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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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之將我拉到了一個隱蔽的角落裏藏了起來,仿佛下一秒就要當場斷氣的破曉罵罵咧咧的從另一條路跑了過去。

等到他走遠,徐之才放開我,向我行了一禮:“大師兄。”

“……”我哈哈笑了兩聲,問他:“徐之師弟,你怎麽也在這兒?”

“也?”徐之一臉疑惑。

“你也看見了,破曉和其他許多宗派的弟子也在這兒。”我說。

徐之這才恍然大悟的點點頭:“此事說來話長。”

我:“……”

所以到底有多長?

“大約五日前,我們各宗門都收到了一封匿名的書信。”徐之說:“其中青雲宗也收到了。”

我立刻來了精神,聚精會神的等著他繼續說。

“書信上寫著,滅世相再顯,幽城惡靈掙脫束縛,需盡快前往封印,否則惡靈出了結界,所到之處就會成為弒殺之地,怨念滋生。”

“所以掌門他們才去了幽城?”我問。

“可以這麽說。”徐之答道:“在此之前我們一直覺得此書信來歷不明,不能輕舉妄動,直到接到神界的消息,我們才確定,書信上所言非虛。”

“那封信你帶在身上沒有?”我問徐之。

徐之點點頭,從懷中掏出一份有些發舊的信遞給我:“這字我們從未見過,不知到底是誰寫的。”

我接過信忐忑的打開,映入眼簾俊秀的字跡卻讓我頭腦嗡鳴。

這字跡不是盛孟商的,卻是涅初的,那是獨屬於涅初教我的字,他平時也不這麽寫,所以沒人能仿他的字。

我的心開始猛烈抽痛,所以涅初把各宗門的人都引去幽城到底要做什麽。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卻在看到一個細節時臉色發白,我匆匆將信疊好,對徐之說:“信能放在我這兒嗎?”

“當然可以。”徐之欣然答應。

我有些不安,皺著眉問他:“徐之師弟,所有人都覺得我背叛青雲宗,與盛孟商同流合汙,你為什麽相信我?”

“大師兄不會做這樣的事。”徐之看著我,語氣堅定:“就算是真做了,你肯定也是有苦衷的。”

我:“……”

你這樣容易吃虧被騙,孩子,但凡我真是壞人,讓你看走了眼,你現在都會被利用,能給青雲宗為首的修仙宗派致命一擊。

“不說這個了?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都發生了些什麽?”

大體的我都知道了,徐之也確實提到,盛孟商上青雲宗挑釁,之後其他宗門聚在一起打算收拾他,誰料他幻化成我的模樣,舉手投足,說話的語氣都別無二致,才讓他們著了道,險些被一鍋端。

之後青雲宗被毀,不過多久各宗門就收到了信,知道滅世相再顯,掌門帶了幾個弟子先前往幽城,到現在都沒有任何消息。

各宗門掌門陸陸續續也被困在那兒,總而言之就是,進去了就沒有任何一個人出來。

徐之和破曉他們現在能做的也不過就是將所有宗派剩餘的弟子聚集在一起,然後前往幽城一探究竟。

“沒想到一千年前的滅世相再顯,幽淩族人被滅,我懷疑是熟人,否則幽淩族人怎麽可能被滅。”徐之憂心忡忡的說。

“……”我什麽都說不出口,更不知道給他指的調查方向是對的,還是錯的。

徐之嘆了口氣:“怪我,當時我就懷疑幽城可能是個圈套卻沒有阻止,說不定與盜走逆空鼎的人就是同一個人,可我……”

我看著悔恨的徐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這不是你的錯,天色不早了,我們吃點東西之後就分開吧。”

“為何?”徐之有些錯愕:“不知道徐之做錯了什麽,大師兄你是不是不信我。”

“不是不是,”我擺擺手:“只是去幽城之前我得先去一趟幽淩之地,我們不同道,還是分開行動為好。”

“可……”

