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自出生起，在生命旅程裏能走多遠，是天定還是人命？當我坐在車內，望著和我相對而坐，神色凝重的十一與十二時，不由得思索起了這個問題。

十一、十二是我去法國時，在我弟的囑咐下，派過去照看我的人。那時，我剛有孕一月，而他們新婚不久，通過代孕的方式，打算共同養育一個孩子。半年後，我早產生下火火，他們的孩子也於不日出世。

我的火火未在這個世界停留許久，就離開人世，我那時瀕臨崩潰邊緣，十一、十二便攜了他們的兒子與我同住，我將他們的兒子視如己出，當成自己兒子撫養，還給他們的兒子取了我亡子的名諱，聊以慰藉，沒想到……我回國才短短2月，就與他陰陽兩隔。

我的兒子和他們的兒子，未來得及好好看這個世界、不留痛感無關快樂和只來得及走了短短旅程，快樂留存痛苦並在，哪種要更幸運一點呢？

“到了。”陳伽燁輕拍我的肩，將我拉回了現實。

我下車，牽住陳伽燁的手，向外走去。

深秋已過，冬日漸來，白花滿天，寒風蕭瑟，枯葉落了一地，腳踩在上面，沙沙作響。緊閉的陳家陵園大門敞開，一具小小的棺杦由幾人擡著，進入那扇門。一輛停在門外的黑色勞斯萊斯開了車門，邱天一襲黑衣，下了車，立在車前。

陳伽燁止住了腳步，手明顯的緊了緊我的手心，抿緊了唇。十一、十二上前，拍了拍邱天，邱天嘆了口氣，對他們說了句什麽話，他們便同時將目光看向了陳伽燁。

陳伽燁父親越過我們，疾步向邱天走去，陳伽燁母親走到我旁邊，給我使了個眼色，我壓低聲音，在陳伽燁耳旁低語，“陳伽燁，能不能……今天……對邱天態度好點，他畢竟……畢竟對那孩子……，還有……顧小繁……”

我吞吞吐吐，想說的話始終說不出口，只得一句：“就看在我的面子上，行不行？”

我醒來後才知道，之前晚宴上的那件關於陳伽燁和顧小繁的事情，已經被解釋成一場誤會，總而言之，就是陳伽燁喝多了酒進錯了房，把正休息的顧小繁當做晚上的女伴了，不巧不知被誰別有用心給利用了，切換到了發布會上，這才鬧了場大烏龍。

所幸兩人都無事，衣衫整潔，當時兩人就神態自若的澄清了，這個新聞被邱家和陳家一道封了口，讓媒體不要亂傳，更為這件事添了一份保險，而……顧小繁仍要去法國了。

可……由此，陳伽燁和邱天之間的關系似乎是更僵了，剛剛在靈堂，陳伽燁便以陳家主人的身份，不讓邱天進去獻花。

陳伽燁未理會我的話，拉著我徑直進了陵園，但……也未發號施令，不允許邱天進入。

一行人沈默著入了陵園，看棺杦入土。

我走到低頭啜泣的十一旁邊，輕拍他的肩，欲安慰，他卻甩開我的手，看著我，冷冷說：“我和伽澤陪了你三年，該還你的也還清了，你還想要怎麽樣？你還想要伽澤怎麽樣？要不是王洛川……”

話還沒說完，十二就喝止了十一，蹙眉看他一眼，抱歉對我說：“他心情太差，你別介意。”

“沒事。”我低頭看著漸漸被黃土掩埋的那具僅有兩個骨灰壇的小小棺杦，啞聲說：“都是我和洛川太自私，對不起，打擾了你們的生活。”

陳伽燁擁我入懷，輕拍了拍我的背，我埋首在他頸間，嚎啕大哭：“都是我，要不然他們一家三口過得好好的。”

“不是你的錯。”陳伽燁說：“生老病死，正常的事，他生病也不是你能預料到的。”

生老病死，正常的事。

可為什麽……他們都要一個個離我而去？

我克死了自己的父親，克死了自己兒子，還曾經……

我側頭，望了望那座徒有名諱的已在陳家陵園孤寂了將近二十年的空墓，心有戚戚焉，我生來就是一個災星吧，還不如葬在那裏，陪著我自己的孩子，和我養了兩年的孩子，一了白了。

