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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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裏沒有開大燈,一盞小燈,乍亮,刺眼,對準著潔白的畫布。

隋心手裏拿著炭筆,她已經很久不碰油彩了,這次要碰,但要先用炭筆構圖。

她端坐在畫布前,坐得筆直。

畫畫時,她永遠是虔誠的姿態。

若是輕慢的對待,畫技再高,畫出來的也是垃圾,心裏所想所思會暴露在畫紙上,稍有一絲的浮躁都無所遁形。

燈光的餘暉,映在對面的紅沙發上,沙發前高而寬廣的背影,遮住了大半個沙發。

鐘銘剛洗了澡,烘幹了頭發,蓬松在頭上,發梢遮住了眉眼,他進屋後就沒看她,徑自來到紅沙發前,脫掉身上的黑色浴袍,搭在扶手上。

他微微側頭,露出高挺的鼻梁,眉目隱在發梢間,眼角上挑,被光影拉長。

隋心下意識的吞咽,手裏的炭筆有些抖,盯著那寬背。

不知是不是室內太過昏暗,襯的那肌肉的線條溝壑起伏,彰顯著力量,甚至有一種粗獷的性感。

背勾很深,長長的一條,隱於窄小的布料邊緣,包裹著結實的兩塊,如連綿起伏的蜜色沙丘。

鐘銘回過身坐下時,雙腿閑適的伸直,一腿曲起,一腿伸長。

隋心楞楞的看著,視線越過那些形狀迷人的肌肉塊,一路向上,撞上發間的那雙黑眸。

然後,她聽到自己開口說:“拿浴袍搭在胯上。”

他照做了,宛如赤裸著只搭了一件浴袍的樣子,人魚線自布料間湧上,在光影的效果下襯得深邃,神秘。

鐘銘如此配合,自然,比一些專業裸體模特都要專業。

但隋心卻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緊張。

——

低沈的嗓音響起時,仿佛也成了這昏暗空間的一部分。

“以前給別人畫過麽?”

炭筆在畫布上劃下一道,那條線是扭曲的,指尖是抖動的。

隋心吸了口氣,自畫布後擡眼,畫布遮擋了她大部分的臉,這宴了一部分緊張,卻遮不住微微冒汗的額頭。

“畫過,美術課上。”

“裸體的?”

“嗯。”

“男的,女的?”

“都有。”

一陣沈默。

隋心咬了一下唇角,又說:“我也給自己畫過。”

彼端,那濃眉似是挑了一下。

她解釋:“先拍下來,再畫到紙上。”

自他的腦海中,急速湧出無數的斷點,飛到空中,拼成一幅畫。是她跨坐在椅子上,以畫布遮著關鍵部位,對著鏡子,認真仔細的模樣。細白的四肢,柔膩的膚,垂落在肩頭撩騷的發,還有勾起的圓潤腳趾。

又靜了幾秒,他的身體向下沈了沈,找到一個更舒服的角度。

“能送我麽?”

“什麽?”

“你那幅。”

隋心手上一頓,擡起頭,靜靜地望過去。

半響,她歪了一下頭:“好。”

一瞬間,鐘銘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

翌日,晴天大好。

隋心早上醒來,在門縫下面發現一個白信封,打開一看,只有一把鑰匙。

不用試,她就知道是對門的。

她那天下午回了一趟家,半個月沒有見到隋衛國和程欣榮,兩人做了一大桌子的菜,隋心陪著爸爸喝了點酒,飯後和程欣榮躺在一塊兒聊著閑天。

起初,說的都是工作和生活上的事,比如工作順利嗎,忙嗎,三餐要按時吃,註意多休息,少熬夜等等。

後來不知哪句話挑起了程欣榮的好奇心,她突然問:“是不是談戀愛了?”

隋心半睜著眼,臉上淡淡的紅,是酒精催的。

“嗯。”

程欣榮靜了一會兒:“還是那個鐘銘?”

“嗯。”

知女莫若母,隋心自小就死心眼,認準的事就一頭走到黑。

程欣榮長長的嘆了口氣。

隋心直起身子,靠著床頭說:“媽,他現在是單身,已經解除婚約了。”

程欣榮片刻沒有言語,再開口時,語氣平緩:“只要你喜歡的,比什麽都重要。但媽是過來人,只想提醒你一句,找門當戶對的更能長久。媽不希望你們在一起後,會因為經濟和地位上的懸殊,影響感情。”

