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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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那句喜歡,陳伽燁很久都沒有反應,甚至笑容也凝固,只是那樣平靜的看我,目光毫無波瀾。

心底難安,我垂頭,看入他眼裏,一字一句地說:“陳伽燁,我說,我喜歡你。”

他胸口上下起伏,眸地擡眼死死的盯著我,像是要把我看穿,像是要拼命辨認出我所說的那句“喜歡”的真正含義,仿佛只要摻了半點假,他就能將我那句喜歡歸結為任何一種不代表喜歡的情緒。

我俯身下來,唇貼著他的耳,“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也不知道有多喜歡,可是陳伽燁……我喜歡你。”

他輕輕摸了摸我的臉,將頭從我腿上移開,往床邊移了移,闔上眼,輕聲說:“你知不知道你在對我說什麽?”

我看著他,心竟開始一陣一陣的抽痛,他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不自信了,什麽時候……竟開始拿自己和別人比較,開始把自己貶低了?他可是陳伽燁,好多人願意來往的陳伽燁,好多人喜歡的陳伽燁,救了陳氏的陳伽燁,從來就自戀自信自大的陳伽燁,總是能一臉無賴對我理所當然,惹我生氣後我對他發脾氣也依舊故我的陳伽燁,還有……給了我世上最好的珍寶的陳伽燁,他有那麽多面,唯一不可能有的就是卑微懦弱,這不是他啊……

“我知道啊,我說,我……我只喜歡你。”我將自己縮小,再縮小,縮在他懷裏,摟住他,將他的手臂搭在我背上,輕輕地說:“我是說真的,我以後……以後也只喜歡你,我知道……你是獨一無二的陳伽燁,所以,我喜歡你。”

我想讓他安心,想讓他寬慰,想讓他不再那麽患得患失,想讓他重拾他的驕傲、自信,不想聽到他言語中再有一絲一毫的自傷退卻。

他沒說話,也沒動,我卻知道,他在聽,他的心……跳得越來越快,像是密集的鼓聲,一下一下打在我心底。

他終於開口,聲音啞的不像話,卻是在說:“你再說一次,就再說一次,你說了,這輩子,你休想有機會再從我這裏逃走。”

“我喜歡你,就是喜歡你,喜歡的要命的喜歡你,除非你找別的女人……”我哽咽著搖頭,只要腦海裏過一下那樣的想法都難以忍受,“不……你不能,你這麽喜歡我,怎麽可以?我喜歡你,你必須對我好,只準喜歡我……”

他的手臂收緊,將我緊緊壓在他心臟的位置,拿臉輕輕蹭了一下我的發,我將他抱緊,再抱緊,閉上眼。

第二天醒來時,仍是相擁的姿勢,我睜開眼時,還只覺恍如夢境,不由得蹭了蹭他已生了青色胡茬的下巴,略感刺痛,這才確信,我的確是醒了。

他在我頭頂笑,垂睫看我,四目相對,又同時避開,不由得熱了耳根,我仰起頭,吻了吻他微涼的唇,說:“早。”

他將我圈緊,聲音沙啞的問:“睡得好嗎?”

我摸了摸他發燙的臉,輕聲答:“好。”

早上我們並未溫存許久,時間已不早,他起床穿衣,叫了早餐到臥室。

我坐在床上喝牛奶,透過浴室的玻璃,看他對著浴室的鏡子整理著裝。

他今天要去美國出差,參加一個很重要的會議,兼帶著伽燦去美國為伽燦父親的伽城集團找上市前的融資商。

飛機還有兩個小時就要起飛,他衣服穿得的很快,收拾的也快,我有些訝異的發現,他似乎是……已然很會拾掇衣物。

他穿完襯衣西褲,迅速走至衣櫃前,就拿了一條藍色波紋領帶套在頸間要系,我喊了聲等一下,下床,走到他面前,幫他系。

許久沒這樣做,動作有些生疏,時間又趕,系了好幾次都感覺不大對,他唇角向上牽扯,喉結動了動,心下又羞又惱,我欲後退,讓他自己系,他捉住我的手腕,輕拍了拍。

我咬牙,繃著臉,終於的幫他系好了領帶,後退幾步看了看,滿意的點頭。

他長手一攬,將我抱了起來,放到床上,為我蓋上被子,對我說:“時間還早,你多睡睡。”他一只手撐在我頭側,俯下身,蜻蜓點水般吻了一下我的唇,卻是閉上眼,眉目輕蹙。

這情形恍如舊時光,莫名其妙心就收緊了一分。

他捏了捏我的臉,挑眉問:“要不要陪我一起出差?”

