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綠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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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4-8-19 10:44:00 本章字數:10940)

進了七月,梅雨季節一過,天就突的熱起來,即使閑閑的呆在屋裏什麽都不做還是有些透不過氣。老鼠大概又要搬去冰女家住了,她管這叫消夏,我其實是受不慣吹冷氣的,只有實在耐不住的時候才吹吹,又沒有冰女的好能耐,這酷熱的夏天一來還真委實難熬。不過幸好,今年夏天有了瓶兒,她可是廣有消夏良方的,什麽避暑蓮子羹啦冰鎮酸梅湯啦伏日綠荷包啦,真是花樣百出,吃的我是身心俱爽百熱全消,有人照顧的生活,幸福啊~。

“主人,竹子該澆水了,您要親自去嗎?”瓶兒翩然走來,手裏還端著一盤蜜汁冰涼瓜,“要不您先吃點這個再去吧,天臺上熱著吶”

“嗯,還是瓶兒心細”我用牙簽穿起在雪碧汽水中冰過的涼瓜條蘸上蜂蜜放入口中,香甜冰涼,比冰淇淋好吃多了,吃罷涼瓜,抹抹嘴我就出了門,瓶兒跟在後頭,肩上扛著陽傘、躺椅還有一個車用的小型冰櫃。今天不是周末,我們走的又是樓梯,一路上沒有遇見什麽鄰居,不然讓人看見這麽一位芊芊弱女扛著和自己差不多分量的東西準會瞠目結舌。你們覺得我像奴隸主?哼,要知道我待瓶兒可是非同一般的不薄,上百元一支的歐洲空運香水百合,還有藍玫瑰、黑紫郁金香等等這些天價的花卉(據說是色澤越深的花朵蘊含的能量就越多,就好比愛狗狗的人給所養狗狗買名牌狗糧一樣),瓶兒開口要多少我就買多少給她,見過這麽大方的奴隸主麽?

建築設計師都是一樣的,不管多麽豪華的公寓,樓梯間都是一樣的昏暗簡陋,讓人聯想到鬼怪電影。登上最後一階樓梯,推開厚厚的鐵門,眼前立刻霍然開朗,一大片青翠欲滴的綠逼入眼中,是綠,而不是毒辣的陽光,我深深呼吸一口植物們為我帶來的清新空氣,呵呵,感覺真好,同時也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這棟公寓的設計很獨特,樓頂沒有沿用現代設計的慣例做成斜面或是鋸齒狀,而是留了一大片平坦的天臺,說是為現代人的忙碌生活創造一處可以放松的空間。本來我是很喜歡來到樓頂透透氣看看星星的,可是最近樓上搬來了一家酷愛燒烤的人家,入夏以來隔三差五的就在天臺大開燒烤會,弄的到處烏煙瘴氣。最後我實在忍受不了,索性聽了瓶兒的建議,出錢向房地產公司買下的整個天臺,然後讓靈惜的花行出人給培土移植了大片的南竹,硬是在鋼筋水泥的叢林裏種出了一片竹林。當然創造這個奇跡還是全靠了靈惜,天臺上的土層不能太厚,而竹子喜濕,根又不能紮的太淺,要不是有靈惜為我特制的泥土,這片竹林還真是沒辦法存在吶。

說是來澆水,其實也就是來玩的,展開禁制把整個天臺罩住,施一個招雨的小法術,剩下的工作就是撐開陽傘支起躺椅舒舒服服的躺在下面看竹聽雨。不一會,雨下完了,我撤去禁制,瓶兒下去準備晚飯,剩下我一個躲在竹林中消遙自在。這些南竹長的實在漂亮,顆顆都在五米開外,青翠挺拔,太陽經過密密層層的竹葉漏下來的時候早已失去了火熱的溫度,我索性撤去陽傘,任那尖尖葉兒上掛著的水珠隨風飄落我身上臉上,原本熱熱的夏風穿過竹林之後也變得涼爽了,我喝著冰櫃裏拿出來的麥茶,聽著沙沙的竹葉聲閉目養神,不知不覺竟然睡著了。