哭了許久，從陵園出來時很是倦怠，陳伽燁父親提議一起吃飯，十一、十二卻不應允，說是要趕飛機。

陳伽燁父親就拉下臉來，說全家人一定要一起吃頓飯，十一面露為難之色，似乎是有些猶豫，十二卻神色漠然，仍是咬住時間緊這個說辭，不松口。

陳伽燁父親說這些話的時候，時不時同陳伽燁母親使眼色，陳伽燁母親臉色緩和，正要開口。

陳伽燁卻冷冷的道：“去了法國，到萬城酒店任職，該給的我都會給，其他的不要奢望太多。”說罷，拉著他母親到了他身後，蹙眉看著他父親說：“這是我的底線，難道您不知道大庭廣眾一起吃飯，在外人面前是什麽意思？”

氣氛有些劍拔弩張，陳伽燁父親忽地看向我，問：“兒媳婦你怎麽說？”

我拉拉陳伽燁的衣角，小聲答：“我聽伽燁的。”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十二是陳伽燁父親的私生子，十二……也就是陳伽澤，他其實是……是陳伽燁同父異母的哥哥。他母親和陳伽燁母親一樣，都是未婚先孕，陳家因為陳伽澤母親出生風塵，做了些事，間接導致他母親早逝，而陳伽燁他母親……風光大嫁，由此陳伽燁成了陳家的長子長孫。陳家從前，從未承認過十二，不僅如此，陳伽燁奶奶痛恨她這個孫子，還通過威脅十一，逼迫十二為她做了些不光彩的事，以前扮作陳伽燁和女孩約會，故意讓懷孕的我撞見，也是其中之一，十二因此覺得愧對於我，才同十一陪了我那麽些日子。

而……陳伽燁明知十二是他哥哥，也從不肯拿他當哥哥看待，因為……他有他自己的母親，承認了十二，就相當於讓他母親在陳家面前擡不起頭。

陳伽燁父親還要說什麽，十二突然開口道：“送了孩子回國，已經是我能做的極限，您別逼我。”

我們終究是沒有吃成這頓飯，在陳伽燁和十二的堅持下，十一和十二還是當日就踏上了返回法國的路程。

臨行前，十一為之前的言論向我道歉。我搖搖頭，對他說：“沒什麽可道歉的，你說的也對，洛川和我做的都不對，我們不該打擾你們的生活。”

十一定定的看了我一眼，又瞟了瞟陳伽燁，與我擁抱，在我耳邊說：“我們回來走一遭看看你也好，陳伽燁對你不錯，或許他會更愛現在的你，那你弟弟也能對你更放心一點。”

我怔了怔，問：“我弟最近有跟你聯系嗎？”

這幾天，我聯系不上我弟，我爸說他是去度假了，陳伽燁也說他是去度假了，而秦蘇……說自己聯系過我弟，坦白了一些事，我弟很難過。或許由於我非得拆散秦蘇和他，他才不肯聯系我。

十一笑了笑，說：“他在法國很好，只是剛和秦蘇分手，心情太差，暫時不想回國，在我們那裏住，我去到那裏，還可以發他的近照給你看。”

我安下心來，答他：“不用太刻意的告訴我他的消息，也不用刻意在他面前提起我，免得他不高興，他在那散心就好。”

與十一、十二告了別，我和陳伽燁、陳伽燁父母吃了頓飯，便各自安排。

陳伽燁臨時有事，陳伽燁父母也有事去了陳宅，陳伽燁派了一個傭人陪我，我在大街上漫無目的的閑逛，不知為何，就逛到了顧小繁母親的餐廳。

顧小繁母親的餐廳已停業，看樣子……顧小繁的確是要同她父母一起去法國了。

我和她之間，或許永遠無法解開彼此的心結，就此別過。

說起來，今天算是她的生日，十月十一日。

從前，這個日子還不算是一個購物日，街上還沒有這麽熱鬧，每年……她過生日，我們都會在中午放學時分，穿過一條條清冷的街道，去甜品店一起吃蛋糕，只有我們兩個人。因為晚上的時候，會有很多人幫她慶祝，不單單只有我。

