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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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絨莊園 39

管家沒有任何征兆的辭職打得所有措手不及,看威斯敏斯特先生的意思,似乎並不打算再招一位管家補上。

一時間莊園裏再次流言鵲起,不知是誰漏出了點風聲,說管家離開莊園前見的最後一個人是玨書,玨書一定知道原因,於是整體的風向往閉門養傷的玨書那兒刮了過去。

然而玨書的閉門養傷和字面意思一個樣,每天窩在房間裏什麽人都不見,不是睡覺就是曬太陽,一周快把一年的覺全部睡完。

傷口恢覆起來也快,半個月後玨書的掌心生出顏色偏白的新肉,結的痂開始發癢,不必一直包著紗布。Carlyle不準他用手撓,洗澡前會幫他細致地貼上醫用防水貼膜,晚上睡覺遷就他的姿勢,玨書癢得實在沒辦法了,就用指腹在邊緣撓兩下,力度很輕,像玨書夜裏偷親他。

因此玨書度過了人生中最悠閑最輕松的半個月,等到他的傷口沾水不會發炎,再三保證自己不會亂摸亂動,Carlyle才放下心去城區辦事,順便賠一套睡衣給他。

玨書趴在飄窗的玻璃上,目送Carlyle坐車離開,確定他一時半刻不會回來,穿好衣服從側廳的樓梯下去,找到了正在打瞌睡的艾米莉。

艾米莉臉朝下趴在桌子上,手裏還拿著抹布,玨書叫了兩聲,見她沒反應,作惡地湊在她耳邊,低語道:“扣錢。”

艾米莉一個激靈,瞬間站了起來,眼睛拼命瞪大:“我沒睡覺!”

玨書在一旁憋笑:“額頭都睡出印子了,你還說沒睡覺。”

艾米莉轉過頭,看見是玨書,長長地舒了口氣,整個人軟回了椅子上,隔了幾秒,又跳了起來,雙手捧住玨書的臉,誇張地左看右看摸上摸下,口中念念有詞:“你終於、終於出現了!再不出現,我都快以為你……”

她大概覺得後面的話不太吉利,就止了聲,手在玨書受傷的手臂上停了下來,擼起他的袖子,赫然露出一條蜿蜒的瘡痂。

“還疼不疼啊。”艾米莉小心翼翼地戳了戳。

雖說完全昧著良心強裝若無其事絕不可能,但和傷口相互磨合的時間太長,加上Carlyle刻意的正面引導,玨書現在看著,心裏遠沒有起先那麽不自在了。

“不疼了。”他對艾米莉說。

“不疼了就好,”艾米莉放下玨書的衣袖,感嘆般地說,“你還沒回來的時候我就聽說你受傷了,所以你一回來我就想去看看,還端了你最喜歡的蘑菇湯。就是可惜有人說你病中不方便見人,連人帶湯的全給攔外邊了。”

玨書笑著:“我現在已經好多了。”

艾米莉隨口答應了晚上幫玨書做一份有雙倍蘑菇的蘑菇湯,話題仍舊圍繞著他受傷的那件事繼續。玨書不方便多說,大致描述了一下事情的前因後果,然後想起來什麽,從口袋裏掏出十二張一磅的紙幣遞給艾米莉。

“喏,十二磅,還給你了。”

艾米莉拿走那十二張紙幣,折成一個小卷,正準備揣進裙兜裏,手忽然頓住了,面上閃過一絲糾結,咬咬牙從中數出五磅塞回玨書的手裏。

“你給我七磅就行了。”

玨書捏著錢,疑惑道:“不是十二磅嗎?”