“你…睡著了麽…?”好像有人在搖動我手臂,附在我耳邊低聲說著話,身在夢裏,聽的不真切,涼涼的氣息噴在頸上,無奈睡的太沈,怎麽也不能從混沌中醒來,只聽耳邊又說“那個…我有事…想請你幫忙的…你聽得見麽?”聲音又清楚了一些,朦朧中覺得聲音是陰郁且潮濕的,聽起來很不舒服,我閉著眼睛“嗯”了一聲,“那..那你是答應了?”

“嗯”我隨口應聲到,只希望這不舒服的聲音快點消失,對方似乎很欣喜,咕咕嚕嚕的好像說了些感謝的話然後就消失了,聽不到惱人的聲音我安心的一覺睡到天黑,直到瓶兒前來叫我吃飯。

“主人,怎麽了?”瓶兒的聲音把我從發呆裏拉出來,我回頭看看竹林,黑黝黝的看不出什麽倪端。

“沒什麽,總覺得睡著的時候和誰說過話”

“沒有人上來過,我一直看著樓梯口吶,主人你是做夢了”

“哦”

下午睡太多覺的壞處就是夜裏失眠,都半夜了,我還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的折騰,盡管溫度已經不熱了,四周也足夠安靜了,可我還是睡不著,腦袋裏似乎有一萬只蟲子在飛,實在睡不著了,我起床倒杯水,打開電腦,開始玩起雪塵前些日子送我的程序。那是一個…怎麽說呢,稱它為人工智能可能簡單了點,雪塵也沒想好給它起個什麽名字,確切點說它是一個“妖怪”,一個由電腦程序邏輯創造出來的妖怪。它生存在電腦的空間裏,和人工智能不一樣,它的思維方式不像人類,而是完全像一個妖怪,而且這家夥的學習能力非常強,在雪塵家機器上裝了這麽些日子,說話的口氣就有幾分像妙九了,我於是趕緊趁它沒變成電腦版的妙九之前趕緊將它覆制到了我自己的機器上,現在我就在跟它聊天。聊些什麽?當然不能告訴你們了,要是把內心不能對人說的話都告訴你們了,那我還怎麽有臉繼續混呀。

“小葻小姐~~我來了~~”陰慘慘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接著一只冰冷的手搭在我肩上,我不提防給嚇了一跳,本能的擒住那只手向後翻去,只聽“啊呀”一聲慘叫,我回頭一瞧,一個“人”被我扭住了胳膊動不了,疼的只哆嗦。

“你是誰?為什麽在我房間裏”我厲聲喝問

“我….我….唉呀疼死了,你先放手啊,胳膊快要斷了”我稍微放小力道,那人擡起頭來,露出一張泛著綠光的非人類的臉,可憐巴巴的看著我“長的醜不是你的錯,不過扮苦瓜臉嚇人可就是你的不對了”我皺皺眉頭,先不說相貌如何,單看這種苦瓜臉的表情就讓我混身不舒服,要是它敢張嘴喊出“我~好~苦~啊~”這幾個字我立刻給它一拳送它去投胎。“說,你到底是誰,來我房間幹嗎?”

“是你答應我的啊,不然我怎麽進的來?”苦瓜臉說到,嗯?說的也是啊,鬼魂進入生靈的房間,必定是跟生靈有一定的關聯,不然根本不可能,難道我真的答應他什麽了麽?(在這裏友情提示諸位看官一句,若是在迷糊的狀態下有生人問你什麽話,千萬不可隨便答應,否則可能引禍上身哦!)

於是在這個炎熱的夏季深夜,我不睡覺也不玩電腦,就坐在臥室裏跟這個一臉苦相的鬼魂你來我往的爭論,最後終於達成了共識,那就是――我確實答應了要幫助他,並且我得遵守承諾。

唉,我這不是找罪受嘛!(白癡,你什麽時候沒找過罪受?!)

