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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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機裏在放新春晚會彩排直播的時候,我正倚窗望著不遠處枯黃草坪上席地而坐的一群人玩“天黑請閉眼”。

今天天氣很好,雖然臨近傍晚,太陽還是掛在空中,暖烘烘的讓人舒心,連他們大多數人身上穿的泛著寒意的藍白豎條紋約束服(註釋1),沐浴在陽光下,都不再那麽紮眼了。

天黑請閉眼(註釋2),又一輪開始,這次只剩4人。

一個警察,兩個平民,一個殺手。閉眼,殺手開始出來殺人。

我在上面看的清清楚楚,這個殺手很狡猾,巧舌如簧,之前在只剩他一個的情況下,還是引得其他平民殺了警察,同他站在統一戰線。

他這次……知道誰是最後的警察,應該會直接把警察殺死,那麽……游戲就結束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又殺了一個平民,然後睜眼。

他睜眼時,仰頭,對我溫和的笑了笑。

那讓我想起了一個最近很少想起的人,莫名其妙的,我打了個寒顫,往後退了一步。

外面警察終於該是驗證了那個平民,忍不住好奇,還是踮起腳往外看。

果然,警察聯合最後一個平民擊敗了殺手,殺手敗,平民及警察勝。

殺手很高興,高興極了,手舞足蹈,笑得像個孩子。

警察開始憤怒,打了那個殺手一拳,真正的現實上的武力相向,殺手仍舊在笑,甚至面帶挑釁。

爭吵一觸即發,有人過來,勸開了他們。

我關上窗,掏出手機給陳伽燁打電話,電話那頭傳來陳伽燁的聲音,伴隨著……關於陳氏的工作上的激烈討論的背景音。

“我最遲晚上七點就回去了,你先吃點水果,等我和你一起吃飯。”陳伽燁很小聲的說。

“沒關系,你忙你的,在那裏吃了再過來也可以。”我搓搓衣角,輕聲道:“最近治療有點收效,我相信你可以控制你自己。”

許是出了會議室,那邊只有他的低語調笑:“不行,你得盯著我,沒你我哪行。”

我說了聲好,掛了電話。

現在是下午五點,w市市中心到這所位於w市市郊的療養院大概一個小時車程,也就是說,陳伽燁最多還有半個小時的會議。

我走到衣櫃那裏,拿出陳伽燁由於中午匆忙離開,臨時脫下來塞在衣櫃角落的衣服,坐回床上,開始疊。

藍白條紋,和他們大多數人穿的一樣。

他第一天穿的時候,有些不情願,我還安慰他,好歹是他喜歡的條紋,他才勉強穿上,這一穿……就穿了一月有餘。

外面有人敲門,我說了聲請進,穿白大褂的醫生推門而入,過來和我聊天。

我按例詢問了一下陳伽燁的情況,醫生一一回答,甚至還說:“多虧陳太太照顧的好,陳總才能恢覆的這麽快。”

我笑笑:“應該的。”

醫生是個慈眉善目的女人,讓我很有親近感。

“想不想出去走走?”她指窗外:“今天天氣不錯。”

我扭頭看天,晚霞一片血紅。

“想啊。”我雙手撐在窗臺,看著天空湛藍的肌膚被刀劃過留下的血滴似的慢慢滑入地平線的雲,由衷道:“看上去好有生命力,我也有大半天沒出去了。”

拿陳伽燁的大衣裹在身上,我隨她出了門。

這所療養院是w市最好的療養院,依山傍水,風景優美,雖然現在是冬天,但由於不遠處就是溫泉泉眼,反倒比別處要暖和許多。

這裏這麽暖和,忽地起了畫畫的興致,隨意圈地而坐,從包裏掏出畫板,對著這片山水這片雲用炭筆畫了幅畫。

自己不覺得,臨到畫完,天色已暗。

忙不疊對醫生說了聲抱歉,揉了揉發酸的腳,站起來,同她一起返回。

走到走廊我發現了不對勁,陳伽燁衣服被我弄臟了,衣擺上還沾著塵土,心裏眸地就難受極了,三步作兩步沖向洗手間,醫生以為我想上廁所,道:“我和你一起,我也想去洗手間。”