艾米莉支支吾吾地解釋:“是十二磅……是、是你媽前兩天跟我打牌來著,我輸了五磅沒還。對!是這樣。”

玨書皺起眉:“你怎麽跟她打牌啊,她經常偷牌出千的。”

“就隨便玩玩,你不在,我又無聊。”

她看起來像是很不想聊輸牌這件事的樣子,玨書的手搭在椅背上,指腹焦躁地順著櫻桃木的紋理來回摩挲,過了少時,下定決心似的,對艾米莉說:“我等會兒要去找我媽。”

“你知道她現在在哪嗎?”他問艾米莉。

艾米莉想了想:“她應該在房間裏休息。”

玨書擡眼望向窗外,天上飄來的一大片厚雲將太陽遮得嚴嚴實實,刮進屋子裏的風卷起潮濕的青草氣味,他和艾米莉道了別,擡腳往傭人房那邊走。

站在房間門口,玨書多等了會兒,確定裏面沒有第二個人後才敢敲門進去。特蕾莎坐在床邊疊衣服,一開始玨書逆光站著,只看得清一個輪廓,等他完全走進房間裏,立刻從鼻孔出了兩聲氣。

“喲,大忙人,大書生。舍得來見我了?還記得有我這個媽?”

細數起來他和他母親確實有段時間沒見了,特蕾莎又胖了很多,腰身的一圈肉仿佛下一秒就能撐破圍裙。玨書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咄咄逼人的陌生人,心跳得很快,為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提心吊膽。

“當初是你非要我去做少爺的中文教師的。”他像第一次學會頂嘴的聽話慣了的小孩,語氣不夠生硬,每個字都落在退堂鼓上,盡管陳述的是事實。

果然下一秒他媽就操著語調尖銳的家鄉話罵回來了:“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這麽大,做的哪件事不是為了你好,現在過來跟我吊白眼?當初當初,我還說我當初就不該嫁給那個早死鬼!……”

玨書的腳尖頂著一條藏滿汙垢的磚縫,自動豎起一道無形的屏障,等她倒完所有的刻薄話,終於說出了今天來找她的目的。

“我有件事想和你說。”

特蕾莎立刻變得警惕,扔掉手裏的床單,盯著玨書問:“不會是你在裏面闖了什麽禍吧,那我可不認你——”

“不是。”玨書打斷了她,盡量呼吸平穩地說,“是我不想每天都穿裙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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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蕾莎反應了無比漫長的幾秒,噌地站了起來:“你什麽意思?有人發現了?”

“沒有,”玨書硬著頭皮,“是我自己這麽想的。”

“剛來英國的時候,迫於法律,工廠不收童工,更不收男性——我打扮成女孩子會更加讓人心生憐憫。但現在我們來英國快四年了,我不可能一輩子都穿裙子,一輩子都活在謊言下。”

玨書一字一句地說著,語速很慢,耐心卻沒什麽底氣,時而思緒游離,但還是一口氣把自己藏在心裏的話全部說了出來。

這是他用半個月的時間,用Carlyle對自己的每一次觸碰後的渴望與退卻總結出來的。

他晚上會斷斷續續地做夢,夢見草坪盡頭的雙車道土路,和車道外澗草叢生的河流。玨書有時覺得自己就是車道中間的雜草,既不能向北選擇絲絨般規整的草地,又不能往南隨性生長。

他永遠處於搖擺中,畏手畏腳的,明明沐浴在陽光下,沈浸在愛裏,卻總覺得自己見不得人。

他不想做小狗,不想做小貓,不想做任何無生命、無自主意識的存在,他為什麽不能是他自己。

話音落了很久了,玨書的一顆心像是被串上了無數根絲線,每一根都拽著一小瓣,往不同的方向拉扯。

他張了張嘴,想再補充點什麽。

“我不許。”特蕾莎重新坐回床上,床發出吱呀的一聲響。

“我不許。”她又重覆了一遍。

“可是我……”

“我說了不許就是不許!”

“你說出去了,想讓別人怎麽看咱們娘兒倆?”

李蕾又站了起來,走到玨書面前。

“騙子?臭水溝裏的耗子?你眼睛瞎過耳朵沒聾過吧,咱們娘兒倆剛來這個凍得要死的地方的時候,那群洋女人怎麽笑的,怎麽攆你走的?累死累活一個月屁錢沒拿得到,被當成球一樣踢過來踢過去,差點就要被抓坐牢了,要不是我出的主意,把你弄成個女的,你早死了,現在來跟我算這個帳。”

她頓了幾分鐘,忽然抓住玨書的胳膊把他往外扯:“來來來,你去說,說你是個帶把的,你看看,他們是先把你送牢裏還是繼續可憐你死丫丫(爸爸)眼還瞎的。你跟老爺少爺都嚎嗓子去,那個什麽Carlyle,你看他以後還敢不敢認你……早一口呸你身上了。”

