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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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新娘,在婚禮後臺等待出場的心情如何?

我想,大多數該是緊張夾雜著幸福吧,至少……圍著我一臉興奮的秦夏、秦蘇和其他伴娘是這樣說的。可我明明是很高興,對著她們的時候,臉……為什麽會這麽僵硬呢?我望了望鏡中的自己,嘴角往上牽扯了一下,對著她們呵呵的笑。

她們說,你今天好漂亮,新郎一定會被你迷住。

我笑著回答,是啊,我也覺得。

突然就被秦蘇拉起來,秦夏拿紙巾擦我的手,慌慌張張問:“手沒有被燙到吧?”

我低頭,瞅了瞅,手不知什麽時候泛起了紅,我呀了一聲,手往回縮了縮,秦夏娶了個冰袋幫我敷:“幸虧我眼疾手快,還好只是濺到一點。”

我對她笑笑,“沒事,馬上就好了。”

我擡頭,盯著鏡中的自己,摸摸臉,呆呆的問:“我漂亮吧?伽燁會喜歡嗎?”

鏡中的女人長發披肩,發上戴著頭紗,臉上畫著桃花妝,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禮服,抹胸款式,薄紗罩住了鎖骨和手臂,頸上隔著薄紗戴著一條珍珠項鏈,除此之外再無裝飾。

秦蘇靠過來,笑得明媚,“美若天仙,再說了,萱姐無論什麽樣子,在老……在陳總心裏那都是無與倫比的美麗。”

“呦,說曹操曹操就到了。”秦蘇俏皮的對我眨眼,“那我們就不打擾二位了。”

“哎……”我還沒讓她們別走,身後就傳來我所熟悉的腳步聲。

我慌忙捂住眼睛,“陳伽燁,婚禮前別見面嘛,不吉利。”

“有什麽不吉利的,就是個儀式而已。”陳伽燁下巴擱在我肩上,胳臂環住了我,晃了晃,“老夫老妻了,哪在乎這些?我今天……今天蠻好的,不想看嗎?”

“不想不想,一個小時前才看過,等會就見面了,你就堅持一會嘛。”一個小時前,我們剛進婚禮現場,而五個小時前……是下午兩點,我們從午睡中醒來。

他揉了揉我的頭發,我有些惱,拿手掰他的手,沒好氣道:“頭發都被你弄亂了。”

他低聲笑笑,說:“我幫你梳啊。”

我將手收回,安安靜靜坐著,他站在我身後,用梳子梳我的頭發,一會問,重不重,一會又問,輕不輕?

他身上的氣味如此熟悉而舒心,我很想睜眼看看他,卻又怕打破禁/忌,心裏又癢又難受,我絞緊了手,他忽地在我背後嘆了口氣,說:“梳不好啊,不是擅長領域。”

“那什麽是擅長領域?”我冷哼一聲,反問他,對他挑釁,“做飯,還是做其他家務?”

他抱住我,臉貼著我的臉,笑個不停,“做……”

他流裏流氣的在我耳邊拖長了音:“愛……”

臉騰地一下熱了,我要推開他,他不準,抱著我晃了晃,笑得氣喘籲籲:“還有逗你。”

我佯裝生氣,板起臉,抿住唇,他卻又笑,牽起我的手,在我手背輕輕婆娑,說:“別生氣,馬上就可以見到大帥哥了,還不高興?”

心砰砰直跳,舌頭打結,我問:“有……有很多人嗎?”

他語氣很嚴肅的答:“有很多人。”

手心都是汗,我拿手蹭了蹭衣服,他又圈住我,在我頸窩蹭了蹭,說:“別怕,你只用保持微笑,什麽都不用說,就走著那條路,來到我身邊就好,一切有我。”

“一切有你。”我用力點頭。

陳伽燁放開我,腳步聲漸遠,門被關上。

不久,我就踏入了婚禮現場,婚禮音樂響起,門被打開,光打在我身上,有點刺眼。

我一眼就望見了……立在路的另一端的陳伽燁,穿著白色的衣服,系著白色領結,雙手插/在褲兜裏,似乎是望著我這邊的方向,輕輕的拿腳尖前後蹭著地面。

陳伽燁,我只要……來到你身邊就好。

我下意識想邁開步子,往前走,一直走,有個人拉住了我,我轉頭看,是我弟。

我對他笑笑,他輕聲說:“跟著我的步伐,慢慢來,一、二、一……”

我心裏跟著默念一,二,一……

心裏卻越來越急,他明明和我近在咫尺,為什麽……我們還要走這麽長的路?

