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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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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了正中央的真空地帶。

還未反應過來的殷守來不及拉住她的手腕,只見那抹蔥綠嬌小的身影,邁著堅定又穩定的步伐,在近萬人的註目下,一步一步踏上了前往擂臺的階梯。

作者有話要說:

☆、鬥石大會(中)

蘇青荷抱著毛料上擂臺的情景,無疑掀起了人群一陣小小的波動,然而只是波動而已,此時離鬥石大會的結束僅剩下一刻鐘的時間,雲映嵐的擂主之位似乎已成定局,圍觀的眾人似乎都有些無精打采。

雲映嵐見蘇青荷走上臺來,眼底閃過一絲訝色,旋即浮上好整以暇的神色,毫不掩飾地輕蔑,仿若蘇青荷的舉動在她看來,不過是蚍蜉撼樹,無畏的掙紮而已。

主掌賽事進程的司儀明顯臉上閃過不耐,主持了一天口幹舌燥,眼見著大會就要圓滿結束,結果又上來一個不自量力的。不爽歸不爽,司儀還是領著蘇青荷到擂臺最左邊設立的登記處,記錄了姓名,並繳納了十兩銀子的參賽費。

讓人們對鬥石擂臺望而卻步的不僅是這不菲的參賽費,而是在面對上萬人解石的心理壓迫感,賭石本來就是一項極具刺激性的活動,所謂一刀窮,一刀富,一刀披孝服的說法並不誇張,切垮毛料後,承受不住落差欲去尋死的人不在少數。在鬥石擂臺上,被上萬人圍觀,切垮後的心理壓力可想而知。

而蘇青荷似乎是最淡定最沒有心理壓力的攻擂者了,徑直走到距離她最近的一架解石機前,蘇青荷把包裹住毛料的棉布揭開,露出了毛料的原本色澤,一塊普普通通的白沙皮。

解石師傅忙碌了一整天,身上的衣物全被汗水浸透了,原巴望著鬥石大會就此結束,可以早點回家抱老婆孩子,但見蘇青荷掏出的那塊毛料,忍不住在心裏罵了句娘,個頭這麽小,還不能切,得用擦的!

“就從這裏開始擦吧。”蘇青荷指了指白沙皮的一處,其實這塊毛料皮殼很薄,從哪裏擦都能擦出翡翠來,不過蘇青荷指的那處算是整塊翡翠的視覺中心點,是整塊翡翠最美的地方。

蘇青荷的毛料一露面,離擂臺最近的一排圍觀群眾爆發出一陣哂笑,藍翡的種水品質都擺在那裏,哪怕這毛料切出來是頂天的玻璃種也比不過人家啊,難不成能切出個花兒來?

六位評審裏最年輕的羅英見狀,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借助椅子發出的“嘎吱”聲來表達出他的煩躁不滿。薛定山一邊看著蘇青荷這邊,一邊偏頭和趙知州笑說著什麽,趙知州則連連點頭附和。盧遠舟不時地用手指敲打著桌面,枯槁的手指打在光滑的檀木案面上發出沈悶的低響,配著雖快要落山卻依舊灼烈的太陽光,直叫人想昏昏欲睡。董家主似乎已經睡著了,以手托腮,濃密的胡須幾乎遮住了他半張臉,實在是溜神打盹之必備神器。

段離箏是唯一目光落在解石機上的人,他原本的不耐似乎隨著蘇青荷的上臺反而平息了下來,微微瞇起的眼神,深沈得黑不見底,仿若能穿透原石的皮殼將其內部的畫面盡收眼中。

評審的各個反應,蘇青荷也都看在眼裏,面無波瀾。這時,雲映嵐突然轉身走下擂臺,裙擺逶迤,笑盈盈地朝蘇青荷走過來。

擂臺下,古韻急得不停地和古意殷守倆人喋喋不休地抱怨:“她怎麽就一聲不吭地上臺了呢,這下要丟人可就丟大發了,大半個兗州城的人可都在這兒了,你們快看,雲映嵐過去找她說話了!肯定不是什麽好話!”