我搖頭,輕推他,“趕快走,別趕不上飛機。”

他嗯一聲,拉了行李箱往外走,正欲開門,我揚起音喊:“陳伽燁,我等你。”

他轉頭,定定看我一眼,一本正經說:“我知道啊。”

說罷松了松領帶,邊瞟浴缸邊朝我歪著嘴笑,流裏流氣說:“黃花菜,你等我。”

臉上滾燙,我拿一個枕頭向他砸去,將頭埋在被子裏,只聽到幾聲低笑,他關上門。

我將頭探出來,仰頭望著床頭的那幅我大學時的第一幅賣出去的油畫作品,不由得笑了起來。

當初說什麽來著?買畫的人眼瞎,自己罵自己這種事情也做的出來。

——

陳伽燁在出差半月後,回了國,我開車去接他,但沒有預料到的是……伽燦父母也去了。

伽燦見我來,調侃著問是不是專程來見陳伽燁,伽燦父親也打趣我,伽燦母親更是拉著伽燦父親的衣角,在他背後對我偷笑。

我有些難為情,陳伽燁很自然而然的攬住我,對伽燦調侃:“不是來見我難道見你啊?這麽喜歡圍觀給你找個老婆怎麽樣?”

我沒想到的是,陳伽燁還真就幫伽燦“找老婆”的事認真嚴肅的和伽燦父母聊了許久,一直到……陳宅陳家人的飯局,陳伽燁還在煞有其事的和陳家人聊對於讓伽燦相親的安排,陳家人對這件事來了興趣,便對將我剛進門時的註意力轉移到了伽燦身上。

伽燦苦著臉對我道:“沒完沒了。”

我白他一眼,回他:“自作孽不可活,誰讓你拿我打趣。”

正說著,陳伽燁就拿手掐了一下我,我轉頭看他,他一臉理所當然,低聲在我耳邊說:“吃完飯就回酒店。”

臉騰地一下就燒起來了,我低頭扒飯。

午飯後,伽燦卻提議去外面逛逛,煞有其事說既然陳伽燁讓他相親,他當然要換一套行頭,必須得他親自監督,去商場買衣服,左右他今天可以休息。

陳伽燁黑著臉在那裏不做聲,沒曾想伽燦又對我道:“姐,你沒什麽事的話也陪我們一起走走,你畢竟是個女的,知道什麽樣的衣服對女孩子胃口。”

伽燦父親在那裏連連稱是,陳伽燁母親也笑著說是這回事,讓我們都去幫伽燦選選,參考參考。

陳伽燁立時改了口,滿口答應,我瞟了陳伽燁一眼,心裏暗道糟糕,他從機場回來就小動作不斷,我可算摸出點規律來了,他表面越嚴肅、越一本正經,之後越猥瑣……

不過三人一起,應該……不會出什麽幺蛾子。

上車後,陳伽燁倒真的還挺規矩,坐在我旁邊不動,還關心起伽燦這幾年在日本的情況,我也來了興致,問了伽燦些事情,他這次倒很配合,都一一答了。

只是就飲食這一項出現了分歧,陳伽燁在聽到伽燦對我抱怨日本多生食惹得他鬧了好多次肚子後,不以為然道:“多吃幾次多鬧幾次肚子就習慣了,生肉都吃不了算什麽男人?”說罷還拍了拍伽燦的肩,“身體太差不行啊,這幾天帶你鍛煉鍛煉,多打打沙包就好了。”

伽燦連連附和。

這些話有什麽邏輯?他自己還挑食呢……我忙對伽燦道:“腸胃本就不好,以後盡量少吃。”

伽燦點頭。

陳伽燁哼了一聲,道:“總不讓伽燦吃冷的,路邊攤也不讓碰,我和你說,伽燦都是被你慣成這個樣子的。”

我怎麽就慣著了?我皺起眉頭:“我讓伽燦路邊攤少吃有錯嗎?冷的本來就吃了對胃不好,要少生病就少碰這些,病是吃那些東西吃著吃著就來的,不是吃著吃著就好的。”

陳伽燁拉長了臉開始駁斥我,無非是我溺愛太過,伽燦這麽嬌貴就是我那也不讓、這也不讓的緣故,還拍自己胸脯對我說,要不是把伽燦給他帶了幾年,強健了體魄,鍛煉了身心,現在肯定是個病秧子。

我氣不打一處來,搬出理由反駁他,他倒還來勁跟我杠上了,後來不知怎的就談到了伽燦誰從小到大來教,要教的好一點,伽燦更喜歡一點。

我們辯了半天,臨到了商場還得不出一個結論,都不肯下車,最後只好問伽燦這個當事人:“伽燦,你說說,喜歡誰來教你?”

本是貼著窗看外面風景的伽燦轉過頭來,揚起笑容對我們說:“都好。”

“什麽?”陳伽燁吼道:“你眼瞎啊?”