背上都是汗,我渾身發抖,四肢僵硬,越來越覺得莫名的悲傷。

陳伽燁……他朝我跑過來,燈光追隨著他,和照在我身上的燈匯成一體,他來到我身邊,一把將我抱了起來,我摟住他的脖子,仰頭看他,他發上亮亮的,額頭有細細的汗,眉目飛揚,嘴角揚起,開始往前走,對我說:“就這麽著急嫁給我啊,我都看到了,你朝我跑。”

我臉上滾燙,將頭埋在他懷裏,拿手捏他的臉,他笑著說:“哎,好多人看著呢,回家再捏啊,乖。”

我收回手,輕輕捶他的胸口,“我知道了,別說了,好丟臉。”

他嗤嗤的笑,笑得聲音都啞了。

我們站在舞臺中央,對著所有人宣誓。

有人問他:陳伽燁,你是否願意娶陳萱兒為妻,愛她、安慰她、尊重她、保護他,不論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貧窮,始終忠於她,直到離開世界?

他攬過我的肩,抱我在懷裏,說,我願意,無論生死都願意。

有人問我:陳萱兒,你是否願意嫁陳伽燁為妻,愛他、安慰他、尊重他、保護他,不論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貧窮,始終忠於他,直到離開世界?

我仰頭,捧起他的臉,在他唇上輕啜了一口,大聲說,我願意,生生世世都願意。

他低垂眉眼,額頭抵上我的額頭,笑出聲來。

我們交換了戒指,在所有人的見證下,結為夫妻。

晚宴在萬城酒店舉行,燈光打的很柔和,餐點和美酒很好,踩在腳上的地毯很密實,新掛在墻上的畫很合口味,很多人都在朝那些畫看,我不免也多看了兩眼,那應該是……畫的丹麥的景致,盡管是印象派,我卻能一眼認出來。

我原來……最想去的地方就是丹麥,那裏是個童話國度,下雪很美,賣火柴的小女孩在那裏都能得到溫暖。我曾經……想象過,自己才是那個賣火柴的小女孩,那個……在雪地裏逝去,卻嘴角帶了笑的小女孩。

我弟說公司有事,要提前離開晚宴,他臨走前,邀請我和他跳一支舞,我接受了,陳伽燁也應允了。

他這大半年變了很多,變得溫和了,經常笑了,他同我跳舞的時候,都看著我笑了好幾回,他說:“姐,我們好像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同步過,也好像從沒有像今天這樣離得這麽近過。”

我笑笑,說:“跳舞嘛,肯定是同步的,但是……即便我們沒有同步,我們也是像今天這樣,挨得很近的,我們本來就很親近啊,你是我弟弟。”即便我對他有懷疑過,但……也只是片刻而已,他那天對我說關於“自尊”的事的時候,我就明白,他有他的“自尊”,他始終知道他該怎麽做,我感激他,也感謝他。

“那天……我枕在你膝上,睡了個好覺。”他看著我,唇角抿了一下,說:“姐,謝謝你。”

我楞住。

“我……”他彎腰,將頭靠在我肩膀上,我身體不由自主縮了縮,他說:“就這樣可以嗎?我今天也想睡個好覺,只要一會,一小會。”

我輕輕攬住他,拍他的背,說:“可以啊,你是我弟弟嘛,是不是公司有什麽事?你現在有姐姐姐夫,都可以商量的。”

他沒理我,開始念,10、9、8……

他聲音越來越小,數到1時,我都以為他要睡著了,他卻重新站直,拉過我的左手,指腹在我無名指上的戒指上婆娑了一下,淡淡的說:“挺好的。”

我笑笑,對他說:“我老公挑的嘛,當然好了。”

“就讓陳伽燁去好好陪你吧,我們再見。”他擡頭,定定的看著我,嘴角上翹,“今天邱天他們一家都沒來。”

他停頓了一會,又說:“不要再喜歡他們了。”

“人家顧小繁懷著孕呢,可以理解,你真是……”我蹙眉。

“懷著孕呢。”他聳了聳肩,手緊了緊領結,低頭一笑,“姐你非常喜歡孩子,理解他們,我知道,但我理解不了。”