隋心沒有說話,靜靜望著天花板。

——

隋心在家裏一連住了五天,向於斯容請了假,整日無所事事,除了睡覺就是爬起來吃飯,醒著的時候抱著ipad看電影。

第六天,於斯容來了一通急電,將隋心叫回工作室。

隋心不明所以,回來時,只見於斯容面色凝重。

於斯容沒有多言,直接放了一段視頻給她看。

視頻條在滾動,隋心的眉宇也漸漸蹙起,那裏面有個氣質咄咄逼人的女孩,漂亮但是尖銳,她不陌生,過招太多次。

竟是姚曉娜。

姚曉娜比以前還要顯露鋒芒,長了兩歲似乎沒有將她的棱角磨圓,反而助長了那鋒利,像是有人用刀子削出來詭異的角度。

但是讓隋心震驚的不是姚曉娜回了國,而是姚曉娜竟然以學成歸來的美女設計師的身份,辦了一場私人設計展,就在隋心與世隔絕的這幾天。

畫面帶過設計展上的作品,有的精巧,有的典雅,直至畫面定格在最後一幅,也是整個設計展的重頭戲。

瑰麗的線條,用料大膽,精妙的構圖需要經驗老道的工匠,即使是邊角的碎石累計的克拉數也不容小覷,這樣的設計單單只看圖就已經將能擁有成品的人群,限定在富人圈。

視頻的最後還說,該設計圖是姚曉娜親自手繪,交由鐘氏制作,這是姚氏和鐘氏關系破冰之後的首次合作。而且,成品只會生產一件,公開競拍,價高者得,所獲收益將悉數捐出。

仿佛一盆冷水當頭下,將隋心澆了個透心涼。

那張設計圖,竟然是她畫給卓越的。

——

事情一出,隋心頭一個想到的就是方町。

那張圖,是她親手發郵件傳給方町的,工作室還和卓越簽了一紙合約。

如果不是方町洩露了圖紙,就是卓越裏有人被收買。

會是誰?

一路上,隋心心裏都是七上八下的,她想不通這裏面的彎彎道道,總覺得有些地方卡住了,不合理,唯有解開那個死扣才能理順。

就在半個小時後,隋心不顧於斯容的阻攔,飛奔出工作室,打上車就打了個電話給方町。

“有時間見面嗎,我有急事。”

“好。”

沒有多言,方町發來一個地址,是卓越附近的咖啡館。

隋心趕到時,方町已經靜靜的坐在裏面,靠窗的位置,迎著日頭。

午後的陽光灑了進來,一部分被窗棱擋住,落下斜斜的陰影,光和影交織在那道頎長的身影上,劃出兩個世界,明亮與灰暗。

那雙桃花眼垂著,長睫毛蓋下來,曬出兩排影子。

他安靜的,像是靜等宣判的死囚,全然沒有一個事業愛情兩得意的準新郎應有的意氣風發。

來之前,隋心還在猜忌,猜測,猜度。

這一刻,那些情緒全都散了。

她忽然有了答案。

——

隋心站住了腳,在距離那個位子幾步遠的地方。

直到方町微微側頭,註意到她的存在。

剎那間,他勾起了一抹笑。

她走上前,坐下時才註意到,她的身前已經放了一杯黑咖啡,徐徐白霧自杯口蒸騰而上,散落於空氣。

多餘的開場白略了過去。

他的聲音淡而冷,如同冬日:“你是不是想問姚曉娜和你那張設計圖的事?”

隋心吸了口氣,頷首。

他靜了片刻,說:“現在它屬於鐘氏,鐘政將會用它捧紅姚曉娜。姚氏和鐘氏會再度合作,鐘氏股東會投票通過,鐘遠山因為這件事進了醫院,鐘氏的掌權人現在是鐘政。”

隋心捏緊掌心,一波波的消息迅速洗劫了她的大腦。

鐘遠山病了。

鐘政掌權了。

“圖是你給鐘政的,你和鐘政聯手了。”

方町輕笑,沒有否認。

隋心追問:“為什麽?名利你已經有了。”

她突然一下子看不懂這個男人,這一刻,他身上再也找不到一絲一毫小時候的影子,只有陌生。

方町擡了擡眼,那雙眸子微微彎著:“你現在應該關心的是你的鐘銘,而不是這些。他現在一無所有了,如果你不服,可以把這件事揭發出來。如果沒能力做到,就要認。”

“卑鄙。”

她聲音極輕,落於塵埃。

他唇角的笑容越發深邃,勾起的眼尾,已經露出淡淡的紋。

“不卑鄙,我走不到今天。”

你對得起方叔叔麽?

這句話險些沖口而出。

然而在那譏誚的目光裏,她卻只是張了張嘴,將它咽了回去。

她沒有資格這麽問,唯一有資格的人,只有方町自己。

終於,她站起身,走了。

——

咖啡館外的冷空氣,讓人渾身戰栗。

隋心一路渾渾噩噩的坐著出租車,回了套間。

大門打開,她立在大門外良久,久到手腳都有些麻了,才從兜裏掏出一枚孤零零的鑰匙,向左邊的門邁去。

鑰匙插進門鎖裏,轉動兩下,發出響聲,門板應聲而開。

濃郁的咖啡香飄了出來,滲入鼻息。

推開門,視線掃向吧臺邊。

那裏立著一道挺拔的身影,擡眸時,帶著和煦的笑,如暖陽。

隋心不由自主的攥了攥拳頭,走進去合上門,楞在門邊不知該說什麽。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踏進這裏,想不到是這樣的境地。

“我還以為你會在家裏多住幾天。”

沈著的聲音自彼端響起。

隔了幾秒,她說:“我已經知道了。”

鐘銘扯了下唇角,走上前,拉起她的手。

“怎麽這麽涼?”

說話間,他將她帶向吧臺,沖了一杯熱可可。

隋心靜靜望著他利落的動作,一眨不眨,直到他將被子遞到她手裏,抽手時,被她一下子抓住,緩緩用力。

“你爸他……”

鐘銘眸中融入一絲笑意,擡手將她耳邊的發撥到耳後。

“沒事,他只是老年病,沒有大礙。我媽在家照顧他,我們剛通了電話,一切如舊。”

頓了一秒,他伸出雙手包住她的,合力握著那個杯子。

熱感透過掌心,流向四肢百骸。

“那鐘氏呢?”

“鐘氏本來就是大哥的,是他鉆牛角尖,要費這些功夫。”

半響過去,她眼中的亂已經平了,沈靜如水。

“那,你呢?”

方町和鐘政聯手了。

鐘銘,你怎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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