廁所內只有一個門是開著的,她好像很急,我不以為意道:“你先去。”說罷去了洗手池那裏。

她應了一聲,關上門。

水龍頭打開,才突然想起這件衣服不能用水沖,慌慌張張沖出洗手間,朝不遠處我和陳伽燁常住的那棟房走去,那裏有幹洗機,一定能幹凈的,一定……一定洗的幹幹凈凈,什麽麻煩也沒給他惹。

有人過來問我需不需要幫助,我來不及答她,拼命往前跑,猛不疊撞到了一個人,迅速說了聲對不起,想要繼續往前走,那人卻拉住了我。

我擡頭一看,正是那個“殺手”。

他對我說:“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放你走。”

身體不由得縮了一下,我努力保持鎮定,“要說快說。”

“我為什麽要殺平民,然後等警察抓我,而不是直接殺警察,贏了全局?”

我脫口而出:“你享受的是殺平民的過程和給警察、平民帶來的痛苦,而不是迅速的結果,即便你最後放手,但這樣來看,你折磨了他們一番,實際上還是勝了。”

他笑笑,扶了扶眼鏡,放開我,“你走吧。”

我怔住,適才的恐懼感隨著他的這個動作煙消雲散,反而生出了幾分親近感,不免靠近了幾分,想多聊聊,他卻沒給我這個機會,徑直離開。

他從我眼前消失的那一霎那,我一下子竟有些忘了他的模樣,只知道,他是個年輕的男人,沒有穿這所療養院裏常有的藍白條紋衣服,戴著一副眼鏡,心裏莫名又急又怕,循著他離開的方向跑,他已無蹤跡,恍若從未出現過。

我呆呆的望著前方那片黑沈沈的暮色,一動也動不了。胃部突然像是破了一個大口子,胃酸蔓延至五臟六腑,自內而外都酸透了,酸到……雙腿無力,一下子跌坐下來,趕過來的醫生扶住了我,問我怎麽回事,我眸地就想起了自己這麽急匆匆回屋的原因,忍著全身的酸,著急往屋內跑,邊跑邊褪下大衣,我對醫生說:“衣服臟了,我要幫伽燁洗一洗。”就開始洗衣服。

我洗衣服很熟練,陳伽燁的衣服都是我來清潔、熨燙、整理,因為……我不想他因為在這裏而感覺不舒服,我希望能讓他有在他自己家的感覺。

終於完成了最後一道熨燙工序後,衣服整潔如新,我滿意的將它掛到衣櫃內。

做完了這些,我松了口氣,窩在沙發上裏看書,等陳伽燁回來。

敲門聲響,陳伽燁在門外說:“萱兒,開門,我回來了。”

他回來了,哦,開會回來了,現在正是飯點,他回來的正好。

我去為他開門,他裹著一身寒氣進來,我忙關上門,褪去他已粘了露汽的外衣,掛到衣架上,塞了一件羊絨披肩給他,他撇撇嘴,有點不大想披,我將披肩裹在他肩上,語重心長道:“外面太冷,先裹一會,等會再脫掉不遲。”

他低頭,搓了搓手,聲音或是由於被風吹了有些沙啞:“外面是有點冷。”

我捧住他的手,緊了緊,把溫度傳給他,他還是很冷,幹脆抱緊了我,在我耳邊嘀咕:“這樣才感覺好一點。”

我等了一會,他的身體果然暖了許多。

我摸了摸他的背,笑著說:“我們吃了飯,就不冷了。”

廚房餐廳的小圓桌上擺了三道菜,他最愛吃的咕嚕肉,鱈魚,蛋羹,是我洗衣服的間歇做的,陳伽燁挑食,不喜歡吃療養院的東西,幸好……我會做。

他見到那三道菜就很開心,急吼吼的就要下筷,我好歹止住了他,從衣服口袋裏把藥拿出來,遞給他,他不情願的接過那些藥,拉長了臉,“每天都這麽多,看著就煩。”

我苦口婆心說,“就是吃得多,才好得快,既然來這裏治,就下定……”

我還是掩下不談,也從藥盒裏拿了相同分量的藥,對他說:“陳伽燁,我陪你呢,我也吃。”

他摸我的臉,輕聲問:“真的願意一直這樣陪我吃藥?如果……我好不了呢?”