他走過陳伽燁身邊,沒有回頭,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就那樣離開。

晚宴換了曲子,是《漫步人生路》,一首很老的歌曲。

陳伽燁拉住我的手,與我共舞,得意洋洋對我挑眉:“開場舞是和我,當然最後一支舞也由我們結束。”

我臉燒得滾燙,小聲對他說:“換掉啊,這曲子,在家裏放放就可以了,幹嘛要在公眾場合放,都這麽老了……”

“今天是我們的日子,我想怎麽來,就怎麽來。”陳伽燁攬緊我的腰,在腰際輕掐了一下,流裏流氣說:“有什麽好難為情的?不是經常聽嘛。”

他微仰著頭,說著那些明顯挑逗的話,下巴的線條卻是緊繃,有著桀驁的弧度,眼睛沒有看任何人,微微瞇著,在燈光照耀下眸光晶亮。

“在你身邊路雖遠未疲倦

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

越過高峰另一峰卻又見

……”

我微踮起腳,伏在他耳邊說:“那我們的日子,我也想怎麽來,就怎麽來嘍。”

我脫掉鞋子,踢在一邊,他笑了笑,也脫掉鞋子,我將腳踩在他腳上,抱住他的腰,他攬住我的背,我將頭埋在他頸窩,身體緊緊貼著他,輕聲說:“這樣才舒服,我喜歡這樣。”

他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曲子循環了一次又一次,我們不知疲倦,也不知跳了多久,他忽而說:“還有兩個小時就淩晨了。”

我這才發現,整個大廳裏空蕩蕩的,只剩我們共舞。

心中莫名愉悅,我軟聲安慰:“沒關系,我們有我們,沒關系,他們沒來,沒關系,我們不是住到陳宅了,婚禮也照常舉行,伽燦不是都來了嗎?伽燦是他們的代表,也相當於接受我們了。”

“他們明天就從國外回來了。”陳伽燁將我死死往他懷裏摁,啞聲說:“他們要回來了,很有可能少一個人回來。”

“沒事的,奶奶是年紀大了才會生病,手術已經做了,醫生也說了,沒什麽大礙,今天觀察觀察,過了危險期就……”

他將我摁的更緊,明明呼吸困難,我卻不覺得痛苦,而是感覺就這樣緊密無隙比今天任何一個時刻都要幸福,我抱住他,貼近,再貼近,手指伸到他衣內,婆娑他的背脊,感受那份溫暖。

“悲也好喜也好

每天找到新發現

讓疾風吹呀吹

盡管給我倆考驗

……”

他的手漸漸松開,長籲一口氣:“你說的對,是我多慮了。”

“萱兒。”他低低的笑,“真的願意就這樣嫁我?我都沒求婚呢,不會覺得委屈?”

我用力搖頭,也笑,“陳伽燁,我們之間……多少年了?還要講究這些?”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發,眸光微動,緩緩說:“好多年了,我都記不清了。我今年二十九,你二十七,我們都好像有點老了。”

我啞然失笑,“哪有,明明還很年輕,只是感覺上是和你過了大半輩子而已。”

“大半輩子了,都有好多孩子了,第一個孩子,還是九年前了。”他自言自語,“第二個孩子,是三年前,第三個孩子嘛,是現在,其實每一次他們都有進步的。”

我楞了楞,他低頭,輕柔的吻了一下我的臉頰,揚起眉,“我是說,我們現在都合法的不能再合法了,能不能現在……”

他壞心眼的手指往下游移、婆娑、揉/弄,咬我的耳垂,語氣卻很認真:“我年紀不小了,想做爸爸。”

“我又不是沒讓……”我臉燒的滾燙,“那……那我就生啊。”

“那……生幾個呢?”他說。

“一個太孤單,兩個可以作伴,三個的話……”我垂頭咬手指。

“一個就夠了。我也是獨生子嘛,不也過得挺好,嗯,那就一個吧。”他抓過我的手,輕吮了一下,放在他背後。

我順從的將兩手重新環住他的腰,聽到他的話,心裏莫名有些不是滋味,手指不由得撓了撓他的後/腰,他嘿嘿笑了兩聲,說:“哎,一個還是不好。不要一個,我們多生幾個,我陳伽燁這麽完美的基因怎麽能不發揚光大?足球隊是幾個人來著?從現在開始生的話,兩年一個怎麽樣,但是我還要過健康穩定的夫妻/生活,那就為難你……”

“陳伽燁,你……你當我是什麽嘛。”我有點惱,推了推他,沒好氣說:“又要生的孩子基因完美又要足球隊又要和你過夫妻/生活的,我壓力很大的,你什麽意思,我……”

我擡頭看他,卻見他別過頭,喉結明顯動了幾下,他是……生氣了嗎?

