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完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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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這百塔寺近些年靠著旅游的確賺不少錢,因此在修繕上也下了蠻大功夫。

小徑應該通往塔林方向,我沒有走下去,而是縱身一躍跳過了籬笆,向著竹林深處走去。漸漸的,那些星星點點的燈光離我越來越遠了,月亮的光華也被南竹碩大的葉子遮住,透不下多少亮光。

我慢慢走近了後山深處,選擇了一處背風背光的地方站下,然後平整出一塊三尺見方的地面,掏出準備好的香燭點上。縷縷香煙冉冉飄起,幽幽的燭火映襯下,四周更顯得格外陰暗,甚至有點陰滲滲的味道。

有句俗話叫做“半夜燒香引出鬼”,嘿嘿,說的就是我這種家夥嘍。其實,我的本意很簡單,不過是想憑吊一下曾經的同伴,當然也是借機確定一下他們有沒有像燕子那樣因為不能輪回而滯留人間。

但是世事難料,我這燒香引鬼卻惹來了麻煩。

首先說那柱香,那是寺裏特制的“高香”,何謂高香呢?第一自然是夠高,足足有五尺半長,第二是夠粗,一柱香有大拇指般粗細,第三是燒的時間夠長,半個多時辰過去了,只燃燒了四分之一。

那麽,套用一句前陣子在電影裏面頗為流行的對白,就是:四分之一柱香之後,一個麻煩……不對,應該是一堆麻煩找上了我。

我的香成功的引來了鬼,但鬼卻不是一只,也不是兩只,而是一堆。

鬼們大約有數百只的樣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衣著光鮮者,也有衣衫襤褸的,有穿古裝長袍大袖的,也有穿現代裝襯衫牛仔褲的。總之是五花八門什麽都有,這景兒若是在大白天見了,別人準以為是拍戲呢。

可惜這裏不是影視城,現在也不是大白天,這群鬼吵吵嚷嚷晃晃悠悠像逛大街一樣來到了我面前。我看看他們這陣容,再看看自己面前少的可憐的這一點香火,登時有種後悔的感覺,早知道這裏是鬼窩,我是打死也不來的。從前只聽過僧多粥少,狼多肉少,現在可以新添上一句同類話,鬼多香少。

雖說馭鬼是我的專長,但一下子遇上幾百只鬼也是不多見的,而且這些鬼們顯然不是普通的游魂。人健不健康看氣色,鬼厲不厲害看顏色,這些鬼幾乎是一色的青氣橫生,動作飄忽靈活不僵硬,這些都是有法力的陳年老鬼的特征。

碰上一堆陳年老鬼真是件麻煩,我正在躊躇以什麽話來開場白,那些老鬼們到先於我開口了。不過他們的話可不是對我說的

“咦?快看,這個女人見了咱們居然不跑啊!”

“沒準是嚇傻了吧?”

“嘿嘿,有可能哦!這樣也好,乖乖的不動,也省得咱兄弟們費功夫抓她。”

老鬼們圍著我七嘴八舌的討論著,看我的樣子像是在看一塊洗幹凈擺在砧板上的肉。這簡直是對我的奇恥大辱!!我立時氣的火冒三丈,剛要發作,卻聽它們又說道

“真是巧了,將軍剛剛下的令要抓個人來吃,這女人就送上門了,真是天意啊!”

“得了得了,別廢話了,趕緊把她給將軍送去吧!省得將軍發火,咱們大夥遭殃!”

原來是一群倀鬼,我站起身來仰天長嘯一聲,震得滿山的竹枝亂顫,落葉紛紛。老鬼們驚得紛紛後退,我怒吼道

“你們這些死不投胎的老家夥!當我是好欺負的麽!有種的過來抓我試試!”

“壞了壞了,這個女人不是普通人啊!”

“怎麽辦?”

“跑吧跑吧!”

