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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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染了瘟疫,在謝太醫走後也不過幾年。

我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看著因為災荒餓死的人堆積成的小山,散發著屍體的腐臭。

信是元輔譴人快馬加急送來的,上頭寫著讓我快點回去,老皇帝快不行了。

人界的日子,在我眼裏不過稍縱即逝,我回一趟神界,光是途經昆侖山,就要好幾月的時間。

時隔一年回去的時候,我先回的謝府,以往熱鬧的府邸有些蕭條。

迎接我的,只有已經長了白發的謝夫人,還有大變了樣的盛孟商。

他站在屋檐下,身量挺拔了不少,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轉身離去,謝夫人一看,忙寬慰我道:“商兒這幾日身體有些不舒服,你別往心裏去。”

我並不覺得有什麽不適,畢竟我把他扔在了謝府,也不曾過多關照,每次回來無意識的都得感嘆盛孟商長高了不少。

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在南臨,上至天子,下至百姓,人人都信紅瞳是不祥之兆,身有紅瞳之人,不是魔物,就是災厄。

所以盛孟商沒有出過這方寸之地。

他時常一個人待著,即便謝夫人待他還不錯,可仆人怵他那雙眼睛,總是像躲瘟疫一般,連冷冷撇他一眼都不願意。

當年見過他那雙眼睛的人,都被我抹去了記憶,唯獨元輔,只是笑看著我,說:“不得不說,國師莫非真是九天之上的人?說風便是風,隨便一揮手就能讓人忘記。”

元輔那雙眼睛裏閃著精光,我沒說話,他覺得無趣,擺擺手道:“我這點記憶就算了,孤答應你,放他一馬。”

所以知道這雙紅瞳的人,寥寥無幾。

可這次回來,謠言傳得滿天飛,說老皇帝此次染上瘟疫,就是因為謝府有邪祟,沖撞了他的龍氣。

宮裏的人得了命令,把謝府翻了個底朝天,還好謝夫人提前將盛孟商藏在了地窖裏,這才沒讓人抓了去。

可自從謝太醫離世,謝夫人得了健忘這個毛病,將盛孟商遺忘在了寒冷昏暗的地窖。

其他人聽了那個謠言,更是不待見盛孟商,沒人提醒謝夫人,那裏還有個人。

盛孟商被遺忘了四五日,凍出了毛病,還是我前幾天寫信回來,謝夫人才想起來。

“那孩子都不說話,就蜷縮在角落裏,像只受了傷的小綿羊。”謝夫人說:“都怪我……”

“……”

我沈默著轉頭看向窗外,院子裏剛剛還在的人已經不見了。

我突然想起,涅初將我種在星河兩畔的時候,我也是孤獨的伸展著花枝,看見只蟲子都在想,要是他也是靈物就好了。

我這才發現,我與突然轉變異常冷漠的涅初有何不同。

我以為那些年我能自己一個人修煉,盛孟商也可以,卻忘了,我是神,盛孟商是人。

“我打算把他帶在身邊。”我說。

謝夫人給我夾菜的手一頓,眸色暗淡了幾分,我知道,她也不想一個人,哪怕盛孟商在她身邊,經常只是一言不發的陪伴在側。

“不過我會將我的府邸遷到謝府。”