“你想要,我就給你生嘛。”我擡手,想掰過他的臉,手還未觸到他的臉頰,就撇到了手指上的傷口,我猛地縮回了手,他轉過頭看我,對我擠眉弄眼,“那我們就趕快回去。”

我幹巴巴笑兩聲,他放開我,拿過我的鞋,為我穿上,又穿上自己的鞋,整了整衣領,咳嗽一聲,說:“打道回府。”

我拉住他,有些吞吐的說:“能不能沿著墻走一圈?”

他身體很明顯的僵了一下,手摁住我的肩,唇緊抿著,看著我,面無表情。

我笑笑,對他說:“我很喜歡那些畫,只是想要看看,沒別的意思。”

“這樣啊……”他聳聳肩,抓住我的手,緩緩踱步到墻角,手指在墻上輕輕劃過,“那我們看看吧。”

他走的很慢很慢,拉著我在每一幅畫前駐足停留,認真聽我的見解,間或還笑兩聲,我問他,“你知道我曾經最憧憬最想去的國度是哪裏嗎?”

他揚眉,“丹麥啊,童話城堡,我……”他咳嗽一聲,說:“你說個不停,我一猜就猜出來了。”

陳伽燁,我幾年前去昭元寺為孩子超度,常常偷偷跟在我後面的人就是你吧,常常聽我說話的人就是你吧,常常嗯一聲來回應我的人是你吧,我還以為……那也是十二呢,可……我知道你不想我知道,我便也不說了,不問了。

我笑笑,拉緊了他的衣角,“其實,我不大喜歡雪,但是我喜歡丹麥,我覺得這不沖突。”

“我知道啊,你不喜歡雪。”他攬著我往外走,隨手去關門,漫不經心說:“你這麽怕冷,怎麽會喜歡雪呢?丹麥嘛……你確實喜歡它,我看得出來。”

我扭頭,望著那些畫被門掩住,漸漸消失在我的視野。

我們回到家中後,我準備開始晚間的日常,和陳伽燁同時的換上家居鞋,同時的去關窗,同時的去洗澡,同時的入睡,同時的擁抱對方,等待第二天的朝陽。

只是……今天,陳伽燁不一樣。

但我不會說,因為他不想提。

洗澡的時候,他沒有問我:“溫度怎麽樣?疼不疼?”

他沒有和我說:“你就閉著眼,身體放松,很快就洗好了,洗完了我叫你。”

他只是沈默著,讓我背對著他,手在我身上搓著。

我第一次……沒有因為他這樣做,而舒服的嘆氣。

他的掌心溫熱,指腹粗糙略顯磨礪,是我唯一能感受到的溫度和觸感。

他是我唯一能感覺到的真實。

我有點難過,難過於……他也不能舒服的嘆氣。

我將胳膊伸向前,手掌貼著浴室墻,看自己手臂和手指的肌膚紋理。

上臂有一塊淡青色的淤痕,該是多天前的戰/績,腕上的紅色刮痕有點明顯,或許是昨天的戰/績,而手指的傷口,是今天……我自己咬的。

我低頭,瞅自己的其他地方,還好……還好,除了腿上的不大明顯的傷口,只有腰腹上的那一道疤痕有些明顯。

我們洗了澡後,他拿吹風機幫我吹頭發,我呆呆望著他出神。

他發還未幹,有些許水珠留到他唇邊,順著唇角滑下,他恍若未覺,目光專註的盯著他手上的動作,我們領證一年不到,他仿佛比我剛從法國回來見他時,要成熟許多。氣息還是從前的氣息,卻平添了幾分更讓人安心的感覺,又莫名悲愴,讓我心酸難捱。

我輕輕呼氣又吸氣,不再看他的臉,視線向下游移。

他身上穿著浴袍,松松垮垮的系著帶,隱約可見仍舊寬闊的胸膛和結實的腰/腹,浴袍下擺蓋到膝處,小腿線條勻稱修長。

我不由地說:“陳伽燁,你身體真好。”

他笑笑,卻也沒低頭看我,而是擡起一根手指,精準的伸到我鼻子前,在我鼻梁上刮了一下,“身體不好怎麽討老婆?”

