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

關燈
? 我之前記錯了,尚嘉怡不在索邦大學,她在巴黎音樂學院。

她住得離學校不遠,在一幢不起眼的小樓裏。下了出租車,正好是華燈初上的時候,太陽落下以後,天空變得灰蒙蒙,陰沈沈,飄了一陣小雨。我在街頭下車,花十五分鐘走到街尾,沿路買了兩只羊角面包和五顆堅果。烘焙店的老板娘雙手將黃色的紙袋遞給我,微笑著說:“祝您有個愉快的晚上。”

我笨拙地把紙袋捧在懷裏,傻笑著說:“謝謝。”

公寓樓對面是一排辦公樓,地下開著一溜烘焙坊,咖啡店和水果店,街道拐彎處有一個小廣場,廣場旁是郵局,郵局門口有一個電話亭和報亭。

咖啡店裏正好傳來叮叮咚咚的小夜曲。一輛公車從路邊開過,黑色的路燈把昏黃的燈光投在上坡的人行道上。

我喜歡巴黎隨處可見的公共電話亭和咖啡店。法國人總是固執地不改變使用固定電話的習慣,走累了就去咖啡店坐一個小時,讀報看書,寫字發呆。

在美國,時間是瘋狂地往前沖的,所有人都爭先恐後地賽跑,就怕自己漏掉了什麽。在巴黎,時間變成了一條安靜的小河慢慢流淌,什麽都變得慢慢的,天上的雲,地上的火車,心裏的思緒,全都慢了下來。

其實,我心裏知道我和譚默成是完全不一樣的人。可畢竟他是我的初戀嘛,帶有浪漫主義傾向的女孩子,多多少少總會固執地想把初戀堅持下去,走到一個王子公主般的結局。

譚默成總是對我說:“為什麽你和你姐姐那麽不一樣?”

我們在逛百貨商店的時候,他看上的都是尚嘉怡會穿的那種氣質連衣裙。我忍他很久了,從前我依著他,花了好幾百刀從Bloomingdales買了條寶藍色的Sue Wong Nocturne,陪他出席系裏酒會的時候穿。後來他嫌我兩次穿了同一件衣服,於是我又跑到梅西百貨去買了一只Michael Kors單肩包和一條Chanel黑裙,成功地把信用卡給刷爆了。

我不喜歡穿高跟鞋。我不喜歡穿designer。我不喜歡拎名牌包。

我不是尚嘉怡那樣的成功型女人。

前不久我跟譚默成又大吵了一架。吵完之後我就收拾東西跟導師來法國了,一次都沒有跟他聯系過。

我穿著一件松松的黑白格子T恤,背著白色的帆布雙肩包,腳上穿著那雙還是從美國帶來的黑色VANS,一邊吃羊角面包一邊沿著小廣場轉圈。吃完羊角面包我開始吃堅果。吃完最後一顆的時候,我想起從前有個藝術史教授說過的話:“活累了,就來法國住一住。”

我記得那個老教授,她來自灼熱的鳳凰城。她的法文講得比英文還要流利。雖然我成績不太好,英文也不好,但是我和她關系不錯,每次Seminar結束之後我都會留在教室裏陪她收拾材料。她告訴我,她每次來巴黎,走之前都會去巴黎聖母院之前坐一坐。

什麽都不做,就是坐一坐。

她三十多歲的時候結過一次婚,和她的高中同學。她告訴我那是她高中畢業舞會的prom date,他曾經開著他爸爸的Porsche載她去學校,那是全校最拉風的車子,讓她出盡了風頭。

回憶起過去那些日子,教授的藍眼睛裏閃爍著柔美寧靜的光芒。

後來她離婚了,她沒有跟我說過離婚的原因。我知道分寸,自然也沒有問。

在年近五十的時候,她嫁給了一個瑞士人。有一次春假結束之後,她從瑞士回來,對我說:“Karen,當我和Steve一起坐在湖邊的木屋旁邊時,他問我,你是否可以聽到寂靜的聲音(the sound of silence)。你知道我是怎麽回答他的嗎?”