“閉嘴吧你。”我把一個沒吃完的包子堵進了徐之嘴裏,然後拉著他到了一家酒館。

吭吭哧哧的點了一桌子菜,徐之看著手裏拿著雞腿的我面無表情,我咳了一聲,故作矜持的擦擦嘴,還沒一秒就重新將肘子塞進了嘴裏。

徐之:“……”

可惜啊可惜,我那只肘子還沒吃完,今日追我的那幫人就進了酒樓。

又是一個大眼瞪小眼,新的一輪逃跑開始了,我一扔肘子,拿起桌上的空蘭就從三樓的窗戶跳了下去。

破曉見狀掀翻了我那桌好酒好菜在窗戶那兒歇斯底裏:”謝筠!你這個叛徒!我一定要抓到你!”

我:“……”

誰知道徐之也追了上來,我邊跑邊問他:”你追上來幹嘛?!”

“我覺得跟著大師兄比較靠譜。”徐之臉不紅心不跳的說。

我:“……”

你真的確定嗎,現在我的處境就是,只要不遮臉,隨時隨地會被人認出來,然後被群毆。

徐之和我在一起,無疑會被當成站在我這邊的,那時候豈不是得不償失,我看跟隨是假,看我想做什麽才是真。

沒跑多久我看破曉他們沒追上來就停下了腳步,琢磨著如何把徐之甩掉,結果天色剛暗,我還沒看清徐之張口要提醒我的表情,就被人一棍子從後面打暈了。

再醒來時,被打到的地方很痛,眼前還一片漆黑,直到一點點燭光亮起,破曉那張扭曲的臉才出現在眼前。

所處的地方竟然是幽淩之地的廢墟中,我和徐之都被結結實實的背靠背捆在了一根柱子上。

破曉拿著蠟燭,憎惡的看著我:“讓你跑,還不是讓我逮著了。”

我細細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都是些被燒焦的殘垣斷壁,應該是青雲宗或者神界的人來處理過,身旁並沒有屍體之類的。

“你看哪兒呢!”破曉見我四處張望,三兩步過來捏住我的下巴就狠狠給了我一拳。

我被打得偏開了頭,牙齒在外力的作用下割破了口中的肉,血腥味頓時充斥到鼻腔。

見我出了糗,破曉才得意的站起身,被困在我身後徐之呆楞了一下掙紮起來,罵道:“破曉!他可是大師兄!你不怕掌門怪罪嗎?!”

“怕?”破曉可笑的看著徐之:“一個叛徒,我就算打死他也不會有人追究。”

“呵。”我冷笑起來。

破曉聽到這聲音瞪大了眼睛,抓住了我的領子,怒而轉笑:“你如今都落魄到這種地步了,竟然還笑得出來?”

“我有什麽笑不出來的。”我看著那雙慍怒的眼睛,嘴角都是諷刺的笑:“就算我成了這樣子,你還是及不得我一根腳趾。”

最後幾個字我是一個字一個字的慢慢吐出來,那雙眼睛裏的情緒終於破碎,他拿起我落在一邊的空蘭就要殺我,我卻透過他看向他的後面,笑道:“你不如看看你身後是誰?”

破曉要拔劍的動作一怔,猛地轉頭,看向身後死死盯著他的人後被嚇得驚叫了一聲,跌坐在地。

那個蓬頭垢面,胡子拉碴,臉色蒼白眼下烏青的人看見我之後已經顧不上破曉,驚慌著一張臉爬過來,用手使勁拽著綁在我身上的繩子。

那雙蒼老枯槁的手被粗糙的繩子磨出血,我默默看著他,直到繩子上都沾滿了血,我才道:“用空蘭。”

他怔了一下,去拿空蘭的手更抖了,可他就像感覺自己很臟一樣,忙在破爛的衣服上擦擦手上的鮮血,才敢去拿空蘭。

滋拉一聲,繩子被割斷,我揉揉手腕站起來,看著跌坐在地,手上捧著空蘭小心翼翼的人。

破曉瞪大了眼睛盯著我們,我看了他一眼,讓徐之等到了一邊。

王縣令顫顫巍巍的將劍遞給我,不,應該叫他王學知。

我將空蘭接過來,眼神空洞的王學知才露出了一點點微笑:“沒想到空蘭竟然還在,想當年,還是我給大人找的劍盒。”