我將頭發往前撥了撥,頭垂下來,對他說:“後面的頭發幫我吹一下。”

他嗯一聲,往我走近了一步,耳邊有嗡嗡的響聲,該是吹風機離我更近了。

我擡手,遮住眼,努力保持冷靜,慢慢移了移手,抹了抹眼睛,又將那點濕意悄悄抹上腰腹的那道疤,然後將手在浴袍上擦了擦,咳嗽一下,問:“好了沒?我都快睡著了。”

他將吹風機關掉,沒有撥我的頭發,而是說:“萱兒,還想看你穿一下今天穿過的那件旗袍。”

我自己撥開頭發,仰頭對他笑:“好啊。”

我重新換上那件旗袍,他重新穿上他那件黑色西服,我再次幫他打上紅色領帶。我坐在化妝鏡前,他俯身在我旁邊,為我戴上多年前我們準備去C市領證時他帶過去的那個珍珠發卡,為我戴上珍珠項鏈。

他輕柔的環住我,與我臉貼臉,我們戴著無名指的手緊緊相握,同時看向鏡中的彼此,不約而同笑出聲來。

真想就這樣……化在這鏡子裏,生生世世,永永遠遠。

“真想化在鏡子裏面啊。”他輕嘆,眼中有隱隱的笑意。

我擡手,反勾住他的脖子,仰頭,與他擁吻,淺嘗輒止,卻又不斷如此。

最後一次,我們停下來,因為他低聲說:“到淩晨了。”

我問:“那邊來消息了嗎?奶奶過了危險期沒有?”

他摸摸我的臉,聲音低啞,“還沒消息,應該沒大礙,可能是怕打擾我們,就沒來電話。”

我哦一聲,說:“那……我們睡吧,時間不早了。”

“先喝牛奶吧,促眠。”他起身去從牛奶,我掀開被子,安安分分靠坐床頭,躺進去,看他沖牛奶。

他拿出兩袋白色的粉末倒入杯中,倒入了水,拿了個調羹,緩緩攪拌,平靜的問:“怕燙嗎?要不要晾一會?”

說罷又自言自語,“當然不怕了,不會太燙的,我先試試溫度。”

我拿起床頭放著的盒子裏顧小繁送過來的自己做的餅幹,打開,拿了一個,送入唇中,對他說:“小繁送來的這個餅幹很好吃啊。”

他轉頭看我,我嚼了幾下,對他展顏,做出訝異的表情:“酸酸的,甜甜的,還有點葉子的味道,應該是加了藍莓,甚至還搗了點葉子的汁液進去。”

他端起那兩杯白色液體,一杯放在床頭櫃,一杯舉在手中,坐在我身邊,看入我眼裏,很溫和的說:“晚上吃什麽餅幹,白天再吃,把牛奶喝了睡覺吧。”

我盯著他,他看著我,嘴角一歪,輕柔的摸我的發,“乖,喝了有利於睡眠。”

我哦了一聲,要接過杯子,他卻又將杯子拿回去,說:“我先試試,看燙不燙。”

他嘴角抿了一下,杯子送到唇邊,微微張開嘴,舉起杯子,杯子裏的白色液體緩緩向下流動,就快要到他唇邊……

心突突直跳,我猛地撞開他的手肘,一下子跌到他懷裏,打了個噴嚏。

杯子掉到地上,液體濺到他身上,地毯上,滲進去。

我慌慌張張拿紙拭他的衣服,忙不疊說:“對不起,不該打噴嚏。”

他有些好笑的看著我,說:“人之常情,快睡到被子裏,你那麽怕冷。”

我順從的睡進去,對他說:“你再去浴室洗一下吧,牛奶都濺到脖子上手上了。”

他嗯一聲,朝浴室走,關上門,浴室傳來了水流聲。

我起身,拿過那個仍安放於櫃上的杯子,雙手緊緊握住,直直的往裏看。

白色,令人舒適的顏色,簡直是……心曠神怡。

陳伽燁,我不會痛,但你會痛的啊。你痛的話,好多人都會痛的啊,你這個傻瓜。

我仰起脖子,將它一飲而盡,浴室傳來開門聲,我迅速將杯子扔到地上,躺進被子,蒙上頭。

“牛奶不喝了就睡?”他聲音有些急促。

被子被掀開,我看入他一雙漆黑不見底的眼。

擡手摸了摸他的眼睛,對他抱歉笑笑,“又一個不小心,把杯子給摔到地上了,心情都不好了,今天不想喝。”

他正要說什麽,電話卻響起來,他走過去接起來,餵了一聲,臉色一沈,說了句:“讓你盯著他,你怎麽搞的?”