說著,一群鬼們紛紛轉身向四下裏隱去,欺軟怕硬打不過就跑,這便是老鬼貫使的伎倆。可惜他們今天倒黴,碰上我了,我早有防備,念兩句咒語,方圓百米的範圍內泛起一片鱗鱗青光,將一群老鬼們阻擋在了其中。

老鬼們奮起反抗,卻一個個撞到了青光織成的墻壁上,疼的吱哇亂叫,我哈哈笑道

“你們這些家夥,不是最喜歡跟人玩鬼打墻、迷魂陣的麽,今天就讓你們受受這打鬼墻的滋味!”

這是一種專門用來捕捉厲鬼的禁制,在咒語的力量下,禁制壁發出青色的光芒,有削弱鬼魂念力的作用,鬼們每次碰觸到它力量都會減弱一分,而且還會有類似灼燒一樣的痛感。

“你是什麽人?為什麽要害我們!”

一個身穿古代裝束的老鬼嘶嘶的叫著,我壞壞的一笑

“嘿嘿,我不是人!”

“你最好趕快放了我們,不然一會將軍來了可有你好瞧的!”

老鬼就是老鬼,身陷窘迫還不忘威脅對方,我可不吃這一套

“好啊,我等著它就是!我倒要看看你們的將軍有什麽本事!”

“哼!你還不知道我們將軍的厲害,要是想活命就趁現在放了我們,到時候我在將軍面前美言兩句,沒準將軍還可以饒了你!”

老鬼喋喋不休起來,我越聽越上火,都當俘虜了還這麽多廢話

“呸――!你還是先領教一下我的厲害吧!”

我說著,加大了咒語的力度,禁制一下子縮小起來,把眾老鬼們燙的鬼哭狼嚎,再也沒有力氣來跟我廢話

“哼,不就是一群倀鬼麽?有什麽可牛的!張口將軍閉口將軍的,不就是一只黃毛大蟲嘛!”

這世上,就是有如此不知黑白是非的家夥,被老虎吃了反而變成倀鬼幫著老虎為非作歹,說的蠻有理的,害人是替自己找輪回的替身。其實,做倀鬼的,即便是害死了別人也照樣沒機會輪回,轉生殿的大門是不會向這些心存邪念的家夥敞開的。它們害人,只不過是肉身被吃心裏不甘,想拉別人一同墊背罷了。

漸漸的,倀鬼們的嚎叫聲弱了下來,一個個都耗盡力氣奄奄一息了,我這才慢慢的放開禁制的範圍。

擡頭看看天,不知不覺已經折騰了大半夜,現在是寅時了,再過一會到了卯時,這些鬼就回不去地下了。公雞一叫太陽一照,這些顯了形的鬼可就要灰飛煙滅了。我正在考慮如何處理它們,忽然一聲長長的虎嘯傳來,打斷了我的思考。

原本被折騰的奄奄一息的倀鬼們聽了這聲音,一個個都掙紮著爬起來,紛紛發出嘶嘶的鬼叫

“將軍來了,將軍來了!”

“太好了,咱們有救了!”

“住口!”我厭煩的叫道,

“它來了又怎麽樣,我大小通吃!你們就等著替你們的虎將軍收皮吧!”

說是遲,那是快,一陣帶著濃重腥氣的狂風刮了過來,掀起一陣泥土飛揚,竹子們被吹的東倒西歪。我連忙捂住腦袋,可還是給吹的灰頭土臉,那腥臭的氣味跟青峰有的一比,惡心的我差點把隔夜飯都吐出來。

腥風一過,耳邊傳來咆哮的聲音,我一睜眼,好家夥,一只小山般大小的斑斕猛虎出現在我眼前。我倒吸一口涼氣,老虎我見的多了,但是也從來沒見過這個模樣的,而且它全身的皮毛呈現出耀眼的金黃色,吊睛白額,火紅的眼珠子像要滴下血來。難道我遇見了基因工程的產物?

