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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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藏進星野,餘霞散綺,明河翻雪。

明天會是個晴朗的好日子。

身後傳來淺淺的腳步聲,我手中的剪刀哢嚓一聲響,一朵開得熾烈的桃花就從雲影間折出了枝頭。

我從樹上跳下去,禾兒臉色蒼白,瘦削了些,我悄悄撇了她一眼,不動聲色道:“你是魔族?”

禾兒平靜的臉上霎時出現一道裂痕,剛剛出現的笑容就那樣僵在了臉上。

她眨了眨眼睛,掩飾著輕笑了兩聲:“王妃這是說什麽呢。”

我淡淡哼笑一聲,擡眸看了她一眼:“禾兒,我並未怪你那些年待在我身邊是為了監視我,也不曾怪你現在還是他人手中隨時會致命的刀。”

從我讓小麻雀給她傳話請來菩提山開始,禾兒就該知道,我已經什麽都明了。

菩提山靈氣充足,對於魔族和妖族來說,是絕對的壓制,我總想著,禾兒也許真的只是一個普通凡人,但這點希冀,也不過片刻碎裂成了泡沫。

菩提山的風帶著濃厚花香吹過,禾兒就在冷風中松開了握緊的拳頭,黃昏璀璨日光下,她的臉上滿是惆悵和苦澀。

“能否請你泡壺茶,廚房在右側,”我將桌上的桃花拿起進了大殿,又在門口停下,說:“請了一個客人,他肯定會喜歡你泡茶的手藝。”

風將禾兒的衣角吹得飄逸,她擡手將淩亂的發絲捋到耳後,笑道:“也許吧,不過這還是奴婢第一次給那位泡茶。”

盛孟商昏睡過去之後都沒有醒過來,我將折來的桃花放進瓶子裏,坐在床邊看了他良久,然後遙遙透過窗戶向遠處眺望。

那些明媚金燦的遠山忽然就被黑雲壓身,妖風四起,碧綠青瓦之上豆大的雨滴砸落下來,劈啪作響。

這天氣還真是說變就變,才一小會的功夫就變了,還以為會是個好日子呢。

大殿的案桌上放了紙墨,我屈膝坐下來,在一頁紙上寫了幾個字。不過多久,雨簾後就出現個身影,打著傘看不清面容。

他將傘收好後抖了抖,放在了一旁,裹著涼氣然後坐在了我對面,我擡頭將筆遞給他。

他先是微楞,然後接過筆,寫完了最後幾個字,直到習慣的在落筆時輕點一下,一滴針眼大細微的墨汁洇在粗黃的紙上,他的手才猛的一停。

“原來如此。”他失聲而笑,將沾滿了濃墨的筆放在了一旁。

涅初獨特的字,因得眾人很少見,又以及其難模仿出名,而除了涅初親自教過我,就只有作為他筆錄神官的司蒙最為熟悉。

“你就靠這一點,就猜測是我?”掌門含笑,眉目間早沒了往日的威嚴,卻是看不透的情緒。

“不是。”我搖搖頭。

越是細密層層圍堵的棋局,破綻就越多。

當我看見假扮成徐之的盛孟商給我那封信時,心裏是逃避,是涅初還是掌門,我都不願意去相信。

直到後來再次遇見滿城人皮俑,那出戴著笑臉和哭臉面具的戲,我才不得不相信。

“還記得你那只靈寵火狐貍嗎?”我問他。

掌門失神,想了很久,才問我:“有那麽零星半點印象,可這和你知道是我有什麽關系。”

“世人都當涅初的人皮俑作得活靈活現,以假亂真,卻忘了,其實還有一個你,也有此天賦。”我直直看著他。

盤古大神為初開大荒的先神,在他還未隕落之時,傳授了涅初如何制作人皮俑。

起初,不過是為了幫助別人完成一些夙願,事實也的確如此,涅初從未拿這東西害過誰。

那時候掌門有只靈寵火狐貍,由於年紀太小又貪玩,無法掌控法力,放出火將自己的臉燒壞了,掌門就去找涅初,讓涅初給那只狐貍修補了人皮。

在那以後不久,人界戰火紛繁致使民不聊生,時逢大旱,各座人界神山起了大火,我奉命下凡處理,就去找掌門借火狐貍。

我在他的殿裏找了一圈沒找到,等進到他書房裏的時候,在隱隱約約撩動的簾子後面,看見了一名女子。

那名女子一動不動,掌門聽見我的聲音才轉過頭,急忙將一塊布蓋在了那名女子身上。

黑布遮住了女子的身體,也遮住了她的面貌,我開口道明來意之後,火狐貍才蹦蹦跳跳進來,頂著的卻是一張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臉。

