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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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魔大戰結束當日,燒雲映日,烈紅灼灼,從熾艷的天際看去,只有幾棵破敗的枯樹在風中蕩著細枝。

夢珠刺眼的光芒散去,我放下遮擋眼睛的手,看見了涅初。

我在不遠處站著,那些裹著血腥和燒焦味的風將我的衣擺吹起,即便他看不見我,可我也不想上前。

戰場早已被打掃幹凈,已經沒了殘肢斷臂,更沒了駭人的兵刃。

褪去鎧甲的涅初穿了他偏愛的淺色素衣,沒有目的的在那些光禿的焦土上走過,幹凈的衣擺弄臟也不在意。

隨後就和我記憶裏的過往重疊,他發現了我,把我帶回了神界。

涅初心冷,他不知道人世間的溫柔該如何傳達給另一個人,以至於神界無人與他親近。

他時常埋進事務中就不能擡頭,父神告訴他天下蒼生擁護神族,那神族就該愛他們,於是他心裏眼裏只有蒼生。

直到懷裏那顆辛夷花的種子發了芽,他才發現一眨眼離神魔大戰已然過了百年。

他看著那顆發出淡淡花香的種子,新奇還未開花就有了香味,它在他懷裏百年,涅初看著手心裏的種子微微一怔,然後失聲笑道:“看來是緣分。”

鳳凰的心誰也承受不起,可他輕而易舉給了那顆種子一半,直接渡他成神。

扶玉在他身邊千百年,涅初教他識字,教他法力,教他如何去愛天下蒼生,卻唯獨沒有教他如何去愛一個人。

涅初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是愛,直到那日,神界為緩和六界岌岌可危的關系,辦了一場大宴,從未碰過酒的扶玉喝得伶仃大醉,趴在他身上說胡話,涅初看著扶玉一個勁湊上來的臉,方寸大亂。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他覺得扶玉那張臉生得宛如白玉,眉如墨畫,鬢若刀裁。

他對扶玉有了欲望,只是看著扶玉穿著和平時無樣的衣裳,在涅初眼中都能看到長袍下若隱若現的一截細腰。

他幡然醒過來,給了自己一巴掌,卻在午後一個打盹,夢裏他將扶玉壓在身下,辛夷花的花香充斥鼻尖。

無法撲滅的欲火,讓涅初慌了心神,最讓他怕的,是扶玉看向他的眼睛,像是揉碎的星星,永遠那麽幹凈明亮。

於是他胡亂找了個理由閉關,也趁此機會療養神魔大戰不曾好的傷,卻在修煉途中參破天道,他不過千年,就會命隕。

“你想好了?”

站在鳳凰金殿門口的皓月這麽問他。

涅初看著站在遠處的扶玉,點了點頭,一股苦澀湧上心頭,讓他剩下那半顆心痛不欲生:“想好了。”

皓月看著他,又看向乖巧等著的扶玉無聲的嘆了口氣:“我若是你,別想著以後,就算真的要死,這一千多年終究還是幸福快樂的。”

可惜涅初不是皓月,他做不到讓扶玉愛上他,卻在他死後孤獨萬萬年,剩下的日子裏都在孤寂中煎熬渡過。

涅初直直盯著被皓月帶走的扶玉,一直看到他們消失在視線中,從始至終,扶玉沒有回頭。

涅初就那樣躲了百年,卻怎麽也想不到,他以為扶玉能平安無事的渡過死劫,可扶玉直接成了一縷殘魂。

涅初能在扶玉看向盛孟商的的眼神裏,看到他曾經對扶玉的那種感情。

是情愛,雖然不明顯,扶玉可能並不那樣的喜歡盛孟商,可真真切切,能讓扶玉動了心的人,那點火苗最終也會燃成大火,扶玉早晚會全心全意愛著別人,而不是他。

涅初嫉妒盛孟商,這抹妒火將他燒得面目全非,將他最後一絲理智燃成灰燼。

但他更痛恨那些凡人,於是他將神族不得殺害人族的天規拋到九霄雲外,一把火把富麗堂皇的皇都幽城燒得幹幹凈凈,看著那些凡人被活活燒死,涅初站在高處卻笑得淋漓盡致。

涅初利用那顆心找到了在八方曇花境被惡鬼啃食得露出白骨的扶玉,心裏猶如針錐,可更讓他痛的卻是,即便傷成這樣,扶玉的心裏也只有盛孟商。

於是他把扶玉打暈帶回了菩提山。

涅初安頓好扶玉後,他感受到了強烈的天譴,是他虐殺凡人的報應,這些痛苦讓他走不動步子,他就趴在扶玉的床邊,看著綁在扶玉手臂的一條條繃帶下瘆人的白骨,忍受著劇痛。

“玉兒,”他輕聲說:“我後悔了。”