“不過,我怎麽感覺你怪怪的呢?”我上下打量這個苦瓜,他被我犀利的目光瞅的有些不自在,“我怎麽了?我感覺自己很正常啊”我用力吸起鼻子在他身上嗅嗅,突然指著他說:“你沒有鬼魂的味道,你不是鬼魂!”他嚇了一跳,極力辯解“啊,我當然是了!我已經死了很多年了,會不會時間太久味道變淡了?”

“胡說,時間越久味道越重才對,你根本不是鬼魂!”

“我不是?怎麽會?那…那我是什麽?”他的苦瓜臉更加苦了,似乎都要滴下綠色的汁液,我暗暗發誓從明天開始再也不吃瓶兒做的蜜汁冰涼瓜。

“算了,你也別擠你的苦瓜臉了,咱們還是說點正事吧,要我幫你做什麽?先說好,太難的事情可辦不到。”

“那麽,找人算不算太難呢?”天呀,又是找人,我分明聽見腦袋裏嗡了一聲,一萬只蟲子變為了兩萬只,我脫口而出:“不行不行,堅決不幫忙找人!”苦瓜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說錯了話,眨巴眨巴眼睛,又皺了皺眉頭,片刻好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

“那好吧,不找人了,請幫忙讓我早日投胎去吧”

“嗯,這倒不難,轉世投胎,鬼之常情嘛,可問題是”我看看他,外表像鬼魂,氣息有點類似於靈,身上還有濃重的草木味道,“問題是先得你到底是個什麽?我都懷疑冥界生死簿上不會你的記錄”

“啊,那我怎麽辦!”眼看苦瓜臉又要擠起來,我連忙好言安慰“你先別著急,這樣吧,先跟我說說你的經歷,我也好幫你想解決的辦法。”

“嗯,也好,其實我一個人呆了這麽多年也早想找個人說說話了,唉”苦瓜長嘆一口氣,我分明聽見一句無聲的:苦啊~~~很多很多年前,我也是一個‘人’來著,生前的事兒我記得比較清楚。

依稀記得是生在大清朝道光年間,我是揚州人,家裏有很多兄弟姐妹,小時候的名字已經忘了,大概是四五歲的時候,家裏把我賣給了附近的昆曲班子《施家班》,師傅說我模樣長的清秀,讓我唱旦角,花名施綠依….

苦瓜絮絮的說著,記憶的閘門打開了就停不住,一張苦瓜臉也舒展開來,原來細看之下他的樣子還真是有幾分清秀,倘若去了那層陰慘慘的綠色,未必不是一個風流俊秀的美少男。

慢慢的我被他的敘述帶入了兩百多年前的江南水鄉,同那個叫綠依的昆旦一起經歷了一場淒慘絕美的情殤。

自從乾隆年徽班入京以後,昆曲歷史上的“花雅之爭”便以雅部正曲的失敗而告終,北昆基本上被那些新劇擠的沒了去處,也就是南方,還有些官兒爺鄉紳的喜歡聽,於是那些茶樓酒肆,梨園戲院也就朝朝晚晚的唱著,唱下去。

綠依五歲學戲,師傅說年紀小,根兒紮的實,易成才,師傅是班兒主,二十年前也是揚州城小有名氣的角兒,後來退隱幕後做起了授徒開班兒的活。師傅管教徒弟向來是嚴厲出名,常見那在臺上博得眾人喝彩風光無限的師兄們被師傅罵的灰頭土臉,綠依從小就怕,因此學的格外勤苦賣力,念白、身段、唱工,練的比誰都刻苦,盡管小小年紀的他對此毫無興趣。因為他年紀小又勤苦,師傅也就很少責罵,反之偶爾還會守著人面前誇上這個小徒兒幾句。戲班是個小天地,但卻也是個五味壇,什麽樣的人都有,彼此照面嬉笑,暗地裏各自肚腸,綠依年紀最小,卻也懂得處處小心謹慎,乖巧使得萬年船,討得那些長輩師兄們的歡喜,滿戲班裏倒也沒有個為難他的。