殷守本就懊悔沒來及拉住蘇青荷,此時聽古韻抱怨更覺心煩意亂,嘗試著古韻也是安慰自己:“她這樣做,定是有她的道理。”

“什麽道理啊,要攻擂也不該選這麽小的一塊原石,明顯是輸定了!”古韻咬著唇,不留情面地反駁。

雲映嵐確實說得不是什麽好話,開口便是一句:“你是想出名嗎?花上十兩銀子的參賽費,明知自己出糗,也只為了在上萬人面前露一露臉?”

蘇青荷緘默不語,只專心地看著解石師傅擦石的動作。

“蘇青荷,我很佩服你的膽氣,可惜這膽氣用錯了地方,便就成了愚蠢。”雲映嵐含笑著吐出譏諷的話語,緊盯著蘇青荷的臉龐,妄想從她看似淡定從容的表情背後捕捉到一絲慌亂和窘態,可惜她沒有。

只見蘇青荷眼底閃過一抹亮色,唇角自然而然的勾起,雲映嵐覺得有點不對勁,順著她的眼神移到解石架的那塊毛料上,還掛著笑意的嘴角瞬間就僵住了,眼神不可置信地粘在那擦出的一小塊窗口上。

顯露出的那塊翡翠上紫色和透明的白色交織,質地透明如水,這麽快就擦出翡翠了,而且是雙色翡翠?雲映嵐心裏暗自打鼓,然而隨著解石師傅不斷擦掉周圍的外殼,雲映嵐的心緒不斷地下沈,下沈,直至跌進谷底。

綠色和白色宛如一江澄凈靈動的春水,紫色的紋路貫穿整個水面,就像是天邊將歇未歇、欲消還留的煙霞,朦朧地包裹住湛綠的春水,柔軟而嫵媚,而西邊像燒起了火紅的霞光,陡然將整個柔和的畫面渲染地熱烈起來,一層層的光和色,相互激蕩,又相互融合,呈現出美輪美奐的奇境。

整個翡翠以白紫為主,綠色次之,紅色最少。但盡管那抹紅色僅有指甲蓋大小,可顏色濃烈得驚心,雲映嵐都不得不咬牙承認,她面前的是居然一塊貨真價實的福祿壽喜四色翡!

在賭石界,人們常把翡翠五種最漂亮的顏色賦予美好的寓意,紅色代表福氣,綠色代表功名,白色代表長壽,紫色代表喜慶,黃色代表財富,即福祿壽喜財,並稱五福。

古人有雲,禍不單行,福無雙至。好事成雙已實屬不易,三色的福祿壽翡翠已是十分稀少,更何況是福祿壽喜四色翡翠?多色翡翠基本都出現在大塊的毛料中,做成大擺件供人觀賞,幾乎不可能出現在小塊翡翠上,在某種意義上,這塊翡翠足已算是個奇跡。

評審席中羅英最先註意到毛料的不對勁,倏地站起身來,不可置信地失聲道:“四…四色翡翠!”

在打盹聊天的另外幾位評審,隨著羅英地一聲驚呼,齊刷刷地往蘇青荷處凝神望去,在瞧見那綠白紅紫交相輝映的畫面時,當下滿座嘩然。

由於賭石機設立在比擂臺略矮一階的平地上面,因此只有最右邊第一排的群眾才能看見四色翡翠的模樣,大多數的觀眾都有些不知所以。

不過隨著解石師傅強忍激動,哆哆嗦嗦地解石完畢,有侍女持著托盤把四色翡翠端到了擂臺中央,陽光照在翡翠上折射出四種顏色的淡淡光華,所有的觀眾都暴動了,一掃之前的昏沈低迷,喝彩聲吆喝聲一波高過一波,整個大會從即將收尾的被推向了一個高潮。

