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 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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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嚴格說來,應該是新婚之夜,洞房花燭。可作為新郎,我不能跟她洞房。作為新娘,她也不是嬌羞的第一次。所以這一夜,過的相當簡單,洗完了澡,吹了燈,並排躺下,就這麽安靜的睡了。

最近這段時間,我總害怕自己一睡不醒,不敢放心大膽的睡去,就算支持不住的小憩,也時常會帶著一身冷汗驚醒。

睡著的感覺,於我來說,跟死了並沒有太大區別。

就像被壓在崇山峻嶺之下,除了一望無際的黑暗,什麽都不能做,想動都動不了。

要掙紮著醒來,絕非易事,特別是今夜,若非傷口一直不停撕扯著的痛,我真不知還能否從黑暗中走出。

睜開眼,看著四周的一片漆黑,我努力的動動手指,才找回了活著的感覺。

擡起手,擦去臉上的冷汗,身體有些不像是自己的,如此的冰冷而僵硬,陌生的猶如借屍還魂。

這傷,已嚴重的影響了我的行動,如果上官金虹忽然的出現,我不能保證是否還有能力繼續的保護林仙兒。

這一天,遲早都會到來,何必一定要等?

趁著現在,主動權已掌握回手中,該要了結的,現在就去了結吧。

躺了一會,身體恢覆了暖意,翻過身,抱住身旁的人,摸黑在她面上輕輕的吻過,似乎還能感覺到,她面上濕潤的淚。

我若回不來,請你替我活下去,記住我對你說的話,自己欠下的債,要靠自己去還,洗清了我們身負的罪,你還有幸福的機會。

愛上我是你不幸的開始,那麽來世,切莫要再與我糾纏。

就此別過。

我坐身,輕輕穿上了衣服,林仙兒忽然的問道:“你要去哪?”

我一怔,按住心中的緊張,平靜的答道:“我去殺了上官金虹。”

林仙兒沒有答話,一動不動,在我打開門的時候,她亦平靜的說道:“我等你回來。”

透過屋外的月光,我看了她一眼,陰影之中的她安靜的坐在那,沈穩的有如一座雕像,好像在千萬年前就已開始了無休止的等待。

我輕輕說道:“你先睡吧。等天亮,我帶你回家。”

“好。”她聽話的躺下,說道:“早去早回。”

我應了一聲,關上了門,夜風吹來,冷的有些刺骨。

我輕咳了一聲,攏上衣襟,頭也不回的離開楓林,直接轉回到家外的梅花林。

過了梅花陣,屋裏還燃著火光,萬籟俱靜,唯有火苗劈啪作響。我不想驚擾他們,直接扳動了密室的開關,點燃火褶步下臺階,在大哥亂七八糟的收藏品中,找出了那把鋒銳無匹的劍。

我記不清自己已有多久沒用過劍了,拔劍在手,心裏總有一股說不上的悸動,像是興奮,像是害怕,像是期待,像是躲避。

劍鋒雙刃,傷人又傷己。拔出了劍,即表示,血流成河的一幕,很快就要上演了。

我用此殘軀,誅滅金錢幫,換林仙兒一個重生的機會,所有罪孽,我一力承擔。

大不了,來世繼續償今生的債,反正這痛這苦,我早已習慣了。

“梅三先生,是你嗎?”李尋歡的聲音響起在頭頂。

我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問道:“阿飛醒了嗎?”

李尋歡道:“醒了。”

我從床下拖出一只上鎖的鐵箱,打開箱子之後,在眾多的藥瓶中挑出一只黑色的瓷瓶,又將鐵箱鎖上,推回床下,提著劍回到地面,關上密室的大門,說道:“我有話想跟阿飛說,你們可否回避一下?”

李尋歡道:“好。”他回去房間,拎出了尚未睡醒的孫小紅。

我進了屋,見阿飛躺在已鋪好棉被的床上,本縮成了一團,一見我進屋,居然猛的彈起,坐了起來,問道:“仙兒呢?她怎麽樣?”

我把瓷瓶拋到他面前,說道:“明日一早,去楓林的閣樓裏找她,想辦法把這藥餵她吃下去,然後帶她去五臺山找我兄長,讓他們想辦法把她身上的傷疤都抹去。”

阿飛手上的傷尚未痊愈,手臂動作極為僵硬的拿起瓷瓶,問道:“這是什麽?”