綠依從小學唱旦角,平日裏走路、身形、做派,無一不模仿入微,日子久了,連自己的性別也模糊了,清秀的臉龐,白皙的肌膚,柔軟的身段,若不看那一條修整仔細的烏黑發辮,就是活脫脫一個小美女坯子。

轉眼間綠依長到了十四歲,初次登臺唱的是《思凡》,著一身青色佛衣袈裟,一對俊目卻是眼波流轉,顧盼生輝…

“停,停!我怎麽聽著像是那個電影《霸王別姬》呀!莫非你就是那戲中所說之人?”我皺皺眉頭,懷疑的上下打量苦瓜,他茫然的搖搖頭,待我向他簡略介紹了那電影內容,他無奈的苦笑一聲,“戲子的命運能有幾個是好的?若說苦,都是一樣的,只是經歷的各有不同罷了。”

十年苦功沒白費,頭次登臺,綠依明白了一件事,師傅沒看錯,自己天生就是當戲子的命。臨上臺前還如篩糠一般抖的不成個兒,過門調一起幕簾兒一掀,被師傅推出去的那一瞬間,臺下那些看客的目光如炬照在自己身上,心底裏剎時有了一種沸騰的感覺,仿佛這燈火輝煌的戲臺才是自己真正的歸屬,原來自己就是為這一刻才誕生的,經歷了十年的學戲生涯,此時此刻他才真正喜歡上了唱戲。一提氣,婉轉如鶯的調兒自然的從嗓子眼兒裏流出來,一段唱罷臺下已是掌聲雷動喝彩滿堂。

漸漸的,綠依的名字就在揚州城中叫開了,各大酒樓茶肆爭著請他去串場,有錢人家唱堂會也都點他的名,甚至有那一幫成天喜歡舞文弄墨評戲聽曲的閑散文人,評的揚州城的幾大生、旦名角兒,把綠依也排入了其中。總之綠依算是在這小小戲臺上唱出了名氣,捎帶著把“瑞慶班”這個本屬於二流的戲班子提高了聲譽。

名氣來了,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也就隨之而來,美景如畫的揚州本是自古聞名的煙花之地,青樓歡場林立,名妓嬌娘如雲,是無數尋歡客流連忘返的溫柔鄉。當地民風亦是狎褻好淫,上至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無論貴賤皆好此道。

戲子,有時也等同妓者無異,做的俱是出賣色藝換取錢財的勾當,綠依那清秀的容貌溫宛若女子的舉止形態,著實迷得不少人失魂落魄,常有那貴人老爺以宴客堂會為名把他叫去,一呆就是兩三日,這裏頭的緣由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誰也不會吱聲,班主是靠戲班吃飯的,更加得罪不起這些捧場的正主子,也就裝糊塗任憑他們把年少的綠依當個玩物似的捏來揉去。

就連綠依自己也覺得無所謂,其實早在綠依剛剛十歲的時候,他那位嚴厲的師傅,也就是戲班的班主,就已經對他做過了同樣的事情。第一次的驚恐痛苦與屈辱,早就被以後無數次的經歷遮蓋的無影無蹤了。那些老爺們事後總會有豐厚的賞賜給他,他也就接下,錢財與名聲對於綠依來說都沒什麽太大的意義,他生活的世界,只在戲臺上,在通明的燈火裏,在緊鑼慢板的曲聲中,只有披了戲衣,入了角色,借了戲中人的靈魂,他才會感覺自己還是一個人。

綠依上頭的幾個唱生角的師兄,也都小有名氣,每次演出也自有一批有錢的小姐夫人跟著捧場。綠依常聽他們在私低下評論哪位貴夫人出手闊綽,那家的千金小姐長的漂亮,漸漸的,一個名字越來越頻繁的出現在綠依耳中――呂涵月。