司儀完全沒預料到會出現這樣的變故,連忙把蘇青荷請上擂臺,那塊四色翡翠被擱置在與雲映嵐的藍翡相對而望的高案上,蘇青荷按照安排,走上前站在了高案的後面。

因為人群實在是太多了,略遠些的群眾根本聽不清臺上在說些什麽,只是看個熱鬧。司儀只是用正常的音調把蘇青荷毛料的基本信息對著評審說了一遍,和木牌編號相對應的更具體的毛料信息,也被緊急地抽調了出來,在幾位評審的手裏傳看著,如毛料的重量、皮色、場口等等事無巨細,一應俱全。

十公斤的玻璃種藍翡,和五公斤的四色翡翠,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會選擇後者,謹慎的司儀沒有妄自斷下結論,示意評審們寫花簽做抉擇。

薛定山與趙知州、盧遠舟、董家主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直接擡筆在拇指寬的花簽上寫下了字樣。

“你為什麽會選擇這塊毛料?”段離箏突然出聲問了這麽一句,讓蘇青荷楞了一楞,同時也讓在場的評審都楞了一楞。

是啊,為什麽會選這塊毛料?其他五位評審此時心裏都冒出了疑問,雖然現在皮殼被徹底擦掉了,沒辦法對照,但是蘇青荷剛剛解石時,他們都看見過的,是一塊很尋常的白沙皮。

“這塊毛料外殼平凡無奇,你為什麽會選擇它來打擂?是什麽讓你如此自信?”段離箏像是沒有看見蘇青荷的表情,眉梢不自覺地微挑,語氣平淡清冷卻透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氣勢。

作者有話要說:

☆、鬥石大會(下)

為什麽會選擇這塊毛料?

蘇青荷這才開始回憶起這四色翡毛料表面的樣子,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在底部有兩條不明顯的裂,由於異能傳導至腦海中的畫面都是放大了數倍的景象,蘇青荷不由自主地回去觀察翡翠裏的結晶分布。

第一次異能試探,蘇青荷被毛料裏面的畫面所震驚,並未註意那麽多,直到後來,蘇青荷才發現原來這塊毛料是一塊帶子玉。

所謂的帶子玉就是指含鉻離子的溶液沿著翡翠內部的裂隙灌入,沿途將周圍的硬玉晶體熔化並且重新結晶,形成晶體細小有序排列的綠色翡翠帶,這種現象又稱龍到處有水,會在一定程度上改善翡翠的種水及透明度。

通俗點說,就是這塊翡翠原先可能並非是玻璃種,但由於那兩條小裂,誤打誤撞地進化了……

蘇青荷不知該怎麽組織語言才能解釋清楚重結晶的原理,苦思冥想了片刻,索性揚了揚纖細的手腕,脆生生道:“手感。”

聞言,段離箏嘴角倏地勾起一絲弧度,不知是興味還是嘲諷,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握住筆桿,飽蘸了筆墨,落於花簽之上。

羅家少主羅英似乎對這四色翡很感興趣,聽到蘇青荷的回答後,略失望地把折扇一合,嘴裏嘟噥道:“這不是廢話嘛……”

其他評審則沒有什麽反應,默默地擱筆。

所有評審都寫好了花簽,侍女按順序一根根收好,遞給了司儀。司儀清了清嗓子,在萬眾期待下開始了唱念。

眾人屏息凝神,只聽司儀略帶女氣的音調劃破擂臺上緊張的氛圍:“第一支,雲——”

在司儀連續唱了三個“雲”字後,出現了一個“蘇”,最後亦是兩遍“雲”字收尾,司儀在每唱過一支花簽時,把它翻轉過來,讓距離擂臺最近的一排觀眾能夠看清花簽上確實寫的是雲字。

她獲得的唯一一票儼然是左邊第四位羅家少主投的,如此一邊倒的票數讓蘇青荷眼中閃過片刻的茫然,難道是她方才的回答太過隨意了,而影響到了比賽的結果?