下一刻,這小山一樣的老虎咆哮著向我沖過來的時候,我才猛然驚醒,這不是老虎,這是個妖怪!它大概是故意散發出來的那麽腥臭氣味,一時間掩蓋住了妖氣,讓我難以分辯,看來是個夠狡猾的妖怪。

於是我放下了最初的輕心,開始調整狀態,認真的對付這妖怪。

鬥了幾個回合,我的心情越來越差,原本以為只不過是只成了妖的老虎,誰知沒那麽簡單。天知道它的一身金黃皮毛是什麽做的,法術的攻擊對它豪不起作用,只有硬拼硬打才有點效果。可近身搏鬥乃是我最最不擅長的事情,打了半天,這妖怪沒什麽事,我倒累的直喘氣。

天一點點的亮了起來,卯時要到了,禁制裏的倀鬼開始發出淒慘無比的鬼叫聲,天一亮它們就要遭殃了。雖然這群倀鬼這麽多年一定作惡不少,但是一下子讓它們灰飛煙滅,我還是有些於心不忍。眼看虎妖纏得我越來越分身乏術,我怕再拖下去我就顧不上這群家夥了,權衡再三,還是決定放它們一條生路。

我撤去了禁制。

可是我卻犯了一個錯誤,我忘記了倀鬼的本性,如果不是一心一意的幫著老虎害人,它們又怎能被稱為倀鬼呢!被釋放後的倀鬼們並沒有如我所想象的那樣隱遁而去,而是像潮水一樣瘋狂的向我撲來,口中吐出一根根柔軟堅韌的鬼絲將我纏繞起來。

“鬼絲”是陳年老鬼的用念力或者怨念化成的絲狀物質,是很討厭的東西,它們既像牛筋一樣的柔軟堅韌,又像蜘蛛絲一樣的富有黏性。這種東西只要纏上一點就很難摘下來,更不要說弄的全身都是。對付這樣的東西,掙紮是沒有用的,我通常只有一個辦法,燒掉它。

陰火在我周身熊熊燒起,黑色的鬼絲立刻化為了灰燼,連同靠我比較近的幾只倀鬼也一並早了秧,在厲聲尖叫中化成了灰。光是一只鬼吐出的絲就足夠把人從頭到腳捆紮結實了,不要說現在有好幾百只鬼一同吐絲,剛剛燒掉了身上的,馬上又有更多的鬼絲纏繞上來。我手忙腳亂應付的時候,虎妖的偷襲得手了。

“砰――!”

我聽到一聲很沈悶的響聲,與此同時我的身體飛了起來,越過了一大片竹子,重重的摔在地上。我得承認,這虎妖的肉搏攻擊的技術確很厲害,不要說我對這種打法不擅長,而且就算擅長,我剛剛覆原不久的身體也經受不住這種強度的肉體傷害。因為疲勞,我的速度越來越慢,不幸又被它擊中了幾次,受傷的地方開始流血,疼痛雖然不算什麽,但卻更加影響了我行動的速度。

那些該死的倀鬼們還在不停的想辦法阻擋我,我一面要對付滿山遍野到處游走的它們,一面又要應付虎妖越來越快的攻擊。我看大約不用等到卯時天亮了,最先倒下的那個一定是我。

又受了沈重的一擊,虎爪在我身上劃出了三道深深的傷口,血飛射一般朝外濺去,我實在站不住了,腿一軟“咕咚”一聲倒在了地上。

“不打了不打了!”

我躺在地上洩氣的嚷嚷到

“橫豎也是要死,我不受這份累了,你幹脆點殺了我得了!”

虎妖停止了攻擊,挺起胸膛,仰天發出嗚嗚的長嘯,我知道它很得意。這個黃毛畜生雖然還沒學會說話,但也看得出我的修行。能殺死一個比自己道行深數十倍的妖怪,足以讓它在當地的妖魔界揚名立萬了。

當然,這還得我甘願受死才成。

當它一步步逼進我,在我眼前幾公分處,張開那張碩大無比的血盆大口的時候,我適時的一揚手,一把像黑色粉末一樣的小鬼蟻寶寶進了它的嘴巴。體外是一身堅如磐石的皮毛,那麽體內又是怎麽樣的呢?不如就讓我來賭一把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虎妖痛苦的嗷嗷叫著在地上翻滾起來,口中不斷向外噴吐鮮血。鬼蟻的特點是遇肉即鉆,附骨噬髓,而它拼命的向外吐血,便可以將還未鉆入身體內部的鬼蟻吐出來,它還真是聰明的緊。