電話那邊陡然傳來了女人的尖叫聲,那聲音好像有點熟悉,他臉色瞬息萬變,又看了看我,聲音眸地啞了,只說:“我馬上到。”就掛了電話。

他走過來,迅速替我掖了掖被子,吻了下我的額頭,說:“萬城臨時有客人鬧事,我要去處理,我讓吳媽來陪你。”

說罷,他轉身就走,我跟著下床,死死拽住他,邊穿鞋邊說,“我和你一起去。”

“乖。”他將我摁坐在床上,盯著我,語氣很嚴肅,“我處理了,你睡一覺我就回來了。”

“我不要!我要和你一起……”心裏又苦又澀,我抱住他的腰,乞求他:“我就要和你一起,好不好。我保證乖乖的,不打擾你。”

陳伽燁,我好怕……我睡一覺,就睡過去了,再也見不到你。

“好吧。那你乖乖呆在車內,不要出來。”他拉了我,迅速往門外跑。

車在路上疾馳,不斷有人跟他打電話,車開到半途,他讓我下車,讓他的一個手下上車,說是要商量事情。

任年開著車載我,跟在他的車後面,我死死盯著他車的方向,很快的,我們的車離他的車越來越遠,他漸漸消失在我的視野。

我又急又氣,對任年吼:“你給我跟過去,我看不到他!”

任年安慰我,說他的確是有事情,我咬牙切齒對他道:“如果你不跟過去,我搶你的方向盤,我們同歸於盡!如果你敢停車,我就劃傷自己,我就咬自己的舌頭,看陳伽燁會怎麽罵你!”

說罷,我解開安全帶,俯身過去,握住他的方向盤,他嘆口氣,狠狠在方向盤上砸了一拳,說:“我去,我去……但萱姐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不要害怕,老大會想辦法解決的,一個女人,成不了什麽事。”

我惱怒道:“什麽害怕?有什麽要比我見不到他還要害怕?”

“老大和你的兒子,火火……現在在顧小繁手上。”

——

市郊邱家老宅冒出艷橘色火柱,火焰像要燒焦星星般冒出黑煙沖天。爬滿枯萎蔓藤的老宅已在熱氣濃煙中變形,我不顧身後的阻攔,一步又一步向那片火光移,大聲喊:“火火,火火!媽媽在這,別怕!

女人的尖叫,木頭的炸裂聲,重物落地的聲響,充斥於耳,充斥了整個天空與大地,淹沒了我的聲音。

顧小繁站在一口老井前,手裏拎著火火,迫他站在井沿。

火火被她拎著衣服後頸,卻仰著頭,板著小臉,死死咬著牙,一動也不動,一聲也不喊。

那的確是我的火火,我怎麽會懷疑……我的火火是別人的孩子?他那樣的眉眼,不是我的兒子是誰的?他那樣的倔強桀驁,不是陳伽燁的兒子還能有誰?

她對我們厲吼:“陳伽燁,我要你給我丈夫陪葬!要不然我就把你兒子推進井裏摔死!你真是恩將仇報,他幫你養了那麽多年孩子,照顧了那麽多年老婆,即便有欺瞞的過錯,也該還清了!你知道他從前為什麽騙你不把孩子還你嗎?因為你老婆腦子不正常,你是個懦夫,什麽也承擔不了!你知道他為什麽來這裏嗎,他看到你終於擔起了該擔的責任,沒有再退縮,想把你兒子給你送回去!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聯合王洛川算計我老公,我要你償命!”

顧小繁身後的宅門大敞,縫隙處四處噴出黑煙,將這無邊無際的黑暗蔓延至整個天地。

我哭喊著上前,對顧小繁說:“對不起,你放過火火!你讓我做什麽都好!我求求你了!”

顧小繁未理會我,而是對定在那裏不動的陳伽燁喊:“你不信嗎?”

陳伽燁沒動,有人從身側走過去,慢慢接近顧小繁,我死死捂住唇,不敢發音。

顧小繁忽而松手,轉頭看試圖靠近她的人,火火身體漸漸往裏倒,我尖叫出聲,渾身發抖,幾乎要跪將下來,陳伽燁拽住我,迫我站起來,抱我在懷裏。

那人還要靠近,顧小繁掏出一把刀,自己也站在井沿,劃向火火的頸,她笑著問:“想偷襲嗎?還是不信這口井有多深?我們隨時可以摔進去?陳伽燁,你不肯低頭是吧?”

