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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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睡了多久,醒來時,屋裏漆黑一片。

混混沌沌間見到房間裏一個人坐在床頭,忍住心悸,撐著坐起來,小心翼翼的說:“洛川,現在幾點了?”

“下午六點,該吃飯了。”洛川開了床頭的燈,站起來朝門口走,開了房門,走出去。

王家管家王姨進來,鎖上門,從衣櫃裏拿衣服,笑著對我說:“我來幫小姐更衣吧。”

我揉了揉昏昏沈沈的腦袋,答:“好。”

“今天家裏可熱鬧了,邱家少爺和少奶奶專程來看望小姐,所以我們少爺都放下公事,回來接待客人了。”王姨邊幫我更衣邊道:“還有,陳家的人也來了……”

心砰砰直跳,我下意識朝門口走,王姨笑著道:“小姐別急,陳家人見小姐在休息,就回去了。”

“我……我沒急。”我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移步到椅子那坐下,王姨幫我梳頭發,說:“這些倒是小事,小姐下午和我們少爺要去看望老爺,小姐可別忘了。”

我手指一頓,嗯了一聲。

王姨說,“老爺這次作的孽實在是太大了,所以我們少爺才會一回來就對老爺動了手,讓老爺進了監獄。老爺他的確是犯了買兇殺人的罪,雖然是老爺心軟了,只是想將少爺銷戶,拿別人的屍體頂替少爺,讓他不再以王家人的身份過活,但他也還是犯下了一條人命……”

“我明白,我沒有怪他。”我打斷她的話,絞緊了衣服。

“我們少爺在外面受了不少苦,小姐可一定要對我們少爺好點。”王姨打住了那些話,笑著繼續道,“小姐對我們少爺好,小姐的日子也會過得好,夫人在天之靈也會高興的。夫人肯引掉孩子,把少爺當自己孩子養,可不是想讓少爺看在以往的情分下,能讓我們小姐衣食無憂嗎?小姐可別辜負夫人的一番好意。現在肯接納小姐的,可只有我們少爺了,陳家那些人也只是迫於輿論壓力,做做樣子而已,說起離婚來可一點也沒心軟,陳家大少爺顧慮這顧慮那的,哪能做出什麽讓小姐滿意的事來,小姐……”

我起身,王姨將手重重摁在我肩頭,我重新坐下,她接著說:“小姐別急,我給小姐挽個發髻,看起來更精神一點,少爺也會更喜歡。”

我望著鏡中的那個年逾半旬,發依舊漆黑,面容緊繃不帶一絲笑容,語氣卻婉轉柔和帶著笑意的人,笑了笑,說:“王姨,聽洛川說,您以前和姑媽關系可親密極了,姑媽去世後,您就過來照顧我媽了,我常常聽說我媽和姑媽當年可都是大美女,可惜,姑媽和我媽的照片我從來沒見到過,不知道,哪個更漂亮一點?”

發上一陣刺痛,王姨放下梳子,替我整了整衣領,嘴角一彎,“你這孩子,怎麽拿過世的人打趣,這可是大不敬。”

“大不敬啊。”我起身,往門外走,說:“知道了,以後我不會提,希望王姨你以後也別老提。”

下樓時,伽燦和我弟在餐廳擺餐具,廁所裏有女人的嘔吐聲。

王姨忙從我身邊經過,快速走到餐桌面前,拿過我弟手中的筷子,幫忙歸置。

伽燦跑過來,拉著我上下打量,嬉皮笑臉:“看起來挺好嘛,哪有……”

他掩下不言,道:“今天我掌勺,我可是有廚師證的人。”

我對他笑笑,在餐桌面前坐下,邱天扶著顧小繁從廁所出來。

我見他們來,忙起身打招呼,邱天沒理會我,顧小繁慘白著一張臉,對我笑了笑。

不一會,開飯。

我夾了一條魚,剔掉魚刺,又夾起來,伽燦立時把碗舉起來,我將魚放到我弟碗裏,讓他多吃點。

我弟低頭吃飯,立在一旁的王姨掩住了嘴。

伽燦又將碗放下,嘴角還明顯往下撇。

我不由的說:“你又不是小孩子,要吃自己夾。”

伽燦小聲嘟囔:“我自己夾就自己夾。”

“今天給你拿了幾副藥過來,交給王姨了,每天喝一副,可以改善頭疼的毛病。”顧小繁微喘著氣說,“休息了兩周,我感覺你氣色好了些,還是中藥有效果。”

我正要道謝,邱天就瞅了我一眼,目光陰沈,我嗯了一聲,低頭喝湯。

“老婆,多吃點。”

“不想吃,一吃了就想吐。”

“乖啊,我餵你。”

“你……”

我擡頭,邱天將顧小繁抱在了膝上坐著,拿勺子在餵她,她微紅著臉,偏過頭,邱天皺著眉,又說:“老婆,它們討厭死了,總讓你吐,我們不要它們了吧,就我們兩個人多好。”

顧小繁變了臉色,喝下湯。

邱天眸地拿眼瞅我,氣沖沖說:“你怎麽就不吐?”