本來我也沒天真的以為一把鬼蟻就能要了它的命,只不過是替自己映得點時間逃跑罷了,趁它難受的當兒,我站起身來撒腿就跑。

豈料事情沒那麽容易,那些倀鬼見主人被傷,一個個發起了狂來,竟然顧不得馬上就要天亮的事實,瘋狂的用自己的身體來阻擋我。

若是尋常游魂亡魄,就是千百個也不打緊,一盞引魂燈就可以輕易搞定,可這卻是數百個道行深厚的老鬼。不得已,我只能開殺戒了,雙手燃起熊熊烈火,只消沾上一點,老鬼也要變成灰。

不論佛門還是道門,對待鬼魂的態度,都是重超升而輕殺戮。即便是作祟害人的厲鬼,也曾經是一條生靈啊,不知是修了幾世才做的成人。真正的修行者寧願花數倍的時間去感化它們,也不願意一招半式便將它們打的形神俱滅。即是害了它們,同時也是給自己種下了孽因。

正在我準備豁出去了的時候,突然,奇跡發生了,所有的倀鬼似乎都被某樣東西吸引了註意力,竟然拋下我紛紛離去。我愕然間,鼻子突然嗅到了一陣淡淡的酸味,是梅子!大喜過望,忍不住咧開嘴笑了,倀鬼最喜歡梅子的味道,這是它們本性中不能抗拒的誘惑,天助我也。

沒有了牽絆,我頓時舒了一口氣,趁著虎妖還未搞定鬼蟻之前,連忙跌跌撞撞的逃出了竹林。

隱了身悄悄的潛灰回到客房,還好,黎明時分是人們睡的最沈的時候,我沒有驚動任何人,包括皞。我換了衣服,簡單的沖洗了一下打鬥中身上沾到的泥土,然後便開始打坐。旅行社集體吃早餐的時間是八點整,我用這剩下的幾個小時時間來迅速愈合傷口和恢覆體力。

一定不能讓皞瞧出問題來。

…… ……

“葻,你沒有睡好麽?氣色不是很好哦!”

皞一邊喝粥一邊看著我問道,

“呃,還行吧,換了地方不太習慣,呵呵。”

我胡亂扯著理由,低了頭吃飯,生怕他瞧出破綻來

“嗯我也是啊,本以為這寺院裏很清凈的,誰知夜裏吵吵嚷嚷的,弄得我也沒怎麽睡好。”

“吵吵……嚷嚷?!”

我差一點被粥嗆到,不會吧,後山裏這裏那麽遠,難道皞睡夢中的聽覺都那麽好麽?

“是啊,吵吵嚷嚷的,好像有什麽人在吵架一樣,我猜,大概是寺裏的那些和尚吧。怎麽,你沒有聽到麽?”

皞隨口說道,邊說邊不忘了向嘴裏填飯,

“我和你的房間離那麽遠,我哪能聽見。快吃飯吧,別那麽多廢話了”

“我這不是關心你才問的嘛。唔,這齋堂裏的開花饅頭做的不錯!吧唧吧唧……”

總算給搪塞過去了,我暗暗噓了一口氣。

上午游玩後山和塔林,天陰陰的似是要下雨,不過這沒阻礙到人們的好興致。當然,還是要歸功於導游小姐的好口才,她居然能夠記得住這裏每一尊塔的由來的歷史,講的是口沫橫飛,一群人圍在她身邊瞪著大眼聽得出神,我真是服了她。我跟在隊伍的最後面,慢慢的走著,走快了怕傷口疼。

“怎麽,累了麽?要不要喝點水?”

皞拍拍隨身攜帶的暖杯,我微笑著搖搖頭

“沒事,就是覺得無聊而已,我又不像那些人那麽傻,隨便編個故事都能唬住。”

“總感覺你今天有些不對勁”

皞皺著眉頭看看我,

“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哪有的事,你不要咒我啊!我好著呢!”

我翻了個白眼給他,我確信已經把氣息調整的很平和了,饒是他有多靈敏的感覺,也不會發現我受傷的。

“大概是我多心了,嘿嘿”

皞憨憨的一笑,

“對不起,不是存心咒你啦!”