不對,薛定山他們四人是在她回答之前就寫好花簽的,之後就沒有動過筆,也就是說無論她回答什麽,結果都不會改變。

雲映嵐對這結果好似一點不意外,在司儀唱念時她便一直淺笑著觀察蘇青荷的表情,嘴角一直保持著上揚。除了看到蘇青荷解出四色翡時露出訝色之外,她從頭至尾都很自在,有種睥睨全場,操控全局的運籌帷幄。

蘇青荷垂下睫羽,六位評審只要買通了其中四人,這次擂臺的輸贏便已成定局。

臺下的觀眾亦是對結果表示詫異,紛紛竊語,上萬人的私語仿若上萬只蒼蠅一樣在耳邊打轉嗡鳴。

然而評審席坐著的六人幾乎是五大洲玉石界裏頂天的人物,尤其是薛定山,他此時大半的家業都是靠賭石掙來的,沒有人敢懷疑評審們的見地,此時眾人們更多的是為四色翡翠感到可惜,和為什麽會選藍翡而感到疑惑。

為了平息眾人的騷動,薛定山站起身來,給出了一個尤為牽強的解釋:“同為玻璃底的翡翠,若論珍稀度,福祿壽喜四色翡略勝一籌,可要論整體的價值,自然是十公斤的藍翡獲勝。”

“薛伯伯,你這話說得可不對,如果要付同樣的價錢,我定會選四色翡,而不是藍翡,個頭大能代表什麽?我拿一個八尺高的壯漢跟你換個絕色姿容的美女,你換不換?”羅英緩緩打開扇子,翹起二郎腿,挑著那對飛揚的劍眉,表情十分認真地問薛定山。

薛定山被嗆了個臉黑,想著自持身份不與小輩計較,冷哼一聲坐回位置。

“整體價值”這個詞很值得推敲,無論是相玉、雕工、以及最後的營銷手段都對一塊翡翠的最終價值有著莫大的影響,就像殷守花了三萬兩買下蘇青荷的那塊冰青花翡翠,旁人看來是蘇青荷占了便宜,其實若按殷守的運作手段,足能賺到大幾千兩的利潤。

羅英提出的壯漢和美女的形象比喻,蘇青荷有些忍俊不禁,但愈深想愈感到蹊蹺,鬥石擂臺是現場解石,光收買評審顯然是不夠的,她首先得保證解出來的翡翠夠資格當擂主。

蘇青荷凝神往擺放藍翡的高案下看去,那裏堆砌著解掉的皮殼,僅僅是一眼,蘇青荷便註意到毛料切面處反射出的光線不太對勁,表面像是附著一層膠質物體。

雲映嵐見蘇青荷目光掃向她案臺下,面上閃過一絲慌亂,連忙一個側身,擋住了她的視線。

蘇青荷篤定了心中猜想,不由得抿唇。假皮無門子,這麽低劣的作假手段竟能搬上臺面來,這鬥石大會是黑到什麽程度了?

假皮無門子,通常是用低檔翡翠做主石,在表面鑲嵌一塊優質綠色翡翠做誘餌。在主石表面做翡翠假皮,讓誘餌若隱若現地露出表面,達到坑騙客人的目的。

然而這是蘇青荷第一見反過來用真翡翠包假皮,驚訝之餘也感到一絲可笑。

眾語紛紜間,日晷的影子悄然指向了酉時一刻,司儀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環顧下了周圍,用前所未有地鄭重語氣道:“我宣布,本次鬥石大會的擂主是——”

“等等。”

蘇青荷陡然出聲打斷了他,欲舉步走向高案拆穿這場騙局,左手腕被人用力地拉住了。蘇青荷偏頭,只見是幾日不見的韓修白。他估計一直站在距離擂臺的第一排,而蘇青荷卻沒有註意到。

蘇青荷此時沒有心情和他敘舊,想抽出手腕,卻未料韓修白握住她的手像鐵箍一樣,抽了幾次,都紋絲不動。望著垂著眼、一言不發的韓修白,蘇青荷納悶:“你拉我做什麽?”

韓修白緩緩擡起頭來,滿眼俱是懇求之色,嘴唇翕動:“別去,求你了,別去……”

蘇青荷見韓修白這副神情,心思已轉了兩個來回,清聲問:“她作假這事你知道?”

