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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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絨莊園 7

玨書睡覺很少做夢,因為睡得太深,就算做夢也是夢見莊園裏的橘園和月季園,壞一點的夢也有,比如重演以前顛沛流離的生活。

但他這天晚上做了一個極其虛幻的夢,他夢見自己原本是赤腳走在沙灘上的,後來一朵浪花向他撲過來,纏住他的腳,把他拽進被太陽曬得滾燙的海水裏,他不得已,掙紮過後只能隨著海浪不斷起伏,眼睜睜地望著自己離岸邊越來越遠。

並沒有生命危險,海上也沒有風暴,夢境裏的陽光甚至讓他感到愜意,但是整個過程都是他身不由己的,總之玨書醒來的時候出了一身的汗,睡裙皺皺巴巴地黏在他的後背上。

玨書其實是有點怕海的,先前從家鄉到新加坡坐船坐了兩天一夜,後來從新加坡輾轉到英格蘭,又是漫長的一個多月,雖說這一個多月裏他其實沒什麽出底層貨艙的機會,但顛簸搖晃的嘔吐感支配了他一路,讓他感覺自己像小皮箱裏擠成一團的眾多粗制濫造的玩偶中的一個。

他很怕那種浮著的、腳不落實地的感覺。

由於晚上睡得太遲,玨書醒來的時候太陽都快移到天中間了,他慌慌張張地跳下床換衣服,咬著頭繩站在鏡子前給自己盤頭發,盤了好幾遍都盤不出他滿意的樣子,直到他的房門被敲響。

玨書以為是老管家來催他起床,從衛生間夠出頭口齒不清地喊:“可以進來,我已經起床了。”

門打開後,進來的卻是Carlyle,他倚在門框邊上看著玨書越來越紅的臉,仿佛是品味一本很有意思的小說,玨書這時候才發現少爺的臉頰上原本是有酒窩的,就是不太明顯,像只有退潮後才會浮現的白色浮島。

他伸手將玨書掉在後頸的碎發抓上去:“知道你今天一定會睡懶覺。”

玨書今早的第五次盤發失敗。

“我幫你吧。”Carlyle擰開水龍頭洗幹凈手,在得到玨書的準許後使用了他的擦手巾,攏住玨書的頭發分成幾股,一股一股地纏在一起,勉強幫玨書完成不精細但明顯也不難看的盤發。

Carlyle的手法從生疏逐漸變得熟練,玨書僵著脖子問他:“你幫別人紮過頭發嗎?”

Carlyle煞有介事地說:“小時候在寄宿學校幫很多女孩子紮過。”

玨書抿緊嘴巴不說話了,雙肩下垂,看起來似乎很失落。

“發卡呢?”

“右手邊的籃子裏。”玨書懨懨地說。

籃子裏還有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小飾品,Carlyle甚至從裏面找到了一截半長不短的紅線、好多毛線團和碎掉了的紅色扇貝殼。

玨書瞥見了,不情不願地開口:“紅線原本系著一個玉墜,但是後來玉墜被人偷剪掉了,只剩下這條紅繩;毛線團是用來逗斯旺太太的貓的,但是因為斯旺太太平時打毛線,有很多毛線球,咪咪看不上我的這些;扇貝殼是剛來英格蘭在下岸的海邊撿的,但是當時沒註意到扇貝殼下面有一只螃蟹,大拇指還被鉗子夾了一下。”

“那這個呢?”Carlyle舉起一張印有酒店印花的淡藍色便簽紙,“上面怎麽寫著莊園的詳細地址。”

“這個啊,”玨書一看見便簽紙就開心了很多,“是一個好心的酒店服務生給我的,我和我母親那天第二十三次找工作失敗,他給了我們這個,說絲絨莊園缺一個會做東方菜的廚娘,於是我們就來了,結果真的應聘上了!”

玨書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眼神時而發散,Carlyle聽他一個一個介紹完才將發卡插進他的頭發裏,然後捏了捏他微微鼓起的臉。

“騙你的。”

玨書轉過頭,眨眨眼睛:“什麽騙我的?”

“我只在倫敦的寄宿學校住了兩個月,”Carlyle看著玨書的眼睛,說,“而且那是個男校,裏面根本沒有女生。”

“為什麽只住了兩個月?”