陳伽燁對那人擺手,拉我向顧小繁走,毫無情緒問:“你想怎樣?”

“我想讓你陪葬。”顧小繁將刀眸地紮入火火的肩,火火抖了一下,哇哇大哭,對我喊:“媽媽,媽媽……”

我嚎啕大哭,對顧小繁說:“你也是快要做母親的人了!你怎麽能忍心傷我的孩子,讓孩子失去父親?你行行好……我求求你了……”

“做什麽母親!我丈夫沒了,我當什麽母親?還不如一起死!我……”忽然,顧小繁弓起身體,手掌拂上了肚子,臉上有痛苦的神色,陳伽燁快步上前,顧小繁卻忽地坐下來,拽住火火的後頸,將他沈進了井內,只留得火火那一張哭得慘白的臉,對著我喊:“媽媽,媽媽……”

“陳伽燁,伽燁……”我死死拉住陳伽燁的胳膊,不讓他往前走,止不住的發抖:“怎麽辦?我們……我們怎麽辦?”

“真的有火災,邱天救出了你,你生下我們兒子?”陳伽燁忽而問。

“是啊……他……”

“原來是真的,他母親死於火災,還以為他不敢。”他輕笑一聲,一把松開我,沖入那片火光中,很快被吞噬,消失不見。

我尖叫著去追,有人拉住我。

“媽媽……”火火淒厲的喊叫刺入我耳膜。

我渾身冰涼,轉頭向井望去,已空無一人,只留一片荒涼。

頭腦暈厥,天旋地轉,黑暗侵襲。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到天邊傳來一聲:“下雪了。”

一片冰涼飄到我臉上,我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個人懷裏,周遭是冰天雪地,掙紮著想要起身,卻起不來,別過頭去看,只看得見一個小小的雪人。

它對我說:“別總想著跑,你媽總會來找你的。”

我下意識搖頭,心裏卻在想,我媽應該不會來找我,因為她討厭我,或者說……討厭婚內強/奸她,試圖以我挽留她的我的親生父親,盡管他已得了惡果,在我剛出生時,都未來得及得知自己女兒的消息,就出車禍身亡。

我還未出生她就和我父親離了婚,嫁給了別人,生下了我弟弟,我生病了,他們沒錢,求著我弟弟的奶奶花了好多錢來治我,後來我弟弟的奶奶說……就是因為我,他們家才不接納我母親和我弟弟,說我是孽/種,本不該在這世上。

我病好了後,我媽天天在我面前罵我,說我討厭,說看到我就煩,於是我去了福利院,可他們沒來接我,整整半年都沒有。

我出逃,是想我媽後悔,讓她永遠找不到我,如果她還在意我的話。

“聽說你有個弟弟,你至少……也要為弟弟回去吧。”它對我說。

“我不想回去,那不是我家,我沒有家。”我用力搖頭,對它說。

它卻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拼盡力氣在我耳邊說:“我有家,我也有弟弟,可惜我不長命,見不到他了。我們這麽親密的關系,你代我去對我弟弟好,求求你了……”

我渾身抖個不停,害怕的要命,哆哆嗦嗦問:“我哪知道你弟弟是誰?”

“他來了,你就知道了。”它說,“我其實叫陳萱兒,和你算是有點關系,你來了,我走了,這很好。”

我漸漸平靜,問,“你就是那個傻子的女兒。”是那個……拋棄自尊和自己妹妹搶一個根本不值一提的男人,最後被逐出家門的傻子的女兒?

它笑出了聲,漸漸在我懷裏融化,只留得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望著我,像極了我自己的弟弟。

我忽而想……或許比起和自己弟弟毫不相像的我,它應該長得更像我弟弟,如果我有一雙它那樣的眼睛,我媽會不會喜歡我一點?那個家會不會能接受我一點?

我摟緊她,在它耳邊說:“我答應你,我對他會比對我自己弟弟還要好。”

它嗯一聲,閉上眼睛。

於是,那雙眼睛也消失在我視野,只留得它對我輕輕的說:“萱兒,我走了,我真的走嘍,你一個人在這裏,要好好的……”

伴隨著那漸弱的聲聲低語,它融化的越來越快,四周的冰雪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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