我搖搖頭。

她說:“我什麽都沒有說。我哭了。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聽到寂靜之聲。”

想起這個故事,我也覺得想哭。可是我哭不出來。也許是因為我還太年輕,我還體會不到生命的重量。

教授還說她不喜歡她的故鄉,亞利桑那州,鳳凰城。

我睜大眼睛問:“那裏……就是拍攝暮光之城的地方。”

她笑了:“貝拉·斯旺逃離那該死的地方是明智的。當年我在那裏上高中,學校四周圍都是沙漠,除了仙人掌沒有別的植物,晚上你要是住在學校宿舍,都可以聽到山獅的鬼哭狼嚎。這裏,我送給你一本書。Karen,我給你世界上所有最好的祝福。”

她搬去瑞士,離開了美國。

她送給我的書是一本隨筆,房租到期搬家的時候被我弄沒了。我很懊惱。為什麽我總是那麽笨手笨腳,粗心大意。

我記得那本書裏面有一頁,教授用心的折了一個角,用黑色的墨水劃了一句話出來:“歐內斯特·海明威說:‘我熱愛這個國家,感覺像在家裏一樣。一個使人感覺像家一樣的地方,除了出生的故鄉,就是命運歸宿的地方。”

教授的歸宿,就是和愛的人靜靜坐在瑞士的湖畔。

我呢,我年輕的心還在漫無目的地流浪。在加州的明媚海灘,在西雅圖的璀璨夜晚,在倫敦城的陰雨連綿,在愛丁堡的浪漫古典……我想起的總是千頤小城芬芳的香樟。

我在咖啡店坐到七點半,然後穿過廣場,走回公寓。

公寓樓下面寫著每一戶居民的姓名,5C的那一家上寫著尚嘉怡的名字“Shang Jiayi”。

和我不一樣,尚嘉怡從來不用英文名,大家都叫她Jiayi.

我想,也許這是因為她心底一直都有那股子與生俱來的自信。她從來不擔心會得不到別人的認可,她永遠都是那個獨一無二、自信優秀的尚嘉怡。

不像我。我無論到哪裏,都會害怕不被周圍的群體所接受,所以我總是嘗試著去改變自己適應別人。

她還沒有回來,於是我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下,從背包裏又抽出了布萊斯給我的那張明信片來仔仔細細地看。

Voila, ma petite Amelie, vous n’avez pas des os en verre. Vous pouvez vous cogner a la vie.

我親愛的小艾米麗,

你不是玻璃娃娃,你可以用力擁抱生命。

我把明信片放進我的手袋,心裏好難過。

很多人,一生也就是見一次而已。

很多人,一生也就是陪伴那麽幾年而已。

在美國的時候我經常會做夢。我會夢見高中的時光。我夢見午後的一節無精打采的數學課,我托著下巴瞧著數學老師清瘦的背影發呆。有時候我會趁有同學回答問題的時候回過頭去,飛快地偷看一眼我喜歡的那個男生。

有時候我真的好希望我會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只是在高中的課堂上睡著了,口水躺在了試卷上的三角函數上。我會發現過去的這麽多年都只是黃粱一夢,我只有17歲,我的人生充滿了數不清的可能,我喜歡的人還有可能會喜歡我,我的那些卑微的夢想還都有可能實現。

可是,現實從來都不會向白日夢妥協。

尚嘉怡回來了。她背著琴盒,穿著一件黑色連衣裙,看上去高挑優雅,成熟美麗,讓我覺得非常地陌生。她腳上穿著白色Jimmy Choo,肩上背著玫紅的Kate Spade,瀑布般的長發柔順地垂在肩上。

尚嘉怡微笑著打量著我,說:“何雨塵,你怎麽瘦的跟肯尼亞難民一樣。譚默成難道連飯都不給你吃飽嗎?”

我嘟囔地說:“當然不是……英國的東西難吃。”

她笑了笑,帶著我往樓梯上走去。她伸手將長長的頭發掠到肩膀後面去,一邊往上走一邊對我說:“你來的正好,明天我和朋友去海灘,你也一起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