“因為打架,”Carlyle聳聳肩,“打了一個黃頭發的男生,鼻梁骨打歪了,看著很嚴重,所以老師立刻通知了我父親。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把我送到寄宿學校是因為家裏來了……來了另一個人,我的母親從此臥床不起,他們怕我鬧。”

“可是你看著不像會......”玨書說了半句,意識他認錯了重點,話音戛然而止。

Carlyle低下頭,指著他後腦勺最下面隱藏在短發茬裏面的一道疤,說:“那次打架留下來的,我沒有讓任何人知道,包括我母親。”

玨書踮起腳,疤痕比他想象的長一點,大約兩英寸,如果不是Carlyle特意展示給他看,他可能永遠都不會發現這道疤痕。他用手指沿著頸椎棘突摸到那片短發茬,指腹揉搓疤痕,沒頭沒腦地說:“你頭發好軟。”

Carlyle笑了:“沒有你的軟。”

“回家後我發現我母親已經病得不能下床了,我和她一起搬進三樓的房間,她說她很討厭每天頭發亂糟糟的,邋裏邋遢地躺在床上,於是拜托我幫她梳頭發,”Carlyle繼續說到,“一開始我不會梳頭發,我母親忍著痛給我示範了兩次,我就會了,梳好後再在她的背後多放一個枕頭,這樣一整天下來都不會亂掉。”

玨書心裏很不是滋味:“你那時候幾歲?”

“五歲,”Carlyle說,“五歲多一點。”

玨書洗漱完還要收拾房間,將滾到地上的小貓毛絨玩具拍幹凈塞回被子裏,強制它再睡一整天的覺,最後想起來最晚從書房拿走的書好像不在房間裏,就轉身問Carlyle:“那本書是不是在你那裏?”

“原來你還記得,”Carlyle不客氣地坐在玨書剛鋪好的床上,“沒看幾頁就睡著了,我還以為你昨晚來找我是夢游。”

玨書毫無底氣地為自己辯解:“我是真的睡不著。”

“那本書先歸我了,我想看,”Carlyle站起身,拉平整被褥後向玨書發出邀請,“陪我去吃早餐吧。”

玨書跟在Carlyle後面走下樓梯,他們平時的早飯並不在一起吃,Carlyle跟威斯敏斯特先生一起,玨書則去傭人房,遲了就只能錯過這一頓的那種。但昨晚愛德華落水後,他的小腿劃傷很重,威斯敏斯特夫人舍不得他下床,飲食都由下人們端到他的房間,一家人便分開用餐了。

走到二樓的臺階中間時,Carlyle停了下來,玨書本來在開小差,回想剛剛Carlyle說的話,一時沒反應的過來,額頭一下子撞上了他的後背。

“啊……”

Carlyle眼疾手快地捂住了玨書的嘴巴。

“你親兒子掉進水裏,你就不能多關心關心一點嗎?”威斯敏斯特夫人背朝他們,衣衫不整地站在威斯敏斯特先生面前,開司米披肩的另一邊已經垂到了地上,聲音裏壓制著不滿。

玨書躲在Carlyle背後,手被Carlyle握住,兩人一起後退,隱入樓梯的陰影。

玨書透過樓梯間的空隙,只能看見Ron·Westminster筆挺的西裝上的第三排扣子,他穿得這麽正式,想必是有事要出去。

Ron不想跟他的妻子糾纏,又想擺出一家之主的壓制性氣勢,音量跟著大了起來:“我昨天沒有關心嗎?還要我怎麽關心?愛德華自己調皮愛玩,你做母親的不應該看著他點嗎?不然你整天在莊園裏做什麽?”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孩子想去河邊玩我也得跟著嗎?Ron·Westminster,我們結婚前你可不是這麽跟我說的,你瞞著我有另一個女人甚至是孩子,好,我信了你的解釋,我忍了,怎麽現在還要我忍?你真的關心過我和愛德華嗎?”

“我什麽時候沒有關心過你們?”

“你這段時間天天往外跑,回來對我們母子倆一句話都懶得問,就知道和你那個私生子待在書房裏,愛德華難道不是你的親兒子嗎?我難道不是你的妻子嗎?”

Ron·Westminster忍無可忍,扯開西裝扣和領帶,低吼道:“Natalie·Westminster,你說話說好聽點,我什麽時候有私生子了?”

威斯敏斯特夫人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刺激,向前一把抓住Ron的手臂,肩上的開司米披肩掉在地板上,玨書看不見她的臉,鉆石的折射光閃進眼睛裏,他向後歪了一下臉,額頭蹭上Carlyle的下巴。

“你還好嗎?”玨書用無聲的口型問他。

“很好。”Carlyle捂住了玨書的耳朵。

威斯敏斯特夫人的尖叫聲隔著Carlyle的手掌穿進穿透他的耳膜:“你知道我說的是誰!愛德華說他是被埋在草叢裏的水管絆到的,我早就去問過了,昨天只有一個人碰了水管,你現在就去把Carlyle給我叫過來,我當面問他是不是他故意的......”

“先生,”管家忽然站在了威斯敏斯特先生身邊,“車子已經準備好了。”

一場晨間爭執就這麽被老管家打斷了,Ron·Westminster求之不得,擡起手腕看了眼表,頭也不回地朝大門外走去,最後一點身影也被陽光取代,只留威斯敏斯特夫人一個人倚靠桌角,惡狠狠地搬起一個明瓷花瓶砸在地上,無數碎片飛濺開,光影參差地掠過Carlyle的臉。

玨書的心跳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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