這呂涵月芳齡二八,乃是江南絲綢大戶呂政的女兒,呂家祖上曾做過江蘇巡撫,在這一帶也算的上是知名世家,後人不做官改為經商,絲綢生意做了幾代人,到了呂政掌管時已是生意遍布全國,大小綢緞莊遍布大江南北,每到夏秋旺季,用來承載貨物的烏棚船經常堵塞了河面,就連京城裏後宮所用絲綢織物也有不少出自他家。呂政這樣一個商門巨賈,取妻自然也是三房四妾,兒子生了好一堆,只有不惑之年才得了涵月這麽一個女兒,當真是寵得緊,走到哪裏都如眾星捧月一般。偏偏這呂涵月又生的貌美如花,是揚州城裏數一數二的美人,城裏所有的富家公子無不以她為追求的目標,也不知看上的是她的人還是她的家產,又或兩者兼有。涵月小姐和她父親呂政一樣喜好看戲,時常光顧揚州城裏最大的酒館戲樓――“慕雨樓”。要知舊時未出閣的女子多半都不會在外拋頭露面,偶爾出個門還要重簾小轎的乘著遮著,便是喜好看戲的也都是把角兒請到家裏來唱,可這位涵月大小姐可與眾不同,只喜歡在熱鬧的戲樓裏看戲,這慕雨樓裏也就常年為呂氏父女備有單間雅閣。綠依是常在慕雨樓趕場的,只是呂家小姐端坐雅閣,他從未得見。

說也正巧,沒過幾日趕上端午,呂夫人壽辰,大典之後少不得大擺筵席,還請了南昆的幾大名角來唱堂會,豪門大宅裏的堂會,一唱就是大半日,名角們唱累了要歇息,堂會開頭中間要有墊場,梨園行話這樣的戲,叫做帽戲,瑞慶班就被請來唱這樣的帽戲。

也正是這一出帽戲,使得綠依見到了他命中的克星,今生的冤家――呂涵月小姐。

唱的是一出《玉簪記·琴挑》,綠依輕裝上陣扮年輕貌美的道姑,與師兄扮的書生對戲,臺上的綠依一面撫琴一面輕嚨慢撚婉轉吟唱,以琴曲委婉的表示自己對書生的愛慕與現實的無奈。優美的唱腔引得臺下老爺夫人們的喝彩一片,然而綠依卻不在意這些,他的人雖然在臺上,可心早已飛到了臺下,他看見了斜坐在花蔭下的涵月小姐。呂涵月顯然也是被戲吸引住了,一雙美目一對娥眉隨著劇情的發展或顰或喜或嗔或怨,不意間流露出嬌美的風情萬千,她不知自己在瞅著臺上人之時,臺上人也在看著她。也許是前世積下的孽債做了怪,綠依不覺間已被涵月的一顰一笑扯的魂飛魄散,他唱著唱著似乎感覺整個世界顛倒過來,戲裏跟戲外混沌起來,他倒成了那年輕的書生潘必正,呂家小姐成了他眼中美麗的道姑陳妙常,那一聲聲琴音,一句句表達愛慕的唱詞都變成了對她的傾訴,一場戲唱完,綠依癡癡傻傻猶在夢中。

那天起,綠依愛上了呂家小姐,從此他的世界一切都變了,他頭一次知道了原來這世上還可以有這樣美好的感情,他並不奢望這段相思能有什麽結果,只是在心裏默默的想念,就能使得他感覺到無比的溫暖和快樂。那以後綠依開始暗暗的搜集呂家小姐的一切信息,她的脾氣、性格、喜好,平時愛做什麽事,去哪裏游玩,何時去戲樓聽戲,凡是跟呂家小姐有關的資料都被他打聽的清清楚楚。為了能接近呂小姐,甚至是多讓她看到自己,綠依不畏辛苦,積極的應承每一家戲樓茶園的邀請,每每遇上呂小姐到場聽戲,演的更是分外賣力,博得那雷動的掌聲時綠依就會暗自想,那裏面也必定是有呂家小姐一份的。