我一楞,答:“每個人體質不一樣的。”

“我老婆好可憐……”邱天垂下頭,自言自語,說著說著就哽咽了,“都欺負我老婆,都該死。”

“……”一頓飯吃的很安靜,只聽得到邱天的的喃喃自語,無非是顧小繁如何可憐,如何受苦,他不知道該怎麽辦。最後顧小繁實在忍受不了,好像是打了邱天一下,邱天就不說話了,然後開始嗚咽,顧小繁開始哄他,說他也辛苦了、瘦了,餵他吃飯。

飯完全吃完,邱天又扶了顧小繁去了廁所吐,我們都陷入了沈默。

伽燦冷不丁說:“姐你就喜歡這樣的?”

“……”我白他一眼,掐他一把。

“哥他……”

“時間不早了,陳伽燦,你回去吧。”洛川突然發話:“我們等會還要去看爸。”

“哥他是有點生氣而已,他還不是護著你,他總想的到兩全其美的辦法的,姐你別這麽快放棄。”伽燦被洛川推出了門。

我低頭,苦笑,兩全其美麽?這世上,哪有什麽兩全齊美,有的只是兩敗俱傷。

那天……我認出了我弟,同他一起回了王家。陳伽燁由於“病情”減輕,也回了陳家。

在我弟的運作下,我和陳伽燁的事情見諸報端,我成了那個“默默付出,不離不棄”的女人,而且……以前的一些事也被提及出來,陳家人多年前將重病的繼女陳萱兒丟入福利院,導致她死亡,以及害我流產的事一同被“挖”了出來,陳家人站在了風尖浪口。

我弟以我的名義向陳伽燁提出離婚申請,說陳家人對我反咬一口,忘恩負義。

陳家沒有做任何公關,但兩家徹底撕破了臉,陳伽燁母親在公開場合表示,我與陳伽燁的婚姻名存實亡,我弟也同意了這一觀點。

那天……陳伽燁有和我弟拉扯,讓我跟他回去,我沒有,我跟我弟回了家。

整整半月,我們沒有再見面,也沒有和對方聯系。

一頓飯吃完,天色已不早,邱天攜了顧小繁回家,我和我弟出去送他們。

許是昨夜才下過的雪迅速融化的緣故,外面濕冷難當,地上還有點滑。

邱天急著關車門,顧小繁攔住了他,邱天嘆口氣,將一條毯子裹在她身上,把她裹得嚴嚴實實,抱她坐在他腿上,手圈在她前面,頭貼著她的頭,像抱著個大玩偶。

我機械的對她擺擺手,說:“謝謝你的藥。”

她對我微笑,點頭。

鼻子莫名很酸,我深呼吸幾下,對她說:“以前的事,都是我對不起你,但我不是故意的,陳伽燁也不是故意的,我們……我們……”

我想對她坦白所有的事,努力組織語言說清所有的事情。

“我知道了。”她對我眨眨眼,“兩清,我們兩清,我知道你們不是故意的。”

話是這麽說,可我還是想說清楚,其實……邱天是當事人,我也和他提過事情的來龍去脈,那……不如讓他來解釋更好。

“邱天你……”

“萱兒!”邱天音調陡然變高,打斷我的話,怒氣沖沖說:“你自己難受也就罷了,還想讓我老婆凍病麽,總是在這裏說個不停,煩不煩啊?”