我答道:“能暫時讓她失憶的藥,但不可大量服用,一顆夠她迷糊大半年,藥性完全過了,才能繼續服用,否則,她會變傻變瘋,無藥可醫。”

阿飛握緊藥瓶,問道:“為什麽要餵她這東西?”

我答道:“她在上官金虹那受了刺激,雖不知是什麽事,忘記總比一直想著折磨自己要好。我已與她成親,卻無法一直照顧她,唯有將她托付你給,才能放心。你若還愛她,就好好照顧她,只要她忘記了以前的一切,就能回報你為她付出的一切。自然,她曾經所做的一切,或許會令你難以忘懷,如若接受不了她,只需將她送到我兄長那邊,告訴她,她是梅家的媳婦,必須擔起重振梅家的責任,若臨陣脫逃,我定不會原諒她。”

阿飛看著我手中的劍,皺眉道:“你什麽意思?”

我轉過身,瞥見門邊的酒壇,拎了半缸,說道:“我若是殺不了上官金虹,你找到我兄長後,請他們把《憐花寶鑒》交給你,學成上面的武功,上官金虹再不是你的對手。”

阿飛驚道:“你要去殺上官金虹!?”

“是。”我答了一句,走出房門。

阿飛在後面連喊我的名字,我沒有應他,話已至此,再無多說的必要,走的匆忙,路過李尋歡身邊,不待他說話,已鉆進了黑漆漆的林木深處。

後事也算是交代完畢了吧,就算有什麽遺漏,現在也管不了那麽多。

往後的路是福是禍,只能靠你們自己走下去了。

我一路直行的來到金錢幫在保定的據點,深更半夜,門口還有人值夜,上官金虹有必要怕成這樣嗎?

我走上前,問那值夜的黃衣人道:“請問,上官幫主可在府上?”

那人看了我一眼,說道:“幫主已經休息了,有事天亮了再來。”

“哦。”我確定了上官金虹在家,微笑和藹的表情變都沒變,劍鋒即已劃破了他的咽喉。

“在就好。”我對著值夜人的屍體回了一句話,扔掉了劍鞘,拎起酒壇,大大的灌了一口。濃烈的酒香,順流而下,融進五臟六腑,如吞進了一團火焰,直令四肢百骸通透的幾乎燃起。

酒雖然傷身,於我的傷百害而無一例,但對於暫時的麻木,忘記疼痛,還是能起到很好的效果。

我已無所謂生死,只定下一個必須完成的目標,為達成這個目標,當然能夠不惜一切。

曾經覺得,神不知鬼不覺的下毒,也許是個一勞永逸的方法,但下毒的機會必須要等,那是我無論如何都耗不起的時間。

與其在等待中失去主動權,還不如在他以為我傷勢發作躲起來養傷時,忽然的出現在他面前,與他面對面的大戰一場,來得舒暢。

好久沒有如此痛快的喝酒,痛快的殺人了。

原來酒不止可以讓人忘卻身上的痛,更能讓人忘記心中龐雜繁覆的瑣事,失去了那層殺戮的負罪,我在揮劍之時,所能感受到的,只剩了壓抑已久的怒火,爆發時的暢快。

從門口大搖大擺的走進金錢幫,眼裏所見的一切活物,不論人畜,皆是一劍斷喉。

寶劍鋒利,不需要如何運力,就能射出無限劍氣,可說對付這群嘍啰,完全不需我出手,只由這劍本身的劍氣,就足以橫掃大半個金錢幫了。

從前院殺到後院,擋在我前方的人已寥寥無幾。

本來夜間人們都在睡覺,而金錢幫做慣了武林的禁忌,壓根沒有料到會有人單槍匹馬的在上官金虹眼皮子底下大開殺戒。

這一個措手不及,讓金錢幫尚未蘇醒,就已被滅了大半,更有許多人,還在睡夢中,就身首異處,一命嗚呼。

上官金虹的住處,設在金錢幫的正中心,偌大一間屋子,四四方方,除了一扇門進出,再無別的出入口,乍一看,棺材一般。

上官金虹就站在棺材口上,立於臺階之上,居高臨下的看著我,他的身後,是僅存的幫眾,我的身後,是一地死屍。

看看棺材前的那一撮人,我只覺得在看一群螞蚱。酒勁上頭,眼前有些模糊,我微微瞇眼,看清了火光下上官金虹黑青的臉色,不禁笑出了聲,說道:“上官幫主,你這是早就知道我會來殺你,所以把棺材也準備好了?”

上官金虹沈聲道:“我不去找你,你反倒來找我了?”

