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關燈
正如元輔所說,神族修煉依靠人族,只有他們虔誠供奉,神族才能結合天地靈氣增加自身修為。

而這個媒介,就是神像。

也就是,在人界的神像越多,也就意味著這位神在人界頗受愛戴,那麽那些功德和信徒的香火就會轉存到神像中,最後供主人使用。

雖說我這尊神像在這邪氣沖天的地方這麽多年,其中的神力都不知道是不是好的,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方法。

一群人打得難舍難分,根本無法從中周旋,得先把他們分開。

於是我盡量將自己縮著往神像那邊挪,一群被趕到角落裏的弟子看著我,手中舉著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有師妹,看著我,又看一眼盛孟商,滿面愁容,但此時此刻,我是沒有精力安慰她的,我都恨不得一屁股蹲在地上裝作與我無關。

這尊神像,模樣與我並不相似,人界的神像都是如此,由他們心中對神的幻想雕刻而成,如果不是神廟牌匾,或是一些標志性的東西,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神像巨大,壓著地,頂著屋頂,我試探著想要抽取其中的神力,卻驚奇的發現,神像中的神力取之不盡,難道除了王學知,還有人經常來供奉?

可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有這麽多功德。

神像胸前用劍刺出來的窟窿和盛孟商胸前的劍傷到底有什麽關系。

我現在只是凡人之軀,充其量,算是有點根骨,但靈脈前段時間也搞沒了,是萬萬不可能承受神力。

於是我只是抽取了小部分,就加入了混戰。

修仙宗派這麽多人都不是盛孟商的對手,大家不過都是強弩之末。

掌門退後幾步的時候我順手扶穩了他,他先是一楞,看臉色,我覺得下一秒他就能氣得吐血。

“原以為在滅魂陣中他已經折損一半修為,足以對付,現在看來,那些幽城徒然消失的惡靈,不過就是全被他吸入了體內,混賬,本尊早該殺了他,都怪你!”掌門說。

我:“……”

所以盛孟商故意佯裝成徐之與我相遇,在進入幽城結界後分開,又說路上遇見了那些惡靈,都是為了不讓人想到,他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這滿城惡靈。

滅魂陣是涅初教我的,當初我和盛孟商被困在裏面,陣法先是祭了我的血威力減弱,又被長乘擋了一半的攻擊,能出陣法,肯定是因為盛孟商。

怪不得,他把我抓去冥界那段日子,體內靈力橫沖亂撞,又加上他剛接手冥界遭到反叛,所以身上有傷一直未曾痊愈。

現在他將各宗門中人引來這裏,就是為了一網打盡?

幽淩之地被毀,幽淩族人被屠殺殆盡,那些黑暗中的傳言,都將所有線索指向盛孟商。

他是盤古大神魔化的元神,能吸收世間所有煞氣,亦能吞噬那些惡靈,一旦將其融合,修為就會突飛猛進。

雍和鏡中,人界屍橫遍野,餓殍無數,八百裏血河蜿蜒成池,會是真的。

可是,那封送至各大宗門,涅初字跡的信……不是盛孟商寫的。

可他拿走逆空鼎又是為了什麽。

一群修仙中人被盛孟商像遛狗一樣耍來耍起,他們使出渾身解數都無法近得了盛孟商的身,盛孟商將一把鬼刀使得出神入化。

徐之三番五次被打得渾身是傷又爬起來沖上去,盛孟商許是煩了,這次不再避著刀鋒,我一驚,空蘭出鞘半寸,一瞬間,空蘭與焚輪刀身相碰,發出刺耳的聲音,眾人痛苦的捂住了耳朵。

我幾步拉住徐之退後,將空蘭又收回劍鞘中。

“徐師弟,沒事吧?”

盯著盛孟商一舉一動的空隙,我忙關切了一下徐之,盡顯同門友誼。

徐之捂著嘴巴氣若游絲的咳了幾聲,搖搖頭道:“都怪徐某無用,要不然斷不會讓師兄受那汙濁之名,更不會受今日之恥。”

我:“……”

徐之真當是正直得我不知要作何反應才能配得上他這一身的清風亮節,手臂都被劃出那麽多血痕了,都還要為我著想。

可原本還算泰然自若的盛孟商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突然就開始下死手,一個宗門弟子被他輕而易舉掐住脖子,他像拖著一條死狗一樣拖著那名弟子一步步朝我逼近,完全不管那名弟子的掙紮。

而其餘的人則是被突然從地底下騰起來的一團團黑霧攔下。

冥界七大鬼傀?

我看著馬頭人身,或是牛頭人身的鬼傀,瞪大了眼睛,眾人也皆是一楞。

這次是真大事不妙,難道你死我活的情況當真在所難免?