而現在……物是人非。

正逛著，拐角處卻碰上了一個不大想碰上的人，下意識想要避開，腳卻不聽使喚，呆立在那不動。

兩小時前才見過的邱天，微笑著朝我走來，向我提出了喝下午茶的邀約。

——

彼時，我躲在一家甜品店的洗手間內，給陳伽燁打電話，向他報備。

他出乎我意料的讚同，“喝下午茶也沒什麽，或許是由於早上的事，想聊聊。反正旁邊有傭人跟著，我對你很放心。”

“那你對他放心？”我下意識出口。

他在電話那頭笑了兩聲，“有什麽不放心的。”

心裏莫名的有些不是滋味，嗯了一聲，正要掛電話，他卻突然問：“以前我們兩對顧小繁做的的那件事，邱天知道麽？”

邱天當然不知道，不然怎麽會還把我當朋友，我不耐煩答他：“你說呢？哪壺不開提哪壺，這都多少年了？你是存心讓我難受嗎？”

“可是你讓我教訓的顧小繁。”陳伽燁嘟嘟囔囔說：“你是指使者，憑什麽讓我一個人受邱天譴責？突然想到了，很不爽。”

心頭發緊，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一聽到他用這種醉醺醺的語氣對我說話，我就難過，大白天的，他這是幹嘛，喝酒了嗎？

我說：“你現在在哪？”

“萬城酒店啊。”他含含糊糊的說：“我常住的房間，談事情。”

“我這就去找你。”我答他。

“擔心我啊？”他聲音又恢覆了正常。

原來是捉弄我，我沒好氣道：“誰擔心了，我這就和邱天去吃下午茶了，不管你了。”

“萱兒。”他突然喊我的名字。

我楞了楞，過了許久，他聲音壓得極低的說：“和他就這一次就行了，你別怕他，有我呢。”

說罷，他掛了電話。

回到甜品店大廳時，邱天正在桌上專註的擺弄他從他包裏拿出來的形態各異的小機器人，是他自己公司的產品。

他回邱氏前，就與程涵合夥開了一家科技公司，程涵是股東，他是背後技術支持，主要生產太陽能類電子產品，還有各種各樣的機器人。

他見我過來在他對面坐下，他拿起其中一個，踱步過來，在我身邊坐下，這是第一次他主動挨我挨的這麽近，我有點不自在，不由得抓緊了衣角。

回國後，我專門查找過關於他的新聞和小道消息，頭一次通過別人的目光仔細了解他，他的能力比我想的還要大，只回國兩年多……擴充邱氏的業務到一倍，放譴了自己的弟弟邱子煦去b市，收購了十家有名氣的小公司，他似乎……在商業戰場上幾乎是戰無不勝，娛樂小報曾隱約提及的是他男女色都不近，長相又太過陰柔，所以還引發了連番揣測。

還有媒體常常提及的是……他和陳伽燁的針鋒相對，他竟能在是專業與商科無關，久不歸國的留洋派的前提下，從在商場裏轉了快八年的陳伽燁手裏搶得生意，明目張膽，雖然陳伽燁還擊了，也有勝過，但場面很有些難看。

除卻他的個人能力，這些很顯然是基於邱爺爺給他的權柄，其實我以前也想過他能在陳家眼皮下順順利利安排我走，還抹去痕跡，權柄可能很大，但我沒想到會這樣大。

而我弟曾經對我說的關於邱天的那一番話，更讓我對他生出了莫名的難以親近感，大約一年前，w市發生了某商界新秀跳樓事件，起因是邱天收購了該新秀的公司。我弟說，由於那個新秀不肯低頭，邱天強行收購，新秀最後拿了一筆安置費，邱天又通過其他手段把錢收了回來，因為覺得新秀不夠配合。新秀本是想用性命相威脅，媒體也來了，邱天到了後，不知道和他說了什麽話，他就跳樓了。

才二十五歲，就這樣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新秀自殺後，邱家派了人去慰問，邱天也去了，視頻裏邱天掉下淚，表示會幫忙善後，也去了葬禮慰問，到最後連那個人的父母似乎都感動了，可實際上……我弟那天碰見了邱天，邱天他……毀了那個新秀的遺體，用了其他的東西替代骨灰，連死人也不放過，挫骨揚灰。他甚至在停屍間待了半夜，出來時遇到我弟，還笑著和我弟打招呼，一起吃了頓飯，他根本沒有難過，他很開心，開心到在我弟問他時，對我弟說：又一個沒用的人死了，這個世界清靜了。