“我也是昨日才知曉,”韓修白微偏開頭,不敢去直視蘇青荷的神色,“映嵐她上次切垮賠了不少的錢,急需這筆賞錢來填補窟窿,我也勸過她不要這樣做,可是……”

“所以呢?”蘇青荷臉上不辨喜怒,只是她說話素來溫言細語,此時語氣中那從未有過的疏離和淡漠,讓韓修白不由得顫了一顫。

“對不起,我很少求過人,但求你這次賣我個人情,不要上臺了……”韓修白艱難地吐出懇求的話,然而手下的力道卻未減少半分。韓修白見蘇青荷沒有言語,嘗試著繼續

“再者說,有四位評審已被雲家打通了關節,你現在出去揭發也無濟於事,除了會搞垮映嵐的名聲,你什麽好處也得不到。雲伯父在京城的勢力不小,不然那四個人也不會買他的賬。青荷,相信我,我也是為你好。”

蘇青荷靜靜地聽他說完,眼看著手腕被他箍出紅印,沈默了片刻,蘇青荷目光從手腕上移開,看向擂臺上那抹迎著風肆意飄揚的碧藍裙袂,語氣恢覆了以往的平靜,輕嘆了聲:“人情一旦欠多了,這朋友恐怕也做不成了。”

隨著司儀宣布完結果,握住手腕的力道漸漸放松,蘇青荷掙脫開來,徑直走上擂臺中央。司儀見蘇青荷走來,以為她又要出什麽幺蛾子,連忙躲到邊上,沒想到她只是走到了高案前,用棉布把四色翡翠包裹好,直接抱著走下了擂臺。

殷守、古韻、古意忙迎了上來,誰都沒有說安慰的話語,反而一派喜氣洋洋。在他們看來,蘇青荷切出了四色翡已經是很圓滿的事了。

蘇青荷笑眼彎彎:“今日怎麽說也是切了大漲,走,請你們吃酒去,為我上午的遲到賠罪了。”

“我要吃八寶樓的胭脂鴨脯和蜜蠟肘子!!!”古韻歡呼一聲,抱住蘇青荷的胳膊。

“好。”

“照你這麽吃,還嫁得出去嗎?”古意涼涼道。

“哥……你又說我!”古韻跺腳。

幾人遠遠走過韓修白面前時,韓修白只覺嗓子眼裏澀澀的,比堵著一塊濃痰還難受,想張嘴叫住蘇青荷,跟她道聲謝,卻怎麽也發不出聲來。

作者有話要說:

☆、人情債

在一行人去八寶樓之前,蘇青荷沒忘記辦正事,之前寄放在玉石店的三塊翡翠毛料還沒取回來呢,雖是中檔的芙蓉種和豆青種,但加起來也值大幾千兩的銀子。

玉石店也十分體貼地提供送貨上門的服務,給了跑腿小廝幾個銅板,報了自家宅子的地址,那幾塊毛料在天黑前保管能送到。

處理完毛料的事,四人有說有笑地走到了八寶樓,八寶樓不比韓修白家的攬月樓裝修得精致高檔,但勝在菜肴口味上佳,幾道招牌菜在富家子弟間膾炙人口,古韻剛到兗州城就吃了一回,便對這家酒樓的菜念念不忘。

用十二扇屏風圍成的包間內,古韻幾人抱著讓蘇青荷大出血的念頭,一通海點,小廝侍女們忙得腳不沾地,來回端菜上桌,一張三尺寬的八仙桌被碗碟堆砌得滿滿當當。

胭脂鴨脯,鳳尾燒麥,蜜蠟肘子,蝦籽冬筍,五香鱖魚,金絲紅梅……道道都是八寶樓的招牌菜,光是那精細講究的擺盤食雕就讓人看著很有食欲。

席間,幾人不由自主地就說到了蘇青荷賭出四色翡的事,兩次見她解石,兩次都是大漲,幾人倒沒有起疑,只道她賭運實在太旺,紛紛問她賭石上的訣竅及師從何處。

蘇青荷向往常一樣打太極:“賭石的技巧三言兩語道不清,有句老話說,看旁人解一百塊石頭,不如自己上手摸一塊。”