涅初後悔了,也許皓月說的對,他該為自己活一次,他就那麽想著,將頭枕在手臂上看著扶玉的睡顏,腦子裏思索著如何帶著扶玉歸隱,可就在這時,扶玉卻痛苦的皺起眉,嘴裏呢喃道:“盛孟商……”

這個名字就像一把斧子,直接劈碎了涅初的幻想,他猛的瞪大眼睛,心開始狂跳,徒然握緊的拳頭青筋暴起。

那些被他強制壓下去的嫉妒再次吞噬了他,涅初顫顫巍巍的站起身,再擡頭時,眼裏一陣冷漠。

“……盛孟商,”涅初瞇了瞇眼睛,低聲道:“你必須死。”

扶玉死劫未渡,滅世相會再次重燃,他這是為了扶玉,為了天下蒼生,涅初這麽對自己說,卻絲毫未發現,他對盛孟商的嫉妒讓他變得扭曲,不再像他自己。

盛孟商被扶玉推下祭壇後就傳送到了一座仙山,那裏早被扶玉安排得妥當,就有仙人收留盛孟商,還收為弟子帶他修仙。

盛孟商自始至終都以為是仙人路過順手救的他,他不問,心大灑脫的仙人也未提及扶玉。

盛孟商就那麽潛心修煉,日日靜心打嬋,涅初在暗中觀察了幾日,回去的時候總是要說與昏迷的扶玉聽。

“玉兒,不要怪我。”在下定決心那一日,涅初在扶玉耳邊說到。

盛孟商每天天剛亮的時候會去山腳的小溪邊練功,涅初就在那一日出現在他眼前。

他站在盛孟商身後,盛孟商彎著腰洗手的動作一頓,但也立馬做出反應。

盛孟商猛的回頭伸手就要抓住他,涅初一動不動就有靈力形成的屏障抵住了盛孟商打過來的拳頭,靈力強大到將盛孟商整個人彈了出去,直直摔進了溪水裏。

盛孟商在水中掙紮了幾下,涅初從溪水上走過去沒有沾到一點水,他垂眸看著盛孟商,冷聲道:“你對扶玉的愛,不過如此。”

盛孟商一楞,杵在溪水中的手心被石頭咯得生疼,面對涅初的敵意,他並不在意,而是問:“他在哪?”

涅初冷哼了一聲,一揮手,就在盛孟商的眼前顯現出了一個情境。

盛孟商仰頭呆呆看著水形成的鏡像,在那裏,他看到扶玉額間神印消失,凡間的神像坍塌,看到扶玉神識不穩,身上怨念滋生魂飛魄散。

因為仙山仙氣環繞,溪水四季溫涼,此時此刻卻讓盛孟商感到刺骨,他癡癡問道:“這些都是真的?”

涅初並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說:“你不是知道扶玉非常人嗎?現在你知道了,他是神族,可他並不會如你所想的全身而退肆意自在,你看到的都是真的。”

涅初說完這話,化了形就離開了。

盛孟商在溪水裏泡了良久,最後起身捏幹衣服上的水,慢悠悠的順著望不到盡頭的石階往上走。

涅初並沒有遠去,他看著盛孟商告別仙人,然後將自己關在了屋子裏查閱各種典籍,半個月後,那扇門打開,幻化成扶玉樣子的盛孟商走了出來。

幽城被燒得面目全非,卻在一處有了一座嶄新的春神廟,那是盛孟商一磚一瓦親手蓋起來的,卻因為手笨,神像雕刻得半分不像扶玉。

從此凡間總能看見一個身影,不斷做著各種善事,他將所有換來的功德,全部放在了春神廟的神像裏。

只有這樣,扶玉的功德蓋過陰德,那些怨念才會減弱。

可誰又能想到,做著各種善事,會輕聲細語哄小孩子停止哭泣,給他們買糖葫蘆的人,不是扶玉,而是盛孟商呢。

我在夢珠裏從頭到尾看得真徹,站在角落裏眼睛通紅,心裏被人塞滿了石頭一樣,疼得喘不上氣。

我看著幻化成我的樣子的盛孟商,呢喃道:“對不起……”

我有時候總在想,要是盛孟商沒有遇見我就好了,那他為我受的這些苦,是不是就會少一點。

我跟著盛孟商很久,看他替年邁的阿婆推車,看他抱著找不到家的孩子挨家挨戶問,看他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坐在神廟裏,伸展著腿呆楞的看著神像。