我朝他一舉酒壇,笑道:“那我還要謝謝你讓我多活了幾天咯?來,為表感謝,我敬你!”說完,也不管他什麽反應,自顧自的灌了一口酒,舒暢的整個人都飄了起來。

上官金虹道:“你這麽喝法,就不怕把自己喝死了?”

我將剩下的酒,淋於劍身,笑道:“早死晚死,都要死,還不如在死前痛痛快快的喝一場酒,打一次架,殺幾個人。上官幫主,你說是嗎?”

上官金虹道:“你說的是。不過,以你現在站都站不穩的德行,當真能殺的了我?”

“既然來了,我就沒打算要活著離開。橫豎都是死,我無所謂,但上官幫主你的命,可還精貴著呢。跟我拼命,你拼的起嗎?”我看著劍身的血汙被酒沖盡,劍氣當中混雜了酒氣,直令劍氣更加的逼人。

上官金虹冷笑一聲,說道:“好,那就不妨拼一次,讓我看看,能接住小李飛刀的人,究竟有何過人之處吧。”

我一笑,提著劍,一步步走上了臺階,劍氣被上官金虹的殺氣所激,完全的逼射出來,竟令一直吹拂著的夜風,完全的靜止。

有風的時候,也許只能感覺到刺骨的寒意。

而風一旦停止,劍氣的壓力,便沈重如山,隨著我的接近,緩緩朝向臺階上的眾人,壓迫下來。

劍壓越重,臺階上的人已漸漸支持不住,內力稍低的,已被壓得口鼻沁血,匍匐在地。

待我上至最後一介臺階,站在了上官金虹面前,臺階上,站立著的,只剩了兩個人。

上官金虹依舊動也不動,周邊一絲風也沒有,但他的衣袍卻似盈滿了風,盡皆鼓脹開來。

他身邊還立著一人,腰上懸劍,估計就是傳說中的荊無命了。

我盯著上官金虹,對他一腦門的汗珠,表示失望,說道:“這點劍壓,你就承受不住了嗎?當年我為接住李尋歡的飛刀,可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氣,而現在,這點劍氣,還不及當年的一半。”

上官金虹雙眼園睜,瞳孔居然立即收縮,我呵呵笑著,又轉向了荊無命,看看他沒有表情的臉,圍著他轉了一圈,然後緩緩的伸出手,在他背後一推,他居然順著我的力道一頭栽到了臺階下,滾出老遠才停下,再沒能站起來。

我嘆了口氣,搖搖頭,說道:“還以為你們有多厲害,原來,也不過如此。”

上官金虹忽而哈哈的笑了起來,說道:“梅三先生,你的傷,還好嗎?”

我低頭看看胸口的傷,發現滴落於地的血,已連成一片,正順著臺階往下流動,伸手於傷處輕輕一按,血珠順著指縫傾流而出,陣勢著實有些嚇人。

“承蒙關心,我不疼。”我笑著,卻因他的提醒而察覺到了,自己的體力正隨著血流的加速,而迅速的衰弱。

這混蛋,果然擅打心理戰,喝酒本為了忘卻疼痛,他卻偏偏要讓我想起此刻正承受著的痛。

那是無論如何的麻木,都難以忍受的切膚之痛。

劍壓,在真氣被疼痛震蕩的瞬間,亂了那麽一分。而只這麽一分的破綻,被上官金虹準確無誤的把握住,真氣凝聚成環,破空而出,在我與他相距不足一步的距離當中,快如電光,硬是切出一道裂口。

早在這一分破綻出現之前,我已算好了他將會有的動作,便於他的真氣剛剛凝結,就已將劍尖刺進了了他的喉嚨。

真氣凝聚的環雖然出手,卻後繼無力,便如寒夜煙花,轉瞬即逝。

或許,他再等上那麽一小會,多說兩句話,就能逆轉乾坤,反敗為勝了。

我拔出了劍,輕吐一口氣,在臺階上坐了下來。

此行的目標已經達成,支撐這身體的意念,隨之消散。

難忍的疼痛,於此時清晰的傳遍全身,我只覺連發梢,都痛得刺立了起來。

我抱著懷,蜷縮成一團,好像縮得緊緊,就能壓住傷口的痛。可當痛漸漸感覺不到時,眼裏終被一片漆黑所取代。

無邊的寒冷。

也許,這一次,我總算能夠好好的睡一覺了。

但願下次醒來,一切,都將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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