我心中微微一動,每每看到他露出這種熟悉的笑容,都會感到很溫馨,這樣的笑容讓我想起以前開心美好的歲月。只是,妖怪的心也是會變的,經歷過太多事情之後,我們還能回到從前麽?

一思考問題難免走神,忽然覺得眼前一黑,“咕咚!”我撞上了一片寬大厚實的脊背,

“喲!”

我摸著酸痛的鼻子慶幸,還好鼻子長得塌一些,不然這個撞擊力度可是會流鼻血的,我擡起頭,皞像截木頭似的杵在面前,

“怎麽突然站住了?”

“你沒感到麽?”

皞的聲音突然沈了下來,嚇了我一跳

“啊?什麽?”

“妖氣!”

“妖氣?”

我望向四周,“一切很正常啊,哪來的妖氣?”

靈敏的鼻子一向是我引以為敖的,沒道理皞會比我強,難道剛剛撞壞了麽?我使勁的嗅嗅

“沒什麽特別的呀,嗯……就是有股淡淡的臭味,是不是那些和尚們給竹子施肥來著?”

“你的感覺怎麽變得這麽遲鈍了?!那臭味就是妖氣了!”

“啊!是它!”

我這才反應過來,糟糕,那虎妖莫不是瘋狂了,在這種光天化日人多熱鬧的地方公然出現?!

“它?它是誰?”

皞問道,我自知失口,還來不及編什麽瞎話補救,人群中突然一陣騷動,前面有客人驚叫道

“導游!有人暈倒了!快來看看!”

導游小姐正在我們身邊講的天花亂墜,聽見人喊,連忙朝有人昏倒的地方趕去,

“都讓開都讓開!小心別踩了病人,讓我看看!”

人群分開一條縫,我跟皞也趁機跟在導游小姐身後擠了過去,只見一個男性游客倒在地上,臉色蒼白嘴唇發紫雙目緊閉,一動也不動。導游小江上前去熟練的解開病人的襯衣領口,又俯下身子聽了聽病人的呼吸,擡頭沖大夥到

“病人呼吸很微弱,可能是心臟病犯了,廟裏有急救員的,快去叫!”

我看了一眼皞,他臉色很沈重,我也一樣,因為我們都看出來了,這個人並不是因為心臟病發作昏倒,他是被吸走了陽氣大部分陽氣生命奄奄一息。

“看來妖怪在我們中間啊。”

皞打量著四周,低聲到,我擡頭看看四周,除了一尊尊浮屠、墓塔,就是一群群的人,左右前後,都是游客……

天哪,人!我怎麽就沒想到這家夥能夠化身為人呢!我又一次低估了它的本事。

“嗯,得趕緊把它找出來,不然那個人很快會死掉的!皞,你能找到它麽?”

皞緊鎖著眉搖了搖頭,

“不好辦啊,這裏的氣味好雜亂,要想短時間確定妖氣的具體位置太困難了!”

正尋思著,耳邊又傳來驚呼

“不好了,又有人暈倒了!”

不斷的有人倒下去,人們從最初的驚訝變成了恐慌

“這是怎麽回事?不會是食物中毒了吧?”

“難說啊,要是食物中毒咱們就都玄乎了!”

游客們越來越驚慌,有的掏出手機撥打急救電話,但手機在這個山區裏似乎完全沒有信號。有的質問導游該怎麽辦,導游小江也變得舉足無措起來,我看到她的臉色變得煞白,鼻子尖上冒出了冷汗

“大家冷靜一下,冷靜一下!不要慌亂!我想應該不會是食物中毒的,這裏是山區,可能由於氣壓不足,引起了某些客人的短暫性昏厥,這,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請大家少安毋躁,急救員來了就沒事了!”

“胡說!”有人馬上反駁到

“這麽低的海拔怎麽會有氣壓問題!這裏頭一定有古怪!走,咱們回廟裏面去!”

“對,回廟裏去!比呆在這兒強!”