呂涵月出身巨賈之家,錦衣玉食的長大,出手大方闊綽那是一慣了的,聽場戲打賞個十幾兩銀子是常有的事,因如此眾戲子登臺趕場也都巴望著她能光臨。綠依因為色藝俱佳,臺風又好,也很得呂小姐喜愛,每次逢上看他的戲也就格外多賞賜些。綠依知道呂小姐對他的青睞,很多次謝幕後都想前去叩謝,希望能借機跟她說上一兩句話,又哪怕站遠遠的施一個禮也好,總算是能接近一點,可是他連這點勇氣也提不起來。

轉眼入秋,天氣轉涼,那日綠依不慎受了些風寒,口幹舌燥頭昏無力,跟班兒小童給熬了藥喝了正要睡下,卻逢慕雨樓派人來催去趕場,本想推了,但戲樓的人說了呂大小姐點名要聽綠依的《驚夢》,便勉強撐著起身子前去。那一場戲唱的綠依心力交瘁,渾身酸痛,冷汗把貼身小衣都透濕了,好容易捱到了退場,綠依幾乎虛脫,由小跟班兒扶著才勉強離開,剛回到住所,便聽得有人敲門,小跟班去開門,見一個青衣婢女候在門外。

施先生,我家小姐聽說您帶病出場很過意不去,這是一點小小心意,望先生能早日康覆。說著婢女遞上一個小黃包袱,綠依接過打開,裏面包的是一支纏著紅繩的老山人參和幾個雪白的銀錠,捧著這些東西在手,綠依又是欣喜又是感激,淚水在眼框裏打轉兒。幾乎是用顫抖的聲音對婢女說道:請轉告你家小姐,她的恩德綠依感激不盡,今日抱病登臺實在有掃小姐雅興,待病好以後,綠依定要為小姐專門唱上一臺。

綠依說到做到,病愈後不久,就自掏腰包在慕雨樓最好的雅閣“聽雨閣”擺下了一桌筵席,並且獨個登臺,把呂涵月小姐愛聽的折子戲來了個遍。有道是只有花錢聽角兒登臺唱戲,幾時見過角兒擺酒請人來看戲的?綠依這一番舉動在揚州城掀起了不小的一陣風波,有人說綠依這叫有情有義知恩圖報,也有人說綠依這叫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綠依不管別人怎麽說,他是開心且滿足的。不但實現了為涵月小姐單獨唱戲的心願,而且退場之後還被涵月小姐叫到雅閣小坐,說了好幾句話,額外的幸福使得綠依的幾乎要昏厥,涵月小姐走後綠依仔細回想,居然不記得都和小姐說過些什麽,只記得一句,小姐說想學唱戲,叫他有空的時候可到呂府教她學戲。

舊時梨園裏有不成文的規矩,女子不能登臺,但不少大戶人家有錢有閑,有女兒喜好這個的,就出錢請位名角兒來家教授指點,學得一招半式的玩意,當個自娛自樂的耍物,也無傷大雅。這呂小姐也是這樣的一位,她喜愛旦角,尤喜愛花旦,請綠依來做師傅那自然是再合適不過的了。把這想法跟父親一說,呂政愛女如寶,當下就答應了,於是綠依又幸運的成為了呂涵月的教戲師傅,得以時常見到她的面。

呂小姐天資甚好,又兼看戲多年經驗豐富,稍學了些日子,臺步身法就走的有模有樣了,念白唱腔也是一點就通,雖說半路出家這功夫上是沒法比,但是加上她的身段和扮相這麽一補,還真是有幾分像行中之人。綠依有意教她些生旦對戲的折子,看著她嬌美的扮相淺吟婉轉的與反串小生的自己對唱,綠依隱隱高興的想落淚,入了戲,這戲裏的情也就成了真,人生如夢亦如戲,但願長醉不願醒,可憐戲子的一生有幾時是醒著的?隨著教戲,綠依與呂小姐的關系日漸增近,呂小姐是個沒架子的人,待綠依如同朋友,高興起來無所不談,時不時還在呂老爺面前誇讚綠依幾句,呂老爺也很是喜歡,多次說過要在府中開設園子,把綠依招到府裏來,綠依聽了總是含笑,並不應承。