而邱家之所以很早就送邱天走，是因為……他母親死後，他精神就出了很大的問題，十九歲那年精神和身體狀況很差，邱家或許為了留後，還同時獲得商業利益，才讓我和他訂婚，後來不知道為什麽又好了，才沒有追究王家和陳家。而現在的邱天……除了對自己的童養媳顧小繁似乎有近乎病態的眷戀外，對其他人沒有半分情感。因為沒有感情，所以做起事來不留半分情面，至於為什麽會肯幫我，我弟也很意外。

邱天出現在陳家陵園時，我就在想……到底，邱天對那個孩子的感情有多少呢？可……他們畢竟時常相處，多多少少，也有些真吧。他即便……對別人再如何冷血無情，這些年對我的照拂，卻也是真真正正的。

“這個怎麽樣？”邱天垂頭，手放在那個機器人的頭部。

“挺好的。”

他手微微用力，只聽得“哢嚓”一聲，頭竟被他給扭了下來，露出裏面花花綠綠的線纜，他擡眼，對我溫和的笑了笑，“用力了點，就壞了。”

他握了握那個機器人，盯著那幾條纏繞著的線，忽地嘆了口氣。

“你可以修。”我想了想，答他：“應該能修好吧？產品不至於這麽差。”

“對。”他又回到他的座位，拿過他包裏的小工具箱，對著機器一通倒弄，機器人的頭就被接了回去。

他笑得燦爛：“好了。”說話間還啟動了開關，機器人在桌子上走來走去，他兩手撐在桌上，目光隨著機器人的移動游移，頭頸越垂越低，聲音極輕的說：“人就很脆弱，不堪一擊，還是它們好，修修就行了。”

我突然很難受，胸口郁結的要命，撫了撫胸口的位置，還是沒辦法疏解，我想我該是為他難過，他喜歡顧小繁這麽多年，她要徹底離開他，他當然會傷心，當然會脆弱。

我答他：“人脆弱是因為有感情，在意才脆弱，不在意哪來的脆弱？但時間是良藥，慢慢過了，也就好了。”

他擡眼看我，嗯了一聲。

我想了想，對他說：“像火火，現在都過去兩年了，我就慢慢放下了。”

他繼續看我，目光專註。

我深吸一口氣，接著道：“沒什麽事是過不去的，生活還是繼續。”

他忽地說：“繼續不了，我會死。”

我愕然。

他關掉機器人，倚著桌子，低頭數手指，“現在……勉強還有人愛我，在我身邊在意我，我能撐一會，撐不了多久，他們不理我了，我就會死，我不想死。”

“很多人愛你，在意你，你……”

“你愛我嗎？”他直白的問。

“我……”心跳的很快，我舌頭打結，臉開始發熱，沒人問過我這句話，尤其是……我沒想過他會問我這句話，我愛他麽？很久以前我以為我愛，很愛。

“你不愛我，你需要我，因為我能幫你。”他盯著我，換了口氣繼續說：“如果我不能幫你，你根本不需要我，也不會理我，一開始就是這樣。這世上，只有我老婆不是這樣對我，你們都是自私的只會對我索取的人。”

“我沒有啊，我……把你當朋友，我……”我極力解釋，想辯駁我不是他口中的這種人，卻無法對他說“一開始如果你不能幫我，我也需要你”。

他迅速靠了過來，桃花眼睜得大大的，紅血絲遍布眼球，我看得驚懼，他聲音有些哽咽的問：“你把我當朋友？”

我咬了咬唇，點頭。

他忽然就笑起來，愉悅極了，他將甜品推到我面前，說：“吃啊，我請你。”

我沒想到他會這麽容易高興，容易滿足，心中頗有些感慨，低頭舀了一勺甜品，送到嘴邊，正要吃下，卻不防備他的手忽地伸了過來，嚇了我一跳，勺子戳到了臉。

“萱兒，我幫你擦擦。”他拿方巾遞到我眼前，我下意識後仰。

身後有腳步聲響，還未反應過來，顧小繁就已走到我們面前，踹了邱天椅子一腳的同時，端起餐盤，就向我砸過來。

她破口大罵：“你真他媽惡心，怎麽還有臉吃我做的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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