我呸了一聲,軟言安慰:“怎麽會?你今天都能出去開會了,能堅持半天,說明進步很大。”

陳伽燁得意的揚眉:“我是誰?能不進步大麽?”說罷又湊過來,嬉皮笑臉,“還有你監督著呢。”

他仰著脖子,將那些藥一股腦吞了進去,我掂了掂手中那些看起來是藥實際上是醫生給我開的維生素的藥丸,也一口氣服下。

陳伽燁來這裏時,酒依賴癥已經到了很嚴重的地步,出現了戒酒譫妄(註釋3),醫生搶救,我不眠不休,守了他兩日,喚了他兩日,才把他從死神手裏給奪過來,之後就是制定方案,開始幫他戒酒。

他痛苦,我也痛苦,他不願吃藥,我就陪他吃藥,我不想讓他覺得,我是來看他受苦,而不是陪他一起吃苦。

這一個月有些成效,只是陳氏那邊又開始和他聯系,談什麽工作的事,今天陳氏還頭一次派人來,把他接了回去,幸而,他準時回來了。

我心裏很難受,難道……命不比所謂的事業值錢麽?命沒了,就什麽也沒了。他就是不肯聽我勸,好好休息,再有進步又怎麽樣?戒酒本就要體能作為成本。

越想越覺得難受,睡意全無,腦子裏只有“為什麽他寧願去開什麽會也不管自己離開這裏會不會死,只會拿自己生命開玩笑讓我擔心”。

這種思緒在我腦海不斷盤旋、重覆、交織,頭腦發脹,我忍不住抱緊了自己,將身體壓縮、再壓縮,讓自己將那些思緒逼離我身體。

身體越來越痛,心開始沒有節奏的亂跳,我屏住呼吸,慢慢感受那些思緒抽離,陳伽燁這時卻將手放到我背上,身體立刻感受到了外來的重量,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身體被那些思緒再度反撲、占領,我渾身一個激靈,尖聲道:“別碰我!”

別碰我,碰我,我就會覺得,你會死,陳伽燁。

桎梏消失,陳伽燁輕聲問:“怎麽了?又頭疼了?”

又……什麽又?

我沒有又頭疼,這次……我只是想到了些事所以難受而已。

他會以為我經常頭疼,生了病麽?

我沒有……我不會生病,永遠不會。

“做噩夢了。”我使勁揉了揉腦袋,長長籲氣:“醒了什麽也記不住。”

“我們再去泡溫泉怎麽樣?”他問:“今天我太累了,被陳氏的那些人煩的要命,特別想放松放松。”

泡溫泉啊?倒是件好事,他放松了,就不會因為陳氏的那些人那些事太累,身體就會好,就容易康覆。

“好啊,我們明天就去。”說罷我又接著道:“你還是要以身體為重,陳氏又不是只有你一人。”

“是啊,你說的有道理。”他靠過來,頭貼著我的臉,懊惱的說:“我現在還後悔呢,不該不顧身體,說走就走了,搞得現在這麽難受。”

——

我們一覺睡到晌午,例行檢查了一會,吃過飯後,拾掇了片刻,整裝待發。

我讓陳伽燁先去車上坐著,自己候在大門口等陪同我們去w市某溫泉度假村的醫生。

這個醫生是陳伽燁主治醫生由於脫不開身介紹的,說是她的學生,一直跟著她實習,了解陳伽燁的病情。

只等了片刻,他就過來了。

我瞇起眼,開始打量他,想在他到我身邊用一堆專業詞匯對我狂轟濫炸之前通過著裝來了解他,避免被他欺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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