嚕,一位一向待玨書不錯的女仆繞過長餐桌,遞給玨書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被藍色的火漆蠟封了口,摸起來硬硬的,很厚,玨書在艾米莉的註視下小心剝開火漆蠟,裏面是Carlyle提過的,專屬於他的不一樣的邀請函。

邀請函的四個角全部用了燙金工藝,燈光照在上面,像會流動的金色的溪水,正面印有晚宴的時間和地點,酒店的名字聽起來略微耳熟。他翻到反面,藍色墨水繪出一片藤蔓纏繞的月季花,落款是Carlyle的單名。

玨書說“不想去”絕非故意置氣,一場標準且隆重的生日晚宴是什麽樣子,他閉著眼睛都能想象得出來。

光輝璀璨的水晶吊燈,薰濃馥郁的香水氣味,舞池裏隨舞姿翩躚搖晃的裙擺,觥籌交錯,目酣神醉,上流社會自有上流社會成熟的一套社交禮儀規則,玨書若是要硬擠進去,和自己每天必定從月季園揪出去的雜草有什麽兩樣。

況且他手臂上面目猙獰的傷口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淡化,像個圖騰,永久地烙在玨書的皮膚上,甚至,靈魂裏。

艾米莉見玨書盯著邀請函不吭聲,推了推他的肩,語氣裏滿是欣羨:“晚宴請柬欸,你記得回來給我帶點好吃的。”

玨書將請柬塞回信封裏,送到艾米莉面前:“那你拿著這個去吧,反正應該沒人認得我這個名字對應的臉。”

艾米莉被玨書這一舉動嚇了一跳,以為說錯了什麽話,過了半晌才問:“我就開開玩笑——你怎麽啦?”

玨書說“沒有”,兀自坐進被窩裏,背對艾米莉,叫她關燈早點睡覺。

艾米莉安靜了一會兒,嘀嘀咕咕兩句玨書聽不懂的話,很快床板咯咯吱吱地響了起來,玨書睜著眼睛,黑暗如期而至。

搬到艾米莉的房間後玨書失眠的癥狀有增無減,尤其艾米莉夜裏容易說夢話,絮絮叨叨的一大堆,不是雞零狗碎的八卦就是對她父母的怨言,玨書難免懷念起他在三樓,盈滿花香的房間裏邊聽Carlyle念書邊打瞌睡的許多個晚上。

這晚艾米莉剛說了兩句夢話,玨書就起身走到了桌邊,請柬依然安靜地躺在桌子上,他輕飄飄地捏在手裏,聯想到船票、定居證明和蓋了章的通行證。

鋼筆手繪的月季花密密匝匝地擠作一團,玨書重新放下請柬,趁時針距離到達十二還有一段時間,突然鼓起勇氣,想去看看Carlyle睡了沒有。

玨書總是改不掉喜歡在夜裏離開房間亂晃的壞習慣,為了讓借口正派一點,他先朝月季園那邊去了一趟,借月光剪下一把綴有露水的月季花,然後費勁地抱著一大束花往回走,在心裏盤算待會兒門開了要怎麽開口。

是要假裝自己只是來送生日花束,還是盡力和往常一樣,一看見他就忍不住想要抱緊他,心跳時快時緩。

然而沒走幾步,玨書的目光越過花苞,註意到一個身形高大的人影也在往他這邊靠近,最後停在他面前,抱走了他手裏的花束。

花實在是太多了,有兩枝漏掉在了地上,玨書呆呆地看著那雙在月光下像湧動春風的湖面的眼睛,腳如同生了根,一動不動。

Carlyle一手抱住花,另一只手碰了碰玨書的臉,笑著問他:“怎麽,花不是給我的嗎?”

玨書沒反應得過來,忍不住問他:“是有什麽事嗎,這麽晚了還出來。”

Carlyle彎腰撿起地上的兩枝花,把它們全部放在噴泉的大理石水池邊,順便按住玨書的肩,讓他坐下。

噴泉在夜間不工作,耳邊一片清凈,Carlyle掌心的溫度滲透到身體裏,玨書聽見Carlyle一本正經地說:“我從書上得知,人晚上睡不著就會胡思亂想,我來看看你有沒有因為胡思亂想到處亂跑。”

玨書辯解道:“我才沒有到處亂跑。”

說完他指了指旁邊的花:“生日花束,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還有呢?”Carlyle問他。

“還有什麽?”

“我的生日禮物,”Carlyle提醒他,“不是有人說,讓我來槲寄生下吻你。”

“你看見了?”玨書的臉滾燙,眼神躲閃,“領帶夾才是禮物,那張賀卡是、是我想不到祝福語,隨便寫寫罷了。”

“隨便寫寫嗎?”Carlyle若有所思,“正好現在不是聖誕節,這裏也沒有槲寄生……那我就不親你了。”

玨書有些失落地“哦”了一聲。

晚上的風帶著涼意,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說也沒有說話,Carlyle嘆了口氣,手指順進玨書的頭發裏,決定不再和玨書繞彎子。

“你要學會和我提要求,什麽樣的你我都能接受。”他說。

好些天沒有接真正的吻,玨書招架不住地後仰,又被Carlyle按住後腦勺,下唇一陣刺痛,呼痛聲卻被口水吞咽聲和嗚咽聲蓋住了。新鮮的、帶有花香的晚風消失了,Carlyle占據主導地位,如潮水的規律漲、退,與玨書共同呼吸,共同沈淪。

“所有材料都已經準備好了,不出意外的話,七月底我會正式起訴我父親。”Carlyle啄吻著,換了個姿勢,叫玨書坐在他的腿上。

“喬嵐太保守了,說的勝率是一半,我覺得不是,是百分之一百。今年聖誕節前一切都會結束,我要和我父親徹底斷絕關系,然後我們租一間公寓,一起讀書,一起養一只貓,過再也不會有人打擾的生活。”

Carlyle停了下來,大拇指指腹抹掉玨書嘴角的口水,吻了吻玨書的臉頰。

“不想參加晚宴就不去,那種地方本來也沒什麽意思,都是裝模做樣地說客套話,回來後我任憑你檢查。”

玨書含混地說“嗯”,手臂搭在Carlyle的肩上,怕壓痛Carlyle,屁股在他腿上蹭了蹭,一不小心蹭到一處地方,不敢動了。

Carlyle的眼神是與生理反應不同的清明,手掌按住玨書的後腰,語氣很輕地對他說:“我愛你,玨書。”

玨書點點頭,說“我知道”,重新吻住Carlyle,和他唇舌糾纏在一起,好似他們此後永遠會像現在這樣一樣糾纏不清,永不分離。

很多東西玨書都曾擁有過,Carlyle填補了他在顛沛流離後所有缺失的部分,使他擁有充盈的人格,給了他無限的希望。

他愛Carlyle,但他同時也發現,自己可能再也不會有離他這麽近,一起依偎著度過一晚的機會了。

傍晚他媽找上他,不太情願還很不耐煩地告訴他,她已經找好了出路,這個暑假一過完,他們母子倆,還有波文,一起辭掉莊園的工作,搬到波文的老家定居,等到了一個全新的環境,玨書將改頭換面,任性且無趣地在英格蘭浪費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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