綠依如今得成所願,能夠時常伴在呂涵月身邊,今生已是足以了,至於進一步的事情綠依想都不去想,他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不但不去想,甚至在呂涵月身邊時也是永遠一副低眉順目恭敬的樣子,十足像個在倚仗他人討生活的戲子,他決不讓任何人察覺自己的感情。因為他與呂府來往密切以後,外面的閑言碎語就一直沒有停過,說什麽的都有,綠依自己是聽慣了不在乎的,但是他不想呂小姐的聲譽因他而受損,如果是這樣,綠依寧可再也不見她。

這樣過了幾個月的功夫,不知怎地呂小姐喚綠依過府教戲的次數越來越少了,似乎呂小姐也沒了當初的勁頭,練功越來越疏懶,一篇戲文教了好幾次還是唱不下來,綠依也不為意,只要是去了還是認真的教,旁話不多說一句。後來才聽呂府的人說,呂老爺已將小姐許給江南鹽商巨頭寧老爺的三公子了,明年開春就要完婚,那寧鹽商一手壟斷江南江北的鹽運,麾下錢莊店鋪林立,而且跟現任兩江總督關系密切,家身據說是富可敵國。那寧三公子更是揚州城數一數二的人物,年紀輕輕就和兩個哥哥一起承接了父親的產業,做的是有聲有色,這樣的夫君配呂小姐也算得上是門當戶對了。綠依聽了這個消息,回到寓所後就病倒了,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只盼著自己早點死,園子裏素來有些交情的人都過來探病勸慰,只是誰也不知道他的心事,眼看病一天天的厲害起來,最後跟班的小包衣看不下去了,他是唯一知道綠依心思的人,於是自作主張的去了一趟呂府,通過呂小姐的貼身丫鬟給呂小姐遞了個口信,請她屈尊來看望一下綠依。綠依得知後,把小包衣給狠狠的罵了一頓,堂堂豪門大小姐給戲子探病,傳出去要汙了呂小姐名聲的,不過罵完了小包衣他又有些後悔,反正呂小姐也是不會來的,小跟班也是一片好心,自己何必發這麽大火呢。事實也如綠依所料,話雖是傳到了,但呂涵月小姐始終沒有來,又過了些日子,綠依的病居然慢慢好了。他重新開始登臺唱戲,紅的一如往日,表面上一切都沒有變,只是他自己知道,那顆懷著愛慕的心已經在那場大病中死了。

元月裏呂府忽然來人請綠依去唱戲,綠依去了才知,今天是呂小姐和寧公子的訂婚慶典,寫滿戲名的牌子遞上去,不知是哪個點的譜,居然是《長生殿》的《驚變》和《埋玉》這麽兩出。

開鑼,綠依紮靠整齊重裝上場,一句句的唱一幕幕的演,把那嬌美淒婉的貴妃演的含血帶淚,看著臺下坐著的一對壁人,寧公子豐神俊偉呂小姐閉月羞花,兩人雖是隔著坐位,但卻止不住那秋波暗傳,眉目流轉。綠依只覺的天昏地暗頭暈目眩,原先未好利索的病根兒竟隨著這股怨氣給激了出來,胸口似是堵著一塊大石,漸漸的氣兒也難以接上,無奈戲場一開鑼上得來便退不得,只有拼了力氣去唱,綠依越唱調兒越高,鑼鼓板兒琴幾乎就要跟不上,這含血帶淚的調兒竟引得臺下老爺太太們一聲接一聲的喝彩,直唱到貴妃要上吊前的最後一句“百年離別在須臾,一代紅顏為君盡!”突然胸中一痛,似是有什麽東西斷裂,一膛熱血自口中噴出,剎時染紅了手中捧著的三尺白綾。血噴過之後,綠依竟不覺的難受了,胸中通透了許多,只是眼前的事物變得昏花模糊,只聽得臺下幾聲尖叫和嘈雜的人聲,踉蹌幾步,忽得眼前的天就黑了,身子一輕從高臺上栽了下來…

