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仙兒在傍晚才離開，前來接她的，是一頂不算太起眼的小轎，據玲玲說，轎子裏面，應該還坐著上官飛。

上官飛這名字天天在耳朵裏面嗡嗡亂響，讓我十分想掀了轎簾，瞧一瞧他到底是怎生一副尊容。不過為了還李尋歡這份情，我還是把自己藏了起來，眼不見為凈。

待他們走後，我和玲玲偷偷摸摸的來到小屋前，聽聽裏面沒動靜，才大膽的打開門，溜了進去。

小屋裏很空曠，擺設比楓林裏的閣樓更加簡單，門一開就是一張桌子，桌子的左邊是竈臺，桌子的右邊是土砌的炕。桌上擺著一只空碗，炕上躺著一個男人。

我湊近了炕，盯著睡著的阿飛，摸了一下脈搏，揪了揪臉，確定了他睡的沈如死豬，便開始跟玲玲商量如何的嚇唬他。

桌上的空碗裏還殘留著一滴湯，裏面被林仙兒下了迷藥。這迷藥，喝完了就會一睡不起，阿飛天天一日三餐不間斷的都在喝，難怪會頹廢成現在這個模樣。

我翻箱倒櫃的找了一根繡花針，掰著他的手指猛戳了兩針，在他還沒從迷糊中緩過勁的時候，趕緊坐到了桌邊，與玲玲一道進入角色。

其實這出戲，很簡單，無非就是扮演一下前來找茬的大魔王，派出一個小嘍啰隨便的打砸搶一番，待激怒他之後，再把他揍上一個人仰馬翻，讓他清楚的認識到他已經不是以前的阿飛，再這麽頹廢下去想保護林仙兒那是白日做夢。

人總得有點壓力有點危機感才能不斷進步。

而阿飛，就是安逸的太久，才失去了所有的敏銳。

我已經教了玲玲對付阿飛時所能用到的連招，看她演練了幾遍，也沒什麽差錯，是以對這出戲，自然是信心十足。

阿飛看到我端坐在他的地盤，居然楞住了。

如在以前，以他對我的恨意，此刻應該是早就抓著劍撲過來了。然而現在，他卻迷茫的看著我發呆，一點要動手的意思都沒有。

我冷冷的逼視著他，震懾出一股子要殺人的氣場，淡淡的問道：“林仙兒呢？”

阿飛這才如夢初醒，自炕上彈了起來，聲音打著顫的說道：“你是怎麽找到這的？”

我沒有搭理他，繼續逼問道：“林仙兒呢？”

他左右四顧，沒看到林仙兒，好像是舒了一口氣，恢覆了些許的精氣神，說道：“她不在這，你也休想帶她走。”

我微微一笑，說道：“你想保護她？憑什麽？”

阿飛瞪著我，拳頭捏的劈啪直響，一字一句的低沈道：“憑我的劍！憑我的命！”

我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輕嘆一聲，說道：“可惜，你的命不值錢，你的劍，也早就鈍了。”

阿飛額上青筋直跳，怒吼一聲，朝我撲了過來。

身邊的玲玲早有準備，玉簫於手中一抖，瞬間便刺出了三劍。

這三劍，早就計算好了方位，頭胸腹的要害，皆籠罩在內。阿飛沒料到玲玲會忽然出手，待要閃避，已然來不及，只能揮臂格擋。

玲玲將他逼退，並沒有追擊，當阿飛抽風一樣兩手亂舞時，她已經氣定神閑的站回我身旁，捧著玉簫，一臉淡定。

我冷笑了一聲，說道：“一個丫頭，都能將你逼得如此狼狽，還敢妄言要保護林仙兒。不自量力。”

阿飛停下了揮舞的手臂，咬牙切齒道：“我殺了你！”

我笑道：“想殺我？打贏我的丫頭再說吧。”

玲玲上前一步，取出一放錦帕覆在了眼前，以執劍的手法拿穩了玉簫，說道：“請賜教。”

阿飛沒有動，氣喘籲籲的看看玲玲，又看看我，兩手抖得越發厲害。

我輕咳一聲，說道：“怎麽？你不敢？”

阿飛冷道：“我不殺女人。”

我一搖頭，無奈的嘆道：“那你只好等死了。”

玲玲明白了我的意思，手腕下壓，玉簫一挑，對著阿飛便刺了過去。

其實，若單論劍法，玲玲比阿飛差不了太多，她最大的缺點，在於沒有實戰經驗。刺梅花和刺人是兩回事，讓她刺中每一朵花心很容易，讓她刺中人體任何一處要害，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一個人，面對敵人，不論實力如何，一旦膽怯，就會輸的很徹底。玲玲屬於常年不戰而敗的一類，並且基本不思進取，為了不讓她把這出戲演砸，我只能把她眼睛蒙上，減輕一下她的心理壓力。

