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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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七情六欲,喜怒哀愁,永遠也無法割棄恐懼。

比起在神界那些年,因為無盡的壽命與強大的自身就不知恐懼為何物,在人界這些年,不過荏苒少許歲月,卻是我最能感受恐懼的幾年。

少時害怕做錯事闖禍母親打我,嚇得滿大街邊跑邊躲,後來成了渡靈師,一個亡魂死前的慘狀都能把我嚇得雙腳發軟口吐白沫。

再後來,我害怕盛孟商,總想著法子擺脫他,又害怕他突如其來的怒火,小心翼翼的揣測他的心情。

可現在,我害怕盛孟商死了。

這條黑暗的甬道,好像永遠都走不到盡頭,只能通過空蘭發出的一點瑩瑩的光亮,才能看清零星半點。

絕望與疲憊像洪水襲來將我包裹其中,慢慢的我逐漸放慢了腳步,可鼻尖那股濃重的血腥味不斷刺激著我的感官,告訴我不能停。

我使勁掐了自己一把,直到痛意擴散,才提起了幾分精神。

“盛孟商?!”

不知何時,脖頸處淡淡的呼吸沒了,我猛的一停,偏頭去看,盛孟商面無血色,連剛剛顫動的睫毛這麽一點微小的動作都沒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想要將他靠在石壁上查看他的傷勢,可身後突然傳來很大的響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快速爬了過來。

我臉色一白,馬上將盛孟商扶起來,元輔他們馬上就追上來了,我必須先比他們到達封印那些神祇的懸棺處,如此,我才能贏。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我的腳都麻木了,才在前方看見了一點點光亮,我馬上帶著盛孟商過去,一個寬闊的大殿出現,擡頭看,是塔壁上密密麻麻的懸棺。

不過前後腳的功夫,身後追的那條巨蟒沖破洞口爬了出來。

不愧是吃了饕鬄身體逆天出來的魔物,即使沒了眼睛,才這麽一小會功夫已經完全適應了黑暗。

我將盛孟商安置在一個角落裏,往巨蟒身後看並沒有人,看來他們暫時還追不上來,巨蟒先追來了。

我想要的,正是這個時候。

巨蟒被我戳瞎了眼睛怒火正盛,看見我就直接張大嘴巴露出獠牙沖過來,我三兩步踩在它頭上跳上懸棺,巨蟒碰不到我開始橫沖直撞。

我不斷往上跳上一座座懸棺,巨蟒蠕動著身體爬上來,將那些懸棺全部撞落,懸棺落在地上發出沈重的悶響,激起陣陣塵埃。

直到懸棺全部掉落,只剩下頂部最後一座懸棺,那些掉落的懸棺在地上層層疊疊堆疊起來,我也再沒有落腳的地方,避無可避被巨蟒咬住。

巨蟒尖銳的獠牙直接刺穿了我的右臂,一陣鉆心的疼痛襲來,將我疼得青筋暴起。

我悶哼一聲,趁著巨蟒咬著我蠕動著身體的時候,用沒受傷的左手將空蘭插進了壁縫。

巨蟒咬著我向前的沖擊力與空蘭拉著我的力量兩兩碰撞,巨蟒的獠牙直接撕走了我手臂上的肉。

我靠握著空蘭的那只手整個吊在半空中,疼得眼前泛黑,耳朵嗡鳴,甚至需要用嘴巴大口的呼吸才能減輕一點疼痛。

巨蟒看我吃癟,在我不遠處得意的當著我的面將那口肉吞了下去,舒服得發出嘶嘶的吐信聲,然後直立起半個身子與我對峙。

受傷的傷口洶湧的流出血不斷順著垂著的指尖往下滴,我看著巨蟒慢慢放松了警惕,往石壁上踢了一腳借力,提劍就朝它刺過去。

同樣的虧不會再吃第二次,人知道這個道理,這只魔物也知道,所以它直接偏頭躲開讓我撲了個空,然後一甩頭就將我打了出去。

我整個後背砸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又撲倒在地,直接吐出一口血動彈不得。

巨蟒興奮得圈起身子,就像在玩弄已經到嘴的獵物,我抹了抹嘴巴處的血,撐著空蘭晃晃悠悠站起來。

我就是要讓它得意忘形暴露弱點。

可就在這個時候,昏暗的角落裏,盛孟商突然睜開了眼睛,巨蟒像是感受到了什麽,怔怔的頓住了身子,我一看不妙,吼道:“惡心玩意,看這裏!”

巨蟒果然被吸引了過來,瘋狂的蠕動著過來先要解決我,巨蟒幾次都能置我於死地,但是它沒有,應該是受了面具人的命令,但現在它被我激怒,早沒了半點理智。

於是,它爬過那些我和它中間隔著的那些懸棺時,露出了最大的弱點。

我在巨蟒沖過來獠牙即將刺穿我的心臟的最後一刻,忽然往後一倒,雙手舉起空蘭對準它的下顎,驅力讓自己往前。

空蘭鋒利的刀鋒刺穿了巨蟒脆弱的下顎,順著我的動作一直往下,直接將它開膛破肚。

我在火速離開巨蟒身體下面的最後一刻,那副巨大的身軀也頃刻倒下,壓垮了所有懸棺。

那些懸棺四分五裂,木屑亂飛。

裏面並沒有屍身,那裏躺著的是那些神祇的神魂,經過這麽大的動靜,如果還不醒,那這座萬籍塔又有什麽存在的意義。

巨蟒一死,四周恢覆了平靜,讓我疑惑的是為什麽這麽長時間,元輔他們還沒有追上來。

但此刻,我也沒精力去管他們。

我用發帶綁住了受傷的地方止住血,長發就全部散在肩上。

做了渡靈師那麽久,即便是前世被人拿捏,也從來沒有這麽狼狽過。

身上到處破破爛爛,血痂東一塊西一塊,頭發淩亂灰頭土臉。

我蹲在了盛孟商前面,將他的手拉過來把脈。

脈搏弱到幾乎摸不到,我的指尖發抖,盛孟商低頭看了一眼我的指尖,突然笑出聲,問我說:“我就要死了,你是不是很高興。”