古意點點頭,表示很讚同:“這話是真理,”同時偏過頭去看吃得歡快的妹妹,微微蹙眉,“你出來這一趟就是吃喝玩樂,回頭爹娘問起來你學到了什麽,看你怎麽回答。”

“哎呀哥,我們古家有你不就夠了嘛,哪裏需要我來充什麽門面,爹爹說我,自有娘攬著,”古韻顯得有些沒心沒肺,夾起一塊油汪汪的肘子肉納入口中,只覺野蜂蜜的清甜充分浸到了肉中,肉香和花蜜香相互交織,滑爽又不油膩,簡直要把舌尖融化,不由得嘖嘖讚道:“八寶樓的菜色是真不錯,以後韓二少的攬月樓我都不稀罕去了,咦,說起韓二少,今日怎麽沒見他來?”

“今日雲映嵐打擂,修白肯定去了,不過人實在是多,我也沒瞧見他在哪兒,不過你放心吧,有雲大小姐在兗州的這幾日,修白肯定寸步不離,別想能見著他了。”殷守呷了口茶,慢條斯理道。

一旁的蘇青荷像是專註於伸筷子夾菜,沒有說話。

因長輩們的生意往來,殷守、古意兄妹和韓修白在幼年時期就認識了,十幾年青梅竹馬的感情不是她這個才相處了幾日的人可以比擬的。蘇青荷沒打算把鬥石擂臺發生的那一幕告訴他們三人,事情既已發生,說出來只會徒增尷尬。

殷守註意到蘇青荷有些心不在焉,以為她還在為輸給雲映嵐一事心有芥蒂,於是斟酌著勸道:“薛定山說得那番話你不要在意,四色翡的珍稀度決定了它的價值要比同等種水的翡翠高許多,而具體高多少誰也說不清,每個人的喜好偏愛不同,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古韻咬著筷子作思索狀:“我也覺著這次鬥石大會有點怪,明顯具有兩塊爭議的石頭,那幾位評審幾乎沒有討論,一面倒地投給了雲映嵐……”

“別想這事了,快吃菜吧,一會兒該涼了。”蘇青荷往古韻碗裏夾了一大塊鱖魚肉,成功轉移了後者的註意力。

***

席後,蘇青荷去櫃臺結賬。

這頓飯吃掉了她近二十兩銀子,想著她不久前還在為每月有二兩銀子的月例而歡喜不已,蘇青荷暗嘆真是有錢就會讓人腐敗,好在一桌子飯四人一通風卷殘雲,竟也沒剩下多少。

明日一早,殷守和古意兄妹就要啟程離開兗州城了,這一頓也算是為他三人的餞別。幾人在永安街巷口處分開,臨別前,殷守叮囑了一句:“明日清晨,我們就直接從客棧坐馬車離開,你這幾日也忙得累了,在家好好休息,別來送行了。”

“好。”蘇青荷笑著點頭。如果殷守不說,她或許也不會去,望著漸行漸遠的馬車,心裏只會更添一份傷感。

似是未想到她竟那麽爽快的答應,殷守眼底滑過一絲淡淡的失落。古韻古意儼然都沒有註意到殷守微妙的表情變化,大喇喇地和蘇青荷揮手告別。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蘇青荷回到宅院,聞聲出屋的周嬸一副大石落地的模樣,撫著胸口道:“小姐,你再晚歸好歹提前告訴我一聲,我也好放心啊。”說完,又指了指左角房,“方才有玉石店的夥計來送石料,我就叫他們堆在角房裏了。”

蘇青荷有些歉然地點頭應了,走近東廂房看了眼,見只有一簇燭火搖曳,小包子許是已睡著了,於是便回了房間。春杏知曉了她不喜別人服侍洗漱脫衣的怪癖,只端來了熱水擱下,便關門出去。

簡單擦洗洗漱了一番,蘇青荷脫衣上床,估計是真乏累了,沒有再失眠,很快便陷入了夢鄉。

第二日,感受到陽光透過窗紙照到眼瞼上時,蘇青荷才抻了懶腰,悠悠地合衣起身。

看著又快燒到正頭頂的太陽,蘇青荷這才體會到古韻之前說的那番話,她比一些貴族小姐們真得是自在多了,一堆家規家法擺著,長輩們在頭上壓著,想睡到太陽曬屁股了才起床?想出門逛到天色黑了才歸家?沒門!

