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穿秋水，柔腸百折——我想這應該是對我心情的最貼切的形容吧？

路西法終於沒來，七天的時間就如流水般匆匆而逝。在這七天內，迪斯巴特來過了三次，但一次比一次失望，一次比一次懊惱。我甚至有些好笑地看著他原本蒼白的臉色一次次地漲得通紅或是板成鐵青。然而看起來他的耐性終於到頭了，幾分鐘之前他剛剛火冒三丈地離去，但他留下的一句話卻決定了我也許再見不到明天的朝霞了。“好吧！妖精！”他說，“既然我錯誤地估計了大天使的冷酷，你對我而言，再也沒有利用的價值了。我會兌現我的誓言的。今天午夜，轉換之池將吞噬你的靈魂，讓你重生為我忠實的骷髏！”

我沒有慌亂、沒有恐懼，這消息對我來說就如輕輕拂過臉龐的微風一樣，無足輕重。讓我在意的是他對路西法的評語——冷酷。是的，冷酷，不僅是他，所有人對大天使也許都有著相同的評價。然而我例外。冰山的下面，也許流淌著熾熱的巖漿；沙漠的深處，也許埋藏著最深的甘泉。只是，我知道我不是個成功的挖掘者——或許我撼動了大天使堅硬的外殼，卻不曾觸及他柔軟的心靈。那需要時間，而我不再擁有時間了。

“那露珠輕泛著淚翳，愛上了初晨的陽光，戀棧他的溫暖，滌蕩走所有的悲傷。

那微風輕觴起波瀾，愛上了深秋的峰巒，眷顧他的臂膀，環繞著所有的夢幻。”

月色真美啊，如水銀一般透過窗子，悄悄地灑落在我的床前。路西法，這是雪曼達最後的歌聲，我是在用整顆心靈為你歌唱呀！淚水不知不覺迷離了雙眼，我分不清我為什麽而哭泣——也許是為了大天使，也許是為了我無助而絕望的愛情。

“翺翔在黃昏的孤獨，傾聽著雀鳥的低訴，一片流浪的雲彩，他不願為溫柔駐足。

隱沒在蒼穹的孤單，拒絕了大地的溫暖，一點驕傲的星光，他不願為寂寞閃亮。”

我繼續唱著，歌聲遠遠地傳了出去，在寂靜的夜空中回響起心碎的聲音。

咣鐺！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脆響，像是有人失手打碎了什麽。我停止了歌唱，緩緩地轉過身來。——是那位送飯的老骷髏，他怔怔地站著，腳下滿是盛食物的盤碗碎片。我輕輕走了過去，默默地拾起了散落的碎片，交到了他的手中。“不要緊的，”我柔聲安慰他。“我根本不想吃飯。”

他用那雙空洞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我，眼中竟然帶著一絲古怪的神氣——或許，這只是我的錯覺？骷髏們應該不會有任何感情的存在呀？“你......在......唱......歌......？”他艱難地問。

“是呀。”我微笑著回答他，心中卻在奇怪著他的不同尋常。

“很久......很久以前......我聽過的......”他喃喃地低語，像是在十分吃力地打開塵封已久的記憶之門。終於，他搖了搖頭。“我想不起來......天哪......我想不起來！”他的語氣蕭索而落寞——他真是擁有感情的！這麽說，他不同於其他的骷髏？

驀然，他擡起了頭，眼中閃爍著熱烈與渴望的光芒。“繼續......唱下去......好嗎？求求你！”

我怎麽能拒絕他呢？這個迷失在生命中的、可憐的老骷髏！我繼續唱了起來，用我的靈魂，用我的生命，將我的歡樂與憂傷一起播灑在遼遠的夜空。

老骷髏突然輕聲啜泣起來。“多美麗的夢啊......”他哽咽著說，“我真希望永遠沈醉在你的歌聲中......因為它讓我想起了我曾經擁有的時光......”

“老......”我實在不知該用什麽來稱呼他，“你......”我只說了一個字，卻不知究竟該說些什麽？試圖安慰他？但是我根本莫名其妙呀！一個突然找回了記憶的老骷髏，和一個即將失去記憶的小妖精，就這樣在寂靜的夜晚，面面相覷，任憑時光無情地流逝。

“我的記憶是從成為骷髏開始的。”恢覆了平靜的老骷髏，緩緩地開始了他的講述。“我追隨迪斯巴特南征北戰，生活就是日覆一日的死亡與殺戮。然後，我老了——這不奇怪，姑娘。骷髏也是會老的，這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是永恒的。

“我以為我會這樣度過我無情的一生，直至今晚，你的歌聲似乎喚醒了沈睡在我體內的某些東西......哦......我沒法準確地稱呼它們......但正是這些東西，使我忽然意識到了，我並非生來就是骷髏——在這之前，我曾經擁有一段寧靜、溫馨而快樂的時光......

“我只能捕捉到一些斷斷續續的片斷......你的歌聲是如此地熟悉，像是久遠以前飄入我生命的一段美妙的旋律......是的......那個美麗的姑娘......她用她的高貴和歌喉征服了我......我們......我們結婚了......

“但是戰火燒起來了......我記不清我的幸福是如何被粉碎的......我甚至記不清我在成為骷髏之前究竟是誰......但我絕不會忘記她......是的，她擁有一雙和你一樣優雅的翅膀，和你一樣明亮的眼睛......”

回憶使他神情激動，呼吸急促。而我，卻被他的回憶驚呆了——和我一樣的美麗女子，也許是我的同類。難道這個老骷髏，愛上的是個妖精？

“你的歌聲讓我確信了這一點......好熟悉的歌聲啊......就像是她本人......”

“這是媽媽教我的......”我輕輕地說，“可是她已經去世很久了......”

“那你的爸爸呢？”

“我的爸爸？”我苦笑了一下，“在我出生不久，他就在一場戰亂中失蹤了......我從未見過他......”爸爸！心中像是突然閃過一道眩目的亮光！難道......不會的，世界上決不會有這樣的巧合......

“姑娘......”老骷髏用渾濁的眼睛註視著我，“能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你說吧！”

“今後每天晚上，你都為我唱一首歌，好嗎？”

“可是......我活不過今晚了......”我黯然地說，“午時一到，迪斯巴特就要把我送進轉換之池——我想當我成為了骷髏以後，就再也不會記得現在的一切了......”

“什麽？！”老骷髏震驚地喊了起來，“迪斯巴特......他真的要這麽做？”

我點了點頭，心中卻在強烈地思念著無情的大天使。永別了！路西法！永別了！我短暫而絕望的愛情！

“我不會讓這一切發生的！”老骷髏突然斬釘截鐵地說，“我要阻止他！”

當我訝異地擡起頭來望向老骷髏時，他已經匆匆地走了出去，留給我的只有疑惑。

也許，他真是我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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