神界有四大神祇神官,他們掌管天地大荒的四季更替與靈氣運轉,缺一位,都足矣讓大荒失去陰陽平衡。

與神界不同,冥界的七大鬼傀,掌管冥界多方鬼氣,曾就因為出現之地萬物枯萎,就連生靈都會頃刻暴斃,就被神族封印在了十惡地獄,如今竟然全部被盛孟商收在麾下。

他的實力,是不是已經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本就不平衡的實力,在七大鬼傀從黑霧後一個個現身,開始變得難看。

盛孟商說:“非要我把這一切都全毀了,你才會乖乖聽話是嗎?”

盛孟商的臉色極其難看,被他掐著脖子的弟子,喉間發出嘎吱聲,他一把將其扔掉,轉而就來抓我。

徐之艱難的想要用劍撐起身子擋在我前面,被我一巴掌劈暈了,直到昏過去的前一秒,他的臉上還是不敢置信和擔憂的神色。

我嘆了口氣,將他扶到墻角,然後從真身上扒了幾片花瓣塞到了他嘴裏。

辛夷花開時無葉,一樹繁花,香氣襲人,花瓣有療傷的奇效,徐之算是趕上好時候了,這個時節,正是花開又是我恢覆神格的時候,要不然這種一步登天頃刻之間就能治好傷的藥,可是很難找的。

我用結界將他護好,又掃了一眼他胳膊上的傷,眼底逐漸變得深沈。

徐之,剛才我在無意間瞥見了你手上的一道疤,是當年我打翻燭臺,火焰在元輔手上灼出的傷,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忘。

你身上帶著秘密,不管你是不是元輔,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你都不能死在這兒。

狹小的神廟裏塞滿了人,我起身和盛孟商面對面對望,心中覆雜。

掌門在廝殺中想要靠近我,卻被足有兩人高的鬼傀攔下,他只能邊罵邊打,讓我遠離盛孟商。

遠離盛孟商嗎?

我和他之間,早就被千絲萬縷的線捆在一起,不管結局如何,遲早都要做出了斷,但絕不是現在。

“我跟你走。”我說。

“大師兄不覺得太遲了嗎,我給過你機會。”盛孟商說。

我:“……”

盛孟商不顧一切的想要把我捆在他身邊,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太恨我,就如雍和鏡裏那般,想要折磨至死。

沈默的對峙中,只有刀劍相撞的聲音和掌門氣急敗壞的謾罵聲,仙門眾人占據下風很是吃力,眼看已經所剩寥寥無幾,只能聚在一起等候時機。

七大鬼傀不慌不忙的將他們圍在一起,獸首上的表情很是不屑,嘲笑著發出渾厚的聲音:“仙門中人,不過如此。”

“放屁!若不是你們暗中埋伏,我們的修為怎會折損得如此厲害!”

說話的是那個白胡子老頭,估計是小門小派的人,我對他並無印象。

但這語氣中氣十足,渾厚有力,是個吵架的好苗子。

“全部殺了,一個不留。”盛孟商已經走到我身前,他的手上還沾了零星血跡,他就那麽桎梏住我的下巴,垂眸道:“我要讓你看著他們一個個死在你面前,當人、神、仙三界毀得一幹二凈時,你是不是還有那個底氣跑。”

我:“……不要一錯再錯了……小師弟。”

我緊緊盯著他的眼睛,妄想不放過一絲一毫的波動,可盛孟商只是輕微皺了眉,然後笑道:“事到如今,大師兄還在想著用那點同門師兄弟的情分點醒我,你若想如此,早該如此!”

盛孟商一把放開了我的下巴,他擡手輕輕一揮,七大鬼傀全都高高舉起手中的大刀。

“不……”

我急急握緊空蘭就要跑過去,卻差點被盛孟商一把抓住,他冰涼沒有一絲溫度的指尖不過才剛碰到我,一陣白光閃過,他就被擊退了幾步,指尖瞬間滲出了血。

一道劍氣斬過,那些鬼傀變成了一道黑霧徒然消失,又全部出現在盛孟商身後,一把通體紫氣帶著一點金光的劍就懸在空中,發出嗡嗡的鳴響。

涅初?!