庭院裏,春杏在躬著腰手把手地教小包子修剪枝條,蘇青荷略感詫異,小包子是挺認生溫吞的性子,這才兩天,他和春杏就能相處得這般好了,實在是一大進步。

蘇青荷笑著招手叫小包子過來,問他要不要練字,小包子重重地點了下頭。

蘇青荷暗自唏噓,小包子擱在現代完全就是個小學霸,一提起練字,眼神都發亮。

研好墨,鋪好宣紙,剛準備下筆,只聞門外突然想起了敲門聲。

蘇青荷擱下筆,心裏納悶,她剛搬進宅院,又沒有什麽熟悉的朋友鄰居,是誰會大中午過來。一邊想著,一邊舉步走過抄手游廊,放下門栓打開了門,只見是韓修白長身站立在門外,一襲月白長衫,眼裏盛著笑意。

“今日我去給殷守他們送行,聽說你新置了宅子,我就想著過來看看,慶賀你喬遷之喜。”韓修白抖了抖手裏拎著的包裝精美的火漆木盒。

“進來坐吧。”蘇青荷語氣淡淡,側身讓他進來。

走到大廳,坐定,春杏過來給他二人斟上茶,韓修白環顧了一圈,誠心讚道:“你這宅子真挺雅致,位置也不錯,想來殷守沒少出力。”

蘇青荷端起茶,撚起茶蓋刮了刮茶沫,沒有說話。

短暫的沈默後,韓修白嘆了口氣,聲音有些沈悶:“我這次來既是慶賀你喬遷,也是來賠罪。”

“嗯。”蘇青荷抿了口茶。

韓修白見蘇青荷反應冷淡,有些著急道:“我從未不會做過虧欠朋友的事,這次我真得是無可奈何,”沈吟了片刻,深深地舒出一口氣,收起了他所有的玩世不恭,表情是從未有過的認真嚴肅。“青荷,你這份人情我一直都會記著,以後你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找我說,我絕不會推辭。”

蘇青荷倏爾勾起笑容,語氣帶著一絲興味:“什麽都不會推辭?”

韓修白沈吟片刻:“是,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

“那好,我想要買下琳瑯軒。”蘇青荷擱下茶盞,靜靜地看向他。

☆、盤店面

琳瑯軒的地段真得是很不錯,整條玉石街呈頭尾相銜的蛇形,走過門頭,右手第一家就是琳瑯軒。這些年來,有許多想要買下琳瑯軒的人因曹掌櫃身後靠著的韓家大山,最後悻悻作罷。如今眼見著琳瑯軒因曹顯德的管理不善即將關門大吉,但韓二少沒放出話,誰也不敢去撈這燙手的金子。

韓修白眸色微凝,似是在猶豫,蘇青荷投向他的目光坦然,不急不躁地等待他的答覆。

“怎麽突然想盤店面了?你切漲的那塊四色翡可足夠你安逸一輩子了……”韓修白擡眼看她,眼底帶著一絲疑惑。

“這人麽,總要找點事做。”蘇青荷不想說太多,有些意興闌珊。

“好,一會吃過飯,我便去拜訪陳先生一趟,哪怕老師不願意,我跟他請罪賠禮,也要幫你把店面盤下來。”聽到蘇青荷提要求,韓修白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往椅背上一靠,“琳瑯軒近年來確實不景氣,想來曹掌櫃也不會舍不得,回頭我替你付清錢款,你只管接手好了。”