玨書拗不過她的力氣,頭磕在門框上,眼前一黑,手指用力地扒住門,才勉強掙脫。

“我知道了,”他蹲在地上,臉埋進雙膝裏,麻木地重覆,“我知道了。”

下午三四點的天空被烏雲嚴絲合縫地籠罩住,玨書聞到空氣裏渾濁的雨腥味,回到房間關好所有的窗戶,像是有瞌睡蟲爬進了他的身體裏,在昏暗無光的氛圍裏困得睜不開眼睛。

他知道自己不是困,是心底升起一種難以遏制的空虛感作祟,閉上眼,雨聲嘩嘩,沒有砸在身上,卻讓他感到很冷。

玨書掀開被子躺在床上,趁Carlyle不在,獨占了他的那只枕頭,感受到清淡的橘子花香味和獨屬於Carlyle的特別氣味溫柔地包裹住他的意識,將他擡進很美好的夢境裏。

夢裏有現實中不會出現的柔和光暈,偌大的莊園因此變得虛幻,玨書一個人走在草坪上,懷裏抱著剛剪下來的月季花。

月季的花刺又多又硬,玨書一個沒註意,手臂被劃出好幾道血痕,視覺上帶來刺激大腦的疼痛感,他扔掉花,想趕緊回去包紮,一轉身,莊園卻從他面前顫顫晃晃地消失了,只剩望不到頭的草地。

月季園、橘園、馬廄,一切的一切,像一個閃著虹光的泡泡瞬間破滅。腳下的草地瞬間被火點燃,卷起的火舌長著熟悉又陌生的臉,迫不及待地向他撲來——

一聲春雷響,玨書從床上驚坐起,肩膀隨呼吸劇烈地起伏。

“怎麽了?”Carlyle的聲音響在不近不遠的地方,往玨書這邊移動。

“做噩夢了?”Carlyle雙膝跪在床上,脫下外套披在玨書的肩上,擡手意欲打開床頭燈。

玨書突然抓住他的肩膀,Carlyle便不動了,將玨書按進懷裏,“還是怕打雷?”

“不是怕打雷。”玨書很緊地抱住Carlyle,力氣大到Carlyle的襯衫衣扣嵌進他的肉裏,壓得他胸口發麻發痛。

Carlyle輕輕地拍了拍玨書的背,低頭吻在玨書的額頭上。

過了溏淉篜裏一會兒,玨書松開Carlyle,擡頭問他:“現在幾點了?”

“六點多,”Carlyle告訴他,“我五點回來的。”

屋外還在下雨,雨勢比玨書睡覺前小不了多少,Carlyle擰開床頭燈,也打開了玩偶屋裏的燈。

玨書仍舊坐在床上,看Carlyle拎出兩個小人,擺進臥室的那一小格裏,放在床上,為他們蓋上深藍色的被子。

Carlyle擺弄好玩偶,從桌子上拿來一個紙袋,紙袋裏裝著他去城區買的新睡衣。

睡衣的款式和之前那條一樣,白色的,觸感微涼。玨書拽了兩下睡裙的肩帶,剛想說這條睡衣是不是太滑了,一個厚厚的信封從裏面掉了下來。

信封被打開過,玨書看了眼Carlyle,在得到默許後,抽出裏面的信紙,信紙中間還夾著一張類似於化學機構的檢驗結果單。

玨書看不懂化驗單上的生僻英文,把它折好放在一邊,展開信紙,從第一行看了起來。

洋洋灑灑占滿一整頁紙的手寫信以“Dear Carlyle”擡頭,“Jolan·Swann”結束,玨書通讀了一遍,腦子裏亂哄哄的,一個字都擠不進去,只好從頭再看一遍。

“Dear Carlyle——”玨書不自覺地念出聲。

“算了,”Carlyle從他手裏抽走信紙,對半撕成無數個碎片,扔進廢紙簍裏。

“我講給你聽吧。”

玨書不明所以地看著Carlyle的眼睛。

“我決定起訴我父親。”

“什麽?”玨書以為自己沒聽清。

“指控他故意殺人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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