看不見對方的表情動作，只聽聲音去判斷方位，對玲玲來說難度不大，對阿飛來說或許是對他更深一重的蔑視。

他手上沒劍，對玲玲綿綿不絕的連招無法硬抗，只有躲避。躲避之時難免會出現各種響動，於是讓玲玲刺得更是精準無比。

一個沒什麽實力的小丫頭，將一個曾經殺人不見血的劍客，逼得狼狽逃竄無法還手。

這是多麽可笑的一件事。

但阿飛在長久的安逸之後，忽然被我嚇了一跳，再加上我對他造成的心理陰影實在濃重，恐懼與壓力倍增，幾重因素合並至一起，硬是將這可笑的事變成了現實。

他並非敗在玲玲的劍下，而是敗給了他對自己的不自信。

我看他被玲玲逼得滿屋亂竄，即將接近竈臺，夠著菜刀，怕他被欺負得太過火動了殺機，不管不顧拿刀亂砍起來，玲玲那二兩臂力可招架不住。

“行了。”我站起身，喊停了玲玲，待玲玲真的停手，取下錦帕站回我身邊後，緩緩搖頭，輕嘆了一聲，說道：“你的武功，不進反退，這半年，你都在做什麽？”

阿飛靠在墻角，低頭望著地面，渾身顫抖，一句話也沒說。

我帶著玲玲緩步走出門外，說道：“你記著，林仙兒是我的，只要我還活著，隨時都可以讓她回到我身邊。想保護她，把你的劍磨鋒利了再說。”

不知這話他有沒有聽進去，我已是盡力而為了。

出了山坳，玲玲好像十分興奮，挽著我一路都在嘰嘰喳喳。

“三爺，我打阿飛的時候，是不是很神氣？”

“蒙著眼睛，真的聽的好清楚，我一劍都沒刺偏對吧。”

“我原來以為阿飛好厲害的，隨便一劍都能殺人，沒想到，他居然連我都打不過。”

“你說，我要是一直蒙著眼睛，就不會害怕了吧。”

“以後要是有人來找你的茬，放著別動，我來對付他們！”

“三爺，為什麽你早點不讓我用這一招啊，要不然，在少林寺的時候，根本就不用你出手嘛，我一個人就行了啊。”

“三爺，你別光顧著笑啊，你說，我的武功能再兵器譜上排第幾？”

“對了，三爺，你還沒告訴我這劍法叫什麽名字吧，要不，你給起個名字？叫梅花劍法怎麽樣？”

“三爺，你上次說老爺的那把劍挺不錯的，能不能跟老爺說說，送給我啊。”

“以後啊，換我來保護你，怎麽樣？”

她一個人絮絮叨叨沒完沒了，根本就沒我插嘴的機會。

我看她高興，也沒掃她的興，著實不忍告訴她，如果沒有我在旁邊，她連阿飛一招都擋不住。

回到閣樓，已是深夜，我困倦的倒在床上就睡著了。結果，這一覺，又睡到了中午吃飯的時間。

玲玲今天依然還保持著興奮的狀態，做飯都做的格外賣力，居然不知從哪弄出了一個火鍋，擺了一桌子鮮香美味，說我常年青菜豆腐，要給我改善一下生活。

冬日裏吃火鍋，簡直就是神仙一樣的生活。

我毫不客氣的捧了筷子碗，連臉都顧不得洗，直接開始埋頭撈菜。

正吃的酣暢淋漓的時候，門又被人推開了。

我嘴裏叼著半截白菜，玲玲筷子上夾著一片羊肉，四只眼睛齊刷刷的盯著門口叼著旱煙的老混蛋，基本沒有請他進屋的打算。

天機老人一瞧見屋裏熱氣騰騰的火鍋，兩眼立即冒出了晶亮的賊光，煙槍往腰帶上一插，居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了進來，搶了桌上的湯勺便從鍋裏撈出了一大堆羊肉片，下手抓著吃了起來。

我微微皺眉，玲玲更是驚得跳了起來，躲得遠遠的氣惱道：“你幹嘛啊！”

天機老人一邊吃著羊肉，一邊說道：“趕得早不如趕得巧，沒吃早飯還真是值了。”

我嘆了口氣，放下碗筷，讓玲玲添雙筷子添雙碗，看著他那吃相，實在讓我沒了胃口。

天機老人吃完了一勺，雙手在衣服上隨意的蹭了蹭，拿了碗筷伸長脖子在鍋裏撈來撈去，我把凳子搬遠了一些，怕他把湯汁濺到我身上，提醒道：“你慢點，都是你的了。”

天機老人撈滿了一碗，大口的吃了起來，他顧不得說話，我也沒有打岔。

跟玲玲一起看著他不修邊幅的吃相，待他把桌上的菜差不多都掃完了，玲玲似乎想到了什麽，問道：“小紅姐呢，怎麽沒跟你一起？”

天機老人松了松腰帶，說道：“女大不中留啊，她去陪她的如意郎君李尋歡去了。”

我有些愕然，問道：“李尋歡不是一直對林詩音念念不忘嗎？你就這麽讓你孫女跟著他，就不怕她傷心難過？”

天機老人看了我一眼，說道：“他再對林詩音念念不忘，那林詩音也已經是別人的老婆了。他不放手，難道還準備拆散了龍嘯雲一家？而且，聽小紅說，李尋歡好像對她有點意思。……我幹嘛