我怔住,他滿臉通紅,一雙桃花眼睜得大大的,在顧小繁身後,拼命對我使眼色,一臉急切,顧小繁轉頭看他,他又換了副委屈的模樣。

我怔住,半晌,勉力笑笑,“你說的是,對不起,打擾了。”

送完了邱天和顧小繁,我和我弟去往了去看望我爸的路途,帶著王姨。

很快的,我們就見到了我爸,隔著一面玻璃,我弟完全可以靠關系,單獨弄個房間,搞個三人會面,可我弟沒有,他說……他喜歡看被鎖在裏面的我爸,應該是……絕望、無助、搖尾乞憐。

很可惜,他想錯了,我爸沒有。

沒了外面的那些迷亂生活,他只是瘦了點,精神很好,帶著一副寬邊眼鏡,看起來溫文爾雅,嘴角帶笑,一臉恣意。

他看我的時候,我有一剎那的錯覺,恍惚以為他還是我印象中那個對陳家言聽計從,對妻子寬容,對我慈祥的父親。

我爸拒絕和我通話,我也沒有強制要求和他說話。其實……我不大想去看他,因為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面對他,是他殺了十一十二的孩子,是他傷了自己的親生兒子,是他……縱容了他自己的親生兒子做那些傷害手足的事,是他……親手扼殺了那個做著豪門夢的可憐的女人未出世的孩子,是他讓那個可憐的女人郁郁而終,是他將他所愛的女人的命運改寫,讓她墜入痛苦與陰郁,是他給我發了那條短信,是他……傷害了我們所有人。

可……也是他,給了我未嘗感受過的親情,盡管那是假的,可我還很是念念不忘。

於是……在他和我弟神色如常通完話後,我隔著玻璃,敲了敲,他看著我,保持微笑。

我對他無聲說:“爸,照顧好自己。”

他靠過來,拿起電話,朝我勾了勾手,我弟拉我起來,我止住了他,也拿起電話。

他在電話裏笑,掩住嘴,面上一本正經,卻是在說:“現在洛川什麽都有了,我也不在,他還怕什麽?他還會怕陳伽燁嗎?我真為他欣慰。”

我握著電話的手僵住,卻被一個人奪過,是王姨。

王姨說:“想讓我進去陪你嗎?”

那邊不知說了什麽,王姨笑了,她掛了電話。

我和我弟兩個人出了那扇鐵門,外面的月色很好,我對我弟說:“想就這樣走走。”

我弟卻說:“時間不早了,還是回去吧,你也需要休息。”

車在路上開得很快,我們很快就到了家。

我倚在門口,對我弟說:“我還是回我的公寓比較好,免得老麻煩你,我其實恢覆的差不多了,實在不行,我可以請一個人照顧我自己,你也有自己的事。”

我弟低頭看門,沒理會我,徑直往屋裏走。

我轉頭就往外走,手腕卻被抓住,心開始沒有規律的亂跳,我弟淡淡說:“我臨時公司有點事,先走了,你在家裏休息。”

說罷,他就踏入茫茫的夜色中。

他背影蕭條,背脊卻挺得筆直,朝著車的方向,腳步不停。

我怔了怔,朝他啞聲說:“不是太急的事話,還是在家休息,明天再去處理吧。”

他定在那裏。

我頓在門口。

我們就這樣,各自都腳下都像是生了根,一動也不動。

許久,他低下頭,說:“自尊其實可以和自卑掛鉤,它很脆弱,也很可笑,它需要人處處維護,卻又不想維護它的人知曉,實在是很矛盾。”

心臟刺痛,眼角泛酸,我張張嘴,想要安慰他。

他卻又說:“顧小繁就是這樣,邱天知道她,所以你不要告訴顧小繁邱天見過她那時候的模樣,她不記得是他,那是好事。”

我咬了咬唇,答:“好。”

我揉了揉發酸的膝蓋,緩緩往屋內走,沒有關門。

我走到樓上,洗漱,直至開門入睡,樓下都沒有聲響。

我沒有開燈,摸索著上了床,蓋上被子,睡覺,閉上眼。

一具溫暖的身體卻貼了過來,夾雜著熟悉的古龍水和煙草氣息,我往他懷裏身體靠了靠,環住了他的腰,埋頭在他頸窩。

許久,他說:“你傻啊,我怎麽會放棄你?別胡思亂想,我在想辦法。”

“我知道啊,你都娶我了,你才傻。”

他低聲笑笑,下巴蹭到我的臉上,硬硬的胡茬刺得我生疼。

我蜷起身體,往他胸口縮,悶聲說:“陳伽燁,原諒我的自私,如果你想和我一起過一輩子,一定得原諒,我……我好怕……”好怕被你丟掉。

“我好怕你不原諒我,對我沒以前好。”我接著說。

“我明白的。”他將我抱緊,再抱緊,笑得漫不經心,“你是我老婆,我怎麽會不明白。”

“洛川讓你進來的?”我輕聲問。

話剛落音,門鎖傳來了扭動的聲音,吱呀一聲,門被打開,有人踱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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