我一窒,擡頭去看他,盛孟商的眼裏,宛如一潭死水。

他說的沒錯,他就要死了。

那一掌幾乎已經將他的骨頭全部震碎,那些碎骨又刺穿了他的內臟,才會不斷吐血。

甚至有幾個地方骨頭錯位,尖銳被撕裂的那一頭又刺穿血肉,經過這一路顛簸,血都快流幹了,能撐到現在,只因他終究還是一界之主的強大,換做其他人,那一掌落下時就死了。

我的眼睛通紅,卻掉不出一滴眼淚,只感覺燒得痛,就如我張開嘴巴想要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口,只能發出痛苦的嗚咽聲。

盛孟商從來不表達他的心情,也不會讓別人看出他心裏在想什麽,所以他極少說話。

但也許現在是將死之人,他話多了不少。

他看了我良久,沒有聽見我說話,就自顧自說道:“我在霽月山的山門口每日都等,卻總也見不到你回來,等了一個又一個春秋,好不容易你歷練回山了,卻也換不來你半分眼神的停留。”

盛孟商的嘴角掛著一絲無奈的自嘲,我將自己的靈力源源不斷的,順著碰著他脈搏的指尖輸入他體內護住心脈。

這無聲無息,開始了就不會停,也沒人發現,直到把我的靈力抽空枯竭為止。

這是青雲宗的禁術,或者說,很少有人會用自己的所有修為去救另一個人,所以和禁術也沒什麽區別。

那些年冷落了他,在山門前看到過他幾次,但我又要如何告訴盛孟商,有時候我會忽然全忘了,我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是誰呢。

但這些現在說來,都不過是些拙劣的借口,因為歸根到底,是我的錯。

盛孟商又陷入了沈默,直到我低著頭的脖子發酸,他突然拽開我輸送靈力的手,冷冷道:“沒用的,你就算輸到靈力枯竭也沒用。”

我震驚的瞪大了雙眼,滿臉不敢置信,盛孟商看著我的表情意外的‘哈’了一聲,擡手捂著嘴巴咳嗽了幾聲轉過頭低聲嘀咕道:“也不算什麽都……沒有得到,好歹能看見你這種表情是因為我,即便是假的。”

“你……”我執拗的雙手捧過他的臉,將他面向我,對於很久之前的那個猜想,最終還是問出口:“那次我帶了滿身煞氣回來……是不是……是不是你引到自己身上的?”

我問的磕磕絆絆,對於這個猜想,我一直不敢相信,畢竟盛孟商那時真的很厭惡我。

盛孟商一楞,皺眉拉開了我的手,卻沒有開口就被咳出來的血打斷。

一口接一口的鮮血就像要全部咳出來才罷休一樣,我用袖口將他的嘴巴擦幹凈,臉色蒼白。

盛孟商松松垮垮的靠著石壁,仰著頭虛弱的幾乎擡不起手,卻還要矢口否認:“不是。”

“不要再騙我了。”我悲傷的看著他,聲音裏夾雜了幾分哽咽,又倔強的繼續往他身上輸送靈力。

盛孟商垂眸沈默,最後才淡淡道:“因為我偷偷跟在你身後,看你痛苦得翻來覆去,所以我在想,反正你們都罵我是怪物邪魔,那煞氣在我身上,不是正好。”

我:“……”

那時候他說是我強行打入他體內的,不過是騙我,激我。

我所有的痛苦哽在喉間,伴隨的是無盡的寒冷。

盛孟商吃力的擡起手,用冰涼的指尖將我裹夾著汗水的碎發攏到耳後,手上的血汙粘在了我蒼白的臉上。

“大師兄,是不是在你心裏,隨便路邊的一個啊貓啊狗,都比我重要。”他說:“我以為……你是扶玉時是我自不量力,可即便我與你同為師兄弟,卻依舊不配。”

最後幾個字小聲得幾乎聽不清,滾動在眼眶裏的淚水已經完全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看不清他的樣子。

“那也好。”盛孟商苦笑:“反正我也討厭你。”

輕輕落在耳尖上冰涼的指尖猛的垂落了下去,就在我靈力枯竭的最後一刻,盛孟商完全沒了呼吸。

四周的寂靜恐怖如斯,就像落進了黑暗的無底洞,永遠跌落不到洞底。

盛孟商身上已經完全沒了半點溫度,冷得讓人害怕,我心如死灰的靠在石壁上,手指悄悄的挪過去與他十指相扣,怕突然驚醒他一般。

“再等等我。”我說:“我答應你,你去哪,我就跟著你去哪,天涯海角,六界大荒,哪裏都可以。”

那時我和盛孟商一起落入滅魂陣,他讓我答應的,就是這麽一個小小的請求,是他軟下眉眼,向我示弱,小心的說:“我不殺你了,大師兄能不能答應在我身邊哪兒都不去,即便厭惡我。”

對不起啊,盛孟商,我不該忘的。

為什麽呢,我究竟做錯了什麽,天道要如此對我。

如果這些所有的磨難,都是作為春神必須付出的代價與責任,我寧願從不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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