我又想起剛剛匆匆一眼的那名女子,剛想開口問,掌門就岔開了話題。

掌門說,火狐貍不喜歡之前那張臉,哭鬧著向他撒氣,他沒有辦法,仔細看了涅初給火狐貍做的人皮,手法生疏的模仿著重新給火狐貍做了一張人臉。

“仙尊這天賦可不得了。”

我依舊記得,我那時候說了這麽一句話。

“剛才那女子一動不動目光空洞,莫非是你還未做好的人皮俑?”我抱著化為原形的火狐貍快出門的時候,還是忍不住轉頭去問。

掌門的臉上依舊是掛著和煦的笑意,但是卻讓人感到莫名的害怕,像是所有五官融化成了一灘水,往裏面扔個石頭都聽不見聲音的窒息感般恐怖。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看他依舊在笑,我說了句算了,就匆匆抱著火狐貍跑了。

再後來,我就被人刻意抽走了這部分記憶,現在看來,除了他做的,還會是誰。

就連那只火狐貍也失蹤了,別人問起掌門,他就笑笑,說火狐貍不聽話,看了不該看的東西,讓他給打發走了。

火狐貍去了何處,無人知曉,因為在大荒中,誰也再沒見過它。

這些被刻意奪走的記憶慢慢恢覆時,以前那些事情,都變得讓人細思極恐。

“也不知道那只火狐貍被你趕到什麽地方去了。”我說。

掌門搭在膝上的手一緊,臉色有些不好,他側身看著外面從瓦片上滴落如柱的雨水,慢慢收斂了笑容:“你看,剛才還月明風清,現在就暴雨不停,所以未來的事,誰又說得準,”說罷,他轉過頭來看著我:“我也喜歡那只狐貍,但誰又能想到後來會不喜歡了呢。”

“是嗎。”我嗤笑一聲搖搖頭:“你很高明,也很了解我,那時找上門求助的人皮俑小斯找上我,你便知道,我已入棋局。”

人皮俑小斯哭天喊地抱著我的大腿求我救救他的主子開始,所有的一切重新入籠。

掌門知道我這人越是不想讓我做什麽,我便越是好奇,所以他故意將事情說得詭異叵測。

還讓季師弟跟著我,如此一來,青雲宗有能力的弟子都不在宗門,他就能一路暗中引導我們深入,讓我重新遇見盛孟商,又怎麽都懷疑不到他身上。

我說的篤定,掌門盯了我許久,卻失神的仰頭笑起來,他哈哈大笑了幾聲,肩膀都細微抖動,他說:“猜得不錯,但是扶玉……”他停了笑聲,起身在門口望著遠處蒙蒙雨山:“不讓你去那一瞬間,卻是我猶豫了。”

我:“……”

我再未說話,掌門擡腳出了房門站在房檐下,青瓦滴落的雨水洇濕了他的衣擺,濺上了泥汙。

他伸手接住了雨滴,雨水在他的手心裏匯聚成窪。

“但我從未後悔。”

他說完話,一用力握緊拳頭,那些在他手心裏的雨水就四處飛濺流淌。

他擦擦手,偏頭望向不知何時站在門外的禾兒。

掌門低眸看了禾兒手中的茶,並未動手,他將手擦幹凈,轉頭對我說道:“這杯茶就不喝了,從前沒有機會喝到,在所有事情解決之前,也不會喝。”

掌門化為一縷薄煙在雨霧中消散,我意不在今日與他動手,沒有阻攔。

禾兒端著茶進來,將茶放在剛才掌門寫的那一頁紙上,看了良久開口:“以前,上仙也曾教過小姐你們神族的字,小姐總會誇他,入木三分,寫的如蛟龍游動,靈氣十足。”

我隨著她的目光看去,有些泛黃的紙上寫了“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我有些微怔,發呆的空隙裏,突然聽到裏屋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聲,我猛的起身就往裏走。

“盛孟商醒了。”我有些著急的說。

禾兒跟在我身後,沒走幾步就停了腳步,她猶豫片刻,有些擔憂道:“王妃會告訴陛下這些事嗎?”

“……這對他不公平。”我說。

禾兒偏向掌門那邊,她不想讓盛孟商加入這場無法阻止的六界災難,因為冥界一旦與神界和仙界聯手,那將放大勝算。

可是,一無所知的那些痛苦,我不會讓盛孟商再承受一遍。

作者有話說:

15號開始入v,作話也和大家說一下,因為已到收尾階段,後面會有幾章第三人稱視角,大綱已經捋順,剩下的我也會認真寫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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