心頭貿然有了一股無名火,什麽都好?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我的火火要是以後大了說都好,看我怎麽……哎,也不對,陳伽燁是火火的父親,該怎麽教兩個人可以商量。

伽燦嘛……也是這個理,情緒漸漸平覆,我扭頭準備對伽燦笑,對自己做深刻檢討,伽燦卻拉開車門,下車一溜煙跑向人群,跟個奔騰著的皮卡丘似的,黃色的身影只在視線範圍內晃了幾下,就連影都不見。

不大一會,我和陳伽燁就都收到了伽燦發來的短信:我自己逛,你們冷靜冷靜。

我和陳伽燁對望了片刻,同時轉過頭,冷哼一聲。

我今天是做什麽來著……不是幫伽燦買衣服的嗎?是因為什麽吵起來的?還真是無聊……伽燦不是已經長這麽大了麽?我和陳伽燁要教的……可是我們共同的兒子火火,說不定……還有更多。

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好笑,餘光瞟了瞟陳伽燁,卻見他拉開車門往外走。

這是幹嘛,這麽容易就生氣?愛滾滾,誰稀罕?我垂頭絞手指。

砰地一聲,車門關上,陳伽燁坐到主駕,發動了引擎。

“幹嘛?”我問。

“你說呢?”陳伽燁反問。

臉頰微熱,我嗯一聲,他又道:“坐到我旁邊來。”

我捏緊拳,拉住車門,他轉頭,語氣堅決,“快點過來,別磨磨唧唧。”

我開了車門,踏上腳下這條人流來往不斷的路,走到前門。

陳伽燁拉開車門,俯身過來,朝我伸出手,手心向上。

有人已認出了他,不遠處在看我們,甚至拿了手機,似乎是在偷偷拍照。

我緊張的要命,腳有些不聽使喚,一時竟不知道該邁哪只腳,機械的前行,卻不防備自己並腳而走,一下子撲向他,他迅速起身,接住我,臉蹭到我的臉,在我耳邊笑:“臉紅什麽,這就臉紅了?看起來傻不拉幾的。”

我想要反駁,他卻拉我的胳膊,說:“快上來,別磨蹭了。”

我咬唇,迅速上車,關上車門,垂頭對他說,“快點走,別人都在看。”

他卻故意將放在方向盤上的手給垂了下來,歪著頭湊近我挑眉問:“看什麽?有什麽好看的?”

我扭過頭,對他說:“明知故問。”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然的說:“不就是……不就是談……談戀愛麽,別人都做的事,我們怎麽就做不得了。”

我楞了楞,他雙手抱胸,繃著臉,自顧自快速說:“哎談個戀愛怎麽這麽麻煩,一回來剛開始談戀愛就見長輩,之後就一起吃飯見家長老子感覺好不爽,而且還有伽燦那個電燈泡在旁邊看到就想讓人打一頓,唉我們還是要遵循正常的戀愛作息沒人打擾的情況下兩個人吃個飯送個玫瑰看個電影坐下摩天輪逛下街晚上……”

他不斷的說著那些約會的招數,語氣越來興奮,眼神時不時朝我這邊游移,漸漸的眉飛色舞,手指也比劃個不停。

我輕輕舒了口氣,那些之前隱在心中的顧慮和郁結慢慢的散了、融了。

他沒有給我任何關於我這幾天和他有意無意間提及的關於結婚的問題的直接回答,卻給了我最讓我滿意的答案。

我拉了拉他,認真說:“那我們約啊。”

他頓住,瞅著我,喉結上下動了動,緩緩說:“或許約個幾天感覺就來了。”說罷扭過頭,“然後該幹嘛幹嘛。”

我絞住衣服,還是說了句:“最好感覺快點來。”

最好快點,雖然很抱歉,但……陳伽燁,我還是想快點,我有點等不及。

他忽而笑著問,“你知道怎麽快點麽?”

我愕然,他俯身過來,扣住我的下巴,吻了下來,嘴唇輕觸,雙目緊閉,睫毛輕輕顫著,旋即又迅速離開。

我擡手摸了摸唇,扭頭看他,他左手在方向盤上彈了彈,朝車前的人按了按喇叭,對他們揮揮手。人群散開,他啟動了引擎,載著我穿行在這片車水馬龍中。

晌午剛過,太陽升的很高了,金黃色的光灑向空中,灑向高樓,灑向來往不息的人流,灑向他。

車窗開著,灌入的風吹向他,把更多的陽光也吹向他,他融在金色靜謐舒適的光中,下巴微揚,眉梢微挑,愜意無比,嘴角都不由自主多添了幾分笑。

我們在這片人海喧鬧中走走停停,等綠燈行、紅燈停。

終於的,我們將喧鬧拋到身後,駛上了一條僻靜的小道,我們一直往前開,往前開……直開到……我未意想到的一處地方。

他將車停在那裏,轉頭對我笑,指腹在我臉上一寸寸輕揉,眸光越來越熱,“約會之前,還是想在這裏待一天。”

我渾身僵硬,深吸一口氣,仍是擠出了笑臉,張嘴說話,火車開過,鳴笛聲響,轟隆隆的將我的那句“為什麽”帶走,一點回音也不留。

他傾身過來,雙手捧臉的看我,笑得像個小孩,一臉期待。

我微笑,點頭,“好。”

市郊火車站點旁三層樓的車站旅館的招牌已生斑駁,招牌連接的電線露在外面,刺拉拉的很紮眼,和六年前我剛滿20歲的那個夏天,我和他踏入這處破敗旅館時沒什麽兩樣。

而那間三樓的房間,也一如既往的……開著窗,正對著鐵軌。

現在……這間房內,不知是否已住了人,是否如六年前那般,有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坐在靠窗的椅上,雙手捧臉的笑,對著床尾倚櫃而立的女孩說:“就站在那裏,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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