那道青藍色的身影出現時,我都不敢相信,涅初竟真的出現在這兒。

眾人看見涅初皆是一懼,他們終其一生修煉,不過就是為了入神界,成為九天之上遙不可及的神族,但眼前出現的人,乃是神族最至高無上的涅初神君。

他們交頭接耳,盡管有人在給他們送信時說過這是涅初神君的字跡,他們也恐怕不敢想,涅初真的會出現在這兒,就如我也很意外一樣。

“神君。”

只有掌門輕聲喊了他一聲,其他人才如夢初醒一般,就要跪下行大禮,被涅初伸手攔下。

一時間局勢驟變,成了平局,眾人都不再唯唯諾諾,底氣都足了不少。

盛孟商冷冷看著涅初,手中握著的焚輪嘖嘖作響。

涅初有備而來,在盛孟商動手片刻之間將我們與他割出了一個巨大的結界。

一瞬間天黑地暗又馬上亮起,看清眼前事物的時候都沒人敢相信,周圍鳥語花香,有涓涓細流,有崇山峻嶺,還有一間樸素卻很典雅的宮殿。

片刻之間將這麽多人移動到別處,對自身損耗極大。

涅初沒有回頭,依舊撐著結界防止盛孟商破開,掌門輕嘆了口氣,叫了幾個人去幫他。

我跌坐在草地上看著涅初的背影,轉頭去看身後那片花海。

長乘從蒼素中出來,上次在滅魂陣中傷的太厲害,他的身子都還是半透明的。

他笑著坐在我身旁,道:“這是清泠之淵,神君用一千年打造出這一方世外桃源,他說,主人你一定會喜歡這兒的。”

我沒有說話,確實,所有的花草,亦或是個小小的池塘,全是按照我的喜好弄的。

“涅初不是回神界了嗎?”我問長乘。

長乘低下頭沈默,又像是下定決心決然的擡起頭,艱難開口道:“神君他……再也不能回神界了。”

“什麽?”我不敢置信的看著他,心臟刺痛:“為什麽?”

“他的翅膀沒了,鳳凰羽翼折斷,他再也回不了神界了。”

“……”

我搖搖晃晃的站起來,目光剛好對上了回頭的涅初,他看我臉色極差,與身旁的掌門交代了幾句,就匆匆跑過來扶住我。

“你怎麽了?”他擔憂的問。

我的眼睛疼得睜不開,發燙發紅,然後在模糊的視線裏逐漸看清他的臉,我問他:“神君,你的翅膀呢?怎麽沒的?是不是又因為我?”

涅初一楞,臉色慢慢變得蒼白,他張開口又閉上,只是看了一眼長乘。

長乘有些不知所措,卻也倔強的昂著頭看他。

涅初只能無奈的嘆口氣,語氣都帶著哄小孩子一般看向我:“等安全了,我再同你說好不好?”

又是這種卑微的語氣和柔軟的眼神。

明明當初是你把我扔給師父的,不管不顧冷著臉的是你,我和你搭話一句不回的是你,為我不斷解決麻煩的也是你。

“我替你說,”我看著他:“昆侖山坍塌,神族不得入人界,當年將我的殘魂聚集起來的是你對嗎?等了一千年我終於能轉世成人,你為了我,削去神格,利用神也這個飛升失敗的軀殼到我身邊是嗎?”

涅初啞口無言,我就知道我猜對了一半。

自古只有不斷往上修煉的,哪有向下看的,神族要想進入仙族的身體得到仙骨,就必須要付出代價。

“誰告訴你的?這是禁術你不知道嗎?”我視線越來越模糊,喉嚨堵塞發苦:“到底是誰?”

“沒有誰,是我願意的。”涅初輕聲說。

我只能自嘲的笑笑,涅初是喜歡我的吧?

我以前可不敢這麽想,現在我懂了,可那又有什麽用。

涅初,我不可能喜歡你了,你這樣子,又要讓我拿什麽來還你。

我不斷往後退,直到退到了結界邊緣,涅初站在原地臉色蒼白,乞求道:“玉兒,求你,別這樣。”

“……”我在與結界一寸之遠的地方停住,開口就是聲音沙啞,趁著眾人無暇顧及我這裏,我對涅初說:“盛孟商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我失去意識的那段日子,是不是他替我擋下天譴的,幽城那尊神像中的功德,是不是他……涅初,你告訴我好不好?”

既然是涅初聚集了我的殘魂,那他肯定知道盛孟商胸前的傷是怎麽來的。

而長乘渾渾噩噩,甚至於在沒有太多意識時根本分不清我和盛孟商,就證明,當年盛孟商,舍去仙途,是為我而死。

又因為我,成了鬼魂一道,都不得安生。

他最後還是死了,都沒活過幾年安生日子。

涅初不說話,眼裏卻是堅定。

我懂了。

“涅初,以後,為你自己活下去,不要再看著我了,我的心太小,只放得下一個人。”我說。

決絕跳出結界的瞬間,我聽到涅初痛苦的喊聲,但是比起來,早就因為為了撕破結界而虎口處都血肉模糊,卻因為我的突然出現而呆滯的盛孟商,更讓我痛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