蘇青荷還在想那句“一會吃過飯”,話裏話外是要在她家蹭飯的節奏?還未反應過來,就聽他闊氣地要幫她出店鋪錢,連忙擺手道:“這倒不必,該付的錢我一分也不會少,只要能盡快辦理完交接便好。”

開什麽勞什子的玩笑,他替她買店鋪算怎麽回事,屆時傳出去,八張嘴也說不清了。知情的道他在還人情,那不知情的在背地裏不知道怎麽傳閑話哪。

至於要求盡快辦好,不是她刻意為難,昨日當那麽多人面切出四色翡,其中難免有打聽到她住處的,翡翠放在店鋪裏比堆在宅院裏要安全許多,玉石一條街的治安是所有街道裏最讓人省心的,宵禁後專門有金吾衛巡查警戒。

不知不覺一盞茶的時間過去,春杏在門外探出腦袋問,周嬸已做好了午飯,要不要擺菜上桌。蘇青荷就象征性地客套了一句“要不要留下來用午膳”,韓修白笑瞇瞇地一口應下來,半點沒把自己當外人的架勢。

一頓相顧無言卻還算和諧的飯席後,蘇青荷送走了這位祖宗。祖宗臨走前,還邀功般地遙指了指他來時拎著的那副漆木盒子:“聽聞你家阿弟快到要入學的年紀了,那盒子裏裝著的是一套文房四寶,墨是徽墨,硯是歙硯,現在市面上很難買到。”

蘇青荷嘴角抽了抽,心道她最不缺的就是文房四寶了,前房主留下的端硯、瓷硯、漆沙硯一大堆,如今都沒地方放,淡淡道:“多謝了。”

“還有,我收回之前說過的一句話,相玉師往往最不會賭石。”韓修白含笑著看她一眼,隨即轉身走出了宅院。

看著韓修白頂著日頭孤身走遠,蘇青荷輕舒一口氣,緩緩合上院門。

她著實沒有料到韓修白會登門賠罪,剛認識韓修白時,她不過就是一初來乍到的相玉師,現在雖借著切漲了翡翠發了家,但論根基人脈,她都無法跟兗州城的任何一個世族相比,充其量就是個暴發戶罷了,韓修白實在沒有必要屈尊上門來找她賠罪。

唯一的解釋便是他把她當做朋友相交,就像他自己說得那樣,如對朋友,絕不會虧欠。

鬥石打擂那天,韓修白拉住她說的那番話其實不無道理,她執意上臺揭穿,除了讓雲映嵐一時難堪,什麽好處也得不到。有四位被收買的評審罩著,雲映嵐咬死不承認作假,她也別無他法,況那幾位評審俱是賭石界的大人物還有知州,強行撕破臉,她日後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十萬兩的賞錢哪裏有那麽容易得?五年一次的盛事,賭石界裏包括京城的各方勢力都在盯著…

方才韓修白口中所說的“陳先生”便是曹掌櫃的老丈人,不過只做過幾天的私塾,還是在韓修白年幼時期,就倚著這麽一層淺薄的關系,琳瑯軒順風順水地做了十幾年的玉石生意,韓修白無論什麽料子加工的活,從不去效率更快的點翠樓,都是第一時間派人去琳瑯軒,照料著琳瑯軒的生意。

對於這麽一個知恩禮遇的人,哪怕不做朋友,今後當做生意上合作往來的對象也是值得的。

但蘇青荷又不得不承認,韓二少平時張弛有度,對朋友沒得說,但凡事一旦牽扯到了雲映嵐,腦袋會間歇性地當機,屆時到底是為朋友兩肋插刀,還是為了她插朋友兩刀,這事還是很值得商榷的……

***

兩日後,琳瑯軒。

斜背著布包袱、一身行路便裝的曹顯德站在門外,滿眼不舍地看著篆刻著“琳瑯軒”三字的牌匾被摘下,灰塵洋洋灑灑地落下來。

搖搖頭輕嘆一聲,曹顯德轉過身來,對身後的二人拱手道:“韓二少,蘇姑娘,我這就告辭了,妻兒在馬車上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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