就那樣看了很久很久,可我望著天就發現,即便如此,凡人怨念還是瘋長,滅世相短暫消失又有了再顯的跡象。

就這麽想著,站在門口的我卻看見了涅初和“我”。

那個“我”眼神呆楞空洞,就像被人控制了一樣,手裏拿著蒼素。

盛孟商再見到“我”那一刻也忘記變回了原來的模樣,而且驚喜的爬起來就跑過去。

“你果然還活著。”盛孟商說。

他眼底的笑意明顯,卻完全刺痛了站在一旁看著一切的我。

那個眼神空洞的已經不是我了。

我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猛然伸手就要去拉盛孟商,可我的手卻直接穿過了他。

我焦急的喊道:“跑!快跑啊……盛孟商!”

盛孟商微怔了一下,蹙起了眉,我竟然有那麽一瞬間天真的以為盛孟商聽見了我的話,甚至欣喜的松了口氣,可笑意都沒有一瞬,在盛孟商對著“我”問了一句“你怎麽了”的時候,蒼素就穿過了盛孟商的胸口。

鮮血噴湧而出,盛孟商嘴角溢出血,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不敢置信的看著穿過他胸口的劍,楞楞的擡頭去看“我”,而“我”只是面無表情,神情麻木。

盛孟商不顧胸口的痛,擡手撫上了“我”的臉苦笑出聲,也換不來一絲溫度。

“我”握著蒼素的手一用力,直接將劍沒入了盛孟商的胸口,將他釘死在了神像上。

好巧不巧,蒼素也穿過了神像的胸口。那些血順著蒼素劍滴落進了香壇裏,在那裏匯聚成血珠。

所以蒼素弒主,認不清我和盛孟商的緣由……是這樣的啊……

頭頂上的烏雲散去,我搖晃著走了幾步,看著死去的盛孟商,那些滴落下來的血就像滴在我身上一樣,燙得我發抖。

“……”涅初解開了被下了咒的“我”,將暈過去的“我”打橫抱起,看了一眼盛孟商,無奈的搖搖頭,臨走時說:“怪你的命吧,你不死在玉兒手裏,他就得魂飛魄散。”

涅初遠去,被神殺死的人,魂魄出體頃刻間就被拖入了十惡地獄。

盛孟商麻木的被那些修成了精的惡鬼摁倒在地羞辱,只是瞪著眼睛看著頭頂。

場景一個接一個在我眼前變換,我的腦子像是要炸了一樣,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裏面鉆來鉆去。

“哪來的廢物這麽礙眼,不過都是哥幾個的玩具。”

那些惡鬼大笑著用力踢在盛孟商身上,盛孟商被踢得悶哼一聲,還是沒有任何反應,心如死灰。

那些嘲笑和惡語充斥著整個耳邊,我捂著耳朵試圖逃避:“不要再說了……”

我不知道盛孟商就這樣在這待了多久,因為夢珠裏的世界不過片刻,再睜眼時,盛孟商已經將那些惡鬼全部撕碎。

他的紅瞳染了血更加冶艷,臉上被那些惡鬼的血濺上,他將最後一個惡鬼的頭擰下來後隨意扔在地上,那些屍體堆積如山,他就站在屍山上,然後用鋒利的虎牙咬自己的手腕。

手腕處的肉被咬爛,我看著眼前的景象被震驚得沒了動作,耳邊更是嗡嗡鳴響。

直到看見骨頭,盛孟商才停下,他看了一眼鮮血淋漓的手腕,最後竟然生生掰下自己的一截腕骨。

他好像完全感覺不到疼一樣,用那截腕骨召出地獄判官,毫無波瀾道:“我以腕骨與冥界訂立契約,劈開這十惡地獄,諸位在場,當個見證。”

他的話音剛落,那截腕骨就變成了一把刀,盛孟商只是輕輕一揮手,就將整個十惡地獄毀了個一幹二凈。

十惡地獄那些惡鬼被他殺了,一瞬間傳遍整個冥界,又傳到其他族群耳朵裏,一瞬間人心惶惶。不過多久,老冥王的頭顱就掛在了城門上。

盛孟商一身黑衣,長發如墨,一雙紅色的眸子垂眸看著城門下的眾鬼,好像一個沒有感情的雕塑。

那些惡鬼見此情形,識趣的全部跪下尊他為王。

我看著一幕幕快速而過的回憶,都有些分不清過去還是現在。

那時我恢覆意識找過來的時候,盛孟商的眼神就和現在一樣冰冷無比,他薄唇微啟,說出的卻是誅心的話。

後來日日月月,月月年年,他站在高墻外,我坐在高墻內,成了永遠道不明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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