我看著謝夫人眼裏逐漸變亮,看著她開心的合不攏嘴,我也輕輕扯動了嘴角。

暮色四合時,盛孟商的屋子傳出了幾聲悶悶的咳嗽聲,我楞了一下,放下正要敲門的手,偏頭看了一眼打開的窗。

大開的窗戶透出昏黃的燭光,我趴在窗戶上看進去,正擡眸喝藥的盛孟商被嚇了一跳,一口苦藥噴回了碗裏。

藥汁順著他的下巴流到了脖子上,我慌忙摸了摸身上,沒有摸到帕子,只能作罷一擡腳翻進了他的屋子。

用袖口擦藥汁的盛孟商看著我粗魯的行為一僵,忘了動作,我順手用我的袖口幫他抹去了沒擦幹凈的藥汁。

“你好像變了不少。”我說。

何止個子呢,樣貌也大變了,長開了,眉眼狹長,皮相是好皮相,我都有些不敢認。

聽了我的話,盛孟商低頭楞楞看著我袖口被弄臟的地方,只是微不可查的斂了眼眸。

“你一點沒變。”盛孟商說。

“什麽……?”我有些懵,卻又馬上反應過來,他說的應該是我的樣貌。

畢竟他已經從孩童長成了少年,而我還是他見我時的樣子。

我有些哭笑不得,怪不得老皇帝總是盯著我,他也許在心裏籌謀,如何如我一般容顏不老吧。

這麽一想,確實有些嚇人,在人界修仙之人都遙不可及,哪怕他們天天供奉神像,向往高高在上的九天神域,也不是真的敢相信身邊有不老不死的人。

若是有了,除去國師這層身份,非得被人當成邪祟亂棍打死。

凡人所說,寧可錯殺,也不放過一個。

所以盛孟商那雙紅瞳,就是他所有不幸的開始。

我也不是沒調查過,只是他的命簿記載,他確實只是個普通人,身上也沒有盤古大神魔化元神的影子。

老皇帝命數將盡,南臨王朝會迎來新皇。

元輔成了皇帝,他就能將所有權力攥在手裏,哪怕他的血肉至親都會被除得一幹二凈。

就算如此,他死後卻能位列仙班。

涅初說,是因為他會帶領南臨王朝走向盛世,空前絕後的盛世。

我本想說讓盛孟商收拾收拾,從此以後我住宮裏,他就住宮裏,我住謝府,他也住謝府,可還沒開這個口,門外就傳來了王學知的聲音。

“大人,宮裏來信,讓你進宮一趟。”

“現在?”我問了一聲。

“是,門外傳信的宮人還等著呢。”

我皺了皺眉,右眼皮跳個沒完,轉頭對盛孟商說:“我進宮一趟。”

盛孟商微微張開的嘴巴想說什麽,最後也只是點點頭。

皇宮內燭火通明,宮人忙忙碌碌,帶路的宮人更是步履匆匆,我快步跟在後面,風將衣袖吹得颯颯作響。

等到了老皇帝寢宮前卻沒了人,帶路的宮人低著頭就退下了,冷澀的空氣中,只有屋檐的鈴鐺還發出聲音。

王學知站在我身後,有些猶豫的開口道:“大人……有些不對勁。”

我:“……”

是有些不對勁,這麽多年我都沒有找到師父的一絲痕跡,今夜卻能感受到他有些微弱的氣息。

神弓巨霜是神器,哪怕師父被困在哪兒失了神力,只要巨霜還在他身邊,我就能知道他在哪。

可這些痕跡都像是被人刻意抹去,又在今夜釋放出一點點,宛如吃人的深淵,就等著獵物一步步靠近。

我讓王學知侯在門外,隨即推開門進入了寢殿,剎那那股氣息猛的消失。

身後的大門闔上,發出沈重的聲音,偌大的殿內,只有元輔背對著我站在老皇帝床前,他的手上還沾著血,聽到動靜轉過了身。

平日裏端莊透著一股精氣的臉上被濺到了血,他看見我,瞇了瞇眼睛,說:“……被你看見了。”

我:“……”

這不就是你想要我看的嗎。

我的視線往下挪去,床上老皇帝的身體被捅得血肉模糊。

元輔擦擦手上的血,說:“孤的母妃也是被他這麽折磨死的,他聽信讒言以為母妃的血能長生不老,於是他就讓人把她的血放幹了。”

元輔一步步靠近我,最後到我身前,微低下頭對上我的眼睛,笑著說:“也不知道他又從哪兒聽到了國師的血也有此妙用,於是孤幫你把這個障礙除了,國師是不是應該感謝孤呢。”

“殿下……”

我張開口,卻被元輔打斷,他將食指放在嘴邊輕輕‘噓’了一聲,搖搖頭說:“國師應該喊朕陛下。”

我:“……”

也許涅初都想不到,元輔會弒君,老皇帝染上瘟疫恐怕也是他編制的謊言,無非就是要加快自己坐上皇位的速度。

如今我成了親眼目睹這一切的人,元輔要告訴我,我和他已經是一條船上的螞蚱,而我無法拒絕,也別無選擇。

因為他說:“朕知道國師在找什麽,你幫朕做一些事情,朕就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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