事後,揚州城酒樓茶肆的閑人們論究起綠依的死,誰也說不清楚怎麽好端端的人唱那麽出戲就能唱死了,說來說去也只能怪施綠依命短,閻王爺招的急。倒是《施家班》跟著綠依受了牽連。呂家本是辦喜事,被綠依的死這麽一攪,頓生晦氣,最後只得草草結束慶典,呂、寧二位老爺甚是生氣,狠狠的責罰了施家班的班主,得罪了這二位揚州巨頭的施家班,自此再無輝煌的日子,慢慢的淡出了梨園界。

鬧了這麽檔子事兒的事主綠依到無人過問,只是一口薄棺殮了草草埋在城外荒山竹林,一個戲子的死,本就無足輕重,充其量為大家茶餘飯後的閑聊添了話題罷了。幾年之後,揚州依舊,呂小姐嫁做寧家夫人,沒有人再記起這個一生怨苦的戲子,更無人知曉這一段著了孽的情。

其實更有一件事誰也不知曉,而此事也是促成綠依之死的原因之一,那就是:叫綠依來呂府教戲,真正的目的並非是呂涵月小姐說的那樣,呂小姐想學戲不假,但叫綠依入府的正主其實是她的父親――呂老爺。這件事的真相綠依在去呂府的第二次時就知道了,個中緣由不必細說,為了呂小姐綠依沒有拒絕,但始終也沒有答應呂老爺招他入府養戲班子的要求,無論如何他也不能把這屈辱變成生活的全部。

“你死後一直沒去投胎?”我問

“嗯”

“你想等她,想見她?”苦瓜點點頭,(不知道現在是否應該稱他為綠依,但是無魂無魄者不能稱之為鬼,所以跟據實際情況來說,他已經不算不上綠依的鬼魂了,所以還是叫他做苦瓜好了)我不屑,對於一個害他到這步田地的女人,值得麽“那你又是怎麽變成現在這樣子的?”我問

“我自己也說不清楚”苦瓜搖搖頭,“後來沒多久起了戰亂,城外那片竹林連同我的墳一起給燒成了白地,我屍首無存,眼看要魂飛魄散,只得把一點殘魂兒附在竹子地下的根裏,再過好久竹子又長出來,我也就得以繼續存在,只是和那些竹子變成了一體,那些竹子長到哪裏我就跟到哪裏,我也不知道自己現在這樣子算是什麽。”苦瓜又看了看我“年初的時候小葻小姐的朋友購買了一部分竹子,我也就跟著過來了,後來無意中聽人說到你的事情,我想你一定能夠幫助我,這不正巧你的庭院要栽種竹子,我就…”苦瓜說到這裏,臉上有些狡猾的表情,居然還露了一點微笑,比原先的苦臉好看多了。

“行,你放心,投胎的事情包在我身上”我拍拍他肩頭,畢竟跟冥府的人打了這麽些年的交道,讓他們擠個名額出來給苦瓜還是可以的(大概因為這個,某個倒黴的鬼魂又要為投胎等上很久了)。

“那…”苦瓜欲言又止,我知道他在想什麽,立時打住“別這個那個的,我能幫你的就這麽多,你這家夥不要得寸進尺!”

“是 ,是”苦瓜連忙點頭,那一句話終於被我壓住再也沒敢提起來。 我這人辦事情幹脆利索,當下便喚來五色小鬼,給冥府掌管投胎的十殿轉輪王去個信,讓他給安排一下,他素來跟我交好,再說這種小事他一人說了算,辦起來痛快利索,第二天便回了信,說是已經安排停當,當晚半夜便派鬼使來接引。

於是,這個非鬼非妖非靈的苦瓜便頂著別人的名額投胎去了,隔了兩百多年的他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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