我:“……”

王學知不再瘋瘋癲癲,他現在清楚的知道我是誰。

他的苦笑之後就是神經質的自言自語,然後痛苦的爬向我,說:“大人,大人,我求求你殺了我吧。”

“……”我蹲下看著他那張臟汙蒼老的臉,道:“學知,這不就是你想要的長生嗎,喝了我的血之後長生的滋味如何?”

聽了這話,王學知痛苦的瞪大了眼睛,那雙眼睛無神灰白,但我卻能清楚的知道他有多痛苦。

想要的長生,不過就是看著所愛之人一個個離去,自己卻無能為力。

因為喝了我的血受到神罰,一輩子無子無孫,好不容易有了,卻輕而易舉的被奪走。

王學知,這便是你千辛萬苦,不惜背叛我都想要得到的長生。

王學知捂著臉,喉嚨裏不斷哽咽的發出聲音,直到不遠處的破曉笑了一聲,他才回過神來。

他看著破曉,怔了一下,卻靠近了我兩分,驚恐的小聲說道:“大人……大人,元輔根本沒死,當年渺渺過世不久,在幽城,你們走了之後,我看見他……站在我窗前咯咯的笑,這麽多年,我總是能看見他。”

我:“……”

他的話讓我頓時呼吸驟停,我猛地轉身,卻被王學知一把推開,血肉被刺穿的聲音傳到耳側,我看著“破曉”將手上的一把短刀刺進了王學知的胸膛。

染紅了的短刀被拔出,“破曉”仰頭大笑:“扶玉,你這麽多年倒是過的輕松,要不是你!”他突然變換了嘴臉,怨恨的看著我,眼睛被逼得通紅,眼裏都是血絲與憎惡:“我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可這些話,我只覺萬分可笑。

空蘭出鞘的瞬間,我一劍刺向他,可元輔早就退去了身上的皮,化成了一灘扭動的血泥消失在了地底,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他得意的笑。

空蘭撞到石頭發出刺耳的聲音,我捏緊拳頭,也只能對著空無一物的地面怒喊:“元輔!!!”

其實我早就知道那不是破曉,卻怎麽也想不到是他。

王學知被刺穿了心臟倒在血泊裏,直到現在他還是緊緊拉著我的衣角哀求:“大人,你原諒我吧,我當時就是鬼迷心竅……”

我看著那張蒼老的臉,最終嘆了口氣,將他扶起來靠在了一旁:“……我原諒你了。”

“真的嗎?”

“真的。”

“那就好。”

王學知的嘴裏吐出一大口血沫,他癡癡看著黑漆漆只有幾點星光的夜空,說:“這一千年,我沒有一天不活在悔恨裏。”

我:“……”

“如果再讓我選一次,我絕對不會幫他們。”他說:“我一直等著你,想著總會有一天……有一天,你能原諒我,所以我不敢去死,現在終於好了,門前那棵桃花開了,我便知道你回來了,所以我來這兒等著你。”

王學知胸前那點粗糙的布料早已經被染紅,可他卻像毫無痛覺一般,嘴角勾著笑意,將手一點點擡起來去摸眼前什麽都沒有的黑夜。

“渺渺,”他說:“爹爹對不起你,沒能讓你做個快樂的小丫頭。”

枯槁的手垂了下去,那雙不敢閉眼的眼睛也終於閉上了。

王學知死了。

我卻一點也不開心。

我想過如何讓他悔恨,卻發現,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將王學知的屍體安頓好,站在黑暗裏的徐之沒有說話,我問他:“你沒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沒有。”徐之說:“那是大師兄的事情。”

我苦笑一聲搖搖頭,微風襲來,將我的臉吹的冰涼:“我寧願這些事情都和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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