人們吵吵嚷嚷,相互簇擁著向竹林小徑湧去,導游們想攔也攔不住。人類雖然已經退化像野獸那樣敏銳的第六感,但是面對危機的預感總還是殘留著一些的,在十分危險的時刻往往能起到作用。

我可不想讓他們走,因為那家夥就混雜在人群當中,放這些人走就等於放虎歸山。它敢於這麽公然的害人,或許是因為被我的鬼蟻弄的元氣大傷急需,但也或許是它在向我挑釁示威。

不論出於那一種原因,我都不能不管。

人群蜂擁著從我面前走過,我被撞的踉踉蹌蹌,正要讓皞想辦法攔住他們,突然,一張熟悉的面孔在我眼前劃過,怎麽,是他?!我先是一驚,一個念頭飛快的闖入腦海,我一把拉住身邊的皞

“快!那個穿棕色外衣帶風帽的男人!抓住他!”

話音剛落,皞像風一樣從我身邊飛出去,準確的從人群中一把揪出了那個男子。

“哎喲,你是誰啊,幹嗎呀!”

男子掙紮著,操著一口濃重的東北口音直叫喚,沒錯,就是他!聽了這聲音我更加確定了心中的念頭。

“哎!放手啊!你這人怎麽回事兒啊你!來人啊,救命啊!”

驚慌的人們像潮水一樣退出了塔林,沒有人理會他們,當生命安全受到威脅的時候,誰也沒有看熱鬧的閑心。待人們走凈了之後,我慢慢走近他,他尤自掙紮個不停,但是皞絲毫不松手

“別裝了!趕緊顯出你的原形吧!”

我冷冷的說道

“你最好把吸走的陽氣給我吐出來,否則別怪我們下手無情!”

“嗬嗬嗬嗬――!”

一陣刺耳的笑聲從他的口中迸發出來,男人獰笑著,一雙黑色的瞳仁漸漸變得血紅,兩顆長長的虎齒也從嘴巴裏伸了出來,

“蠻聰明的嘛,枉費我讓那些倀鬼四處散布我的氣味,偽裝的這麽隱蔽居然也被瞧破了,嗬嗬,佩服,佩服!”

“哼!自作聰明,”我冷笑道

“沒有修行到化身成人的地步就不要強來,若不是你披了這張皮出來,我怎能一眼便認出你?!”

“什麽?!”

虎妖吃了一驚,奇怪的問

“你認識我這張臉?”

“當然認識!這張臉是我從前的同伴!他千年之前就死了在這裏,我豈能不認得!”

我本無意提及這些事情,但見這吃人的畜生竟然披了祁虎的人皮出來,一時間激動,便沖口而出,卻不想虎妖聽得我這番話突然變得異常震驚,

“你的同伴?!你、你是誰?!難道……你是,你是藍公子?!”

“你認得我?……”

我的話還沒說完,它一把掙脫了皞的束縛,瘋狂的撲了上來,我根本沒防備,一下子被撲倒在地上,一對尖利的虎齒迅速的劃向我的脖子……

“嗷―――!”

一聲淒厲的嚎叫,不過不是我,而是虎妖,皞的一只手從它的胸口中貫穿出來,血噴了我一身。那麽堅韌不破的身軀竟然被皞像切豆腐一樣戳的稀爛,我也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虎妖軟綿綿的倒在了一旁,謔謔的喘著氣瞪著我,身體慢慢化成了昨晚我見到的樣子。

“嗬嗬……原來你是藍公子……想不到竟然是妖怪……”

皞扶起我,

“葻,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了,我有些眩暈。看看地上的虎妖,金黃色的軀體不斷抽搐著,一股股的血從碗口大的窟窿裏冒出來,皞剛剛的一擊大約破壞了它的重要臟器,我想它活不了多久了。

我喘了口氣,問虎妖

“你究竟是誰?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嗬……你問我是誰?你剛剛不是認出我了麽?”

它喘息著,兩只紅色的眼珠裏閃出怨毒的光

“你……是祁虎?!”

我驚叫到

“不可能,這怎麽可能!當日你明明和祁豹一起掉下後山懸崖摔死了!怎麽會、怎麽會變成……”

“嗬嗬……怎麽會變成妖怪?還不是拜你所賜!”

它口中發出謔謔的叫聲,血從七竅中汨汨的流出,我看向皞

“能不能想法救救它的命?”

皞搖搖頭

“起死回生的代價是很大的,短暫時間裏我想不出這樣的方法,更何況像它這樣半人半妖的活著,還不如早點了結,投胎轉世的好。”

“半妖?啊,它是半妖!”

我失聲叫道,我一直以為是虎妖借用了祁虎的一身人皮,原來不是這樣,我憤怒的叫道

“你、你竟然甘心向這妖怪捐出了自己的靈魂,與它合體做半妖?!為什麽?!”

“因為我不想死!”

它努力的想吼叫,但已經沒有力氣做的到了

“那日,我們兄弟二人誘你至後山懸崖,本想殺了你,可惜被你窺破,打鬥中我們兄弟竟然齊齊的摔了下去,我好恨,我不甘心哪!

我死後,屍首被你埋了起來,魂魄卻徘徊在竹林中不願意離去,卻看見了那黃毛畜生,它在林中吃人多年,已經有了靈性,我記起從前聽燕子說起過一種可以把人變成妖怪的巫術。

於是我便引那畜生來到我的墳前,讓它掘開泥土,吞噬了我的屍身,最後我便發下誓言,跟這畜生合為一體。它借了我的靈魂成了妖,我也借了它的身軀由此覆活,哈哈!”

“這種不人不妖的日子你居然還過的下去!你這是把自己推入了萬劫不覆的深淵啊!”

“哼,至少我變成妖怪以後更加厲害了!就連你,不是也差點死在我手下麽?!就差一點,我就差一點就可以報到仇了!若不是有人暗中助你引開了倀鬼,死的那個就應該是你!我何至如此?!天理不公!天理不公啊……”

它的聲音越來越弱,漸漸的,身體的抽搐停止了,氣息也沒了,我悵然嘆了一口氣,

“不要怪天理不公,要怪就怪你自己逆天行事罷……你這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在皞的幫助下,我們燒化了它的屍骨,在灰燼中,我們找到了一顆金色的珠子,觸摸之下有一種輕微的灼燒感。或許它就是借著這顆珠子的作用抵擋我的法術攻擊的,不知道這是否就是四樣信物中的“炎魔之心”。

雖然那些人被吸走了陽氣,但好在皞救治及時,等到救援隊趕來的時候,那些人已經蘇醒了過來。當然,他們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這次事故後來被認定為高山缺氧所至。呵呵,多麽荒唐的理由。

…… ……

“真是想不明白啊,竟然有人為了不死而甘願把靈魂獻給妖物?”

皞感嘆著,我幽幽的看了他一眼

“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是人呢”

“可就算要求生也用不著這樣做吧,他現在雖然死了,估計地府也不會讓他輕易投胎了,人類跟妖物合體,是他們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吧?”

“也許吧,但你知道他們為什麽會死麽?”

“不是他說了麽,想殺你結果自己掉下了懸崖,難道不是這樣?”

“你真這麽天真?”我澀澀的一笑,

“別忘了,我是妖怪,他們是人,他們三番兩次要殺我,也不想被人殺死呀!”

“是你把他們弄下去的?”

“……”

“這樣啊……不過,這事不能全怨你呀,是他們想殺你在先,你不過是防衛而已,不用自責的。”皞安慰我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為什麽殺他們,真正的原因只有我自己清楚。

無論誰都可以稱自己很勇敢,但是真正面對死亡,有幾個真正做的到無懼?燕子死的時候,我真的希望自己也跟著死去,但是我沒有。更相反的,祁虎和祁豹兄弟倆想要殺我的時候,我把他們推下了懸崖。

那是我第一次殺死人類,而且是被視為同伴的人類,其實我可以裝做從懸崖上滾落下去,但我沒有,我選擇了殺死他們。因為我想得到那個寶藏,我需要得到褚龍的幫助,而他們兩個,恰恰是我的絆腳石……

真是可笑,那麽辛苦取得的東西,不過是一個陷阱,那麽費盡心思得來的,卻是一場災禍。不要說妖怪沒有宿命,這世上除了真正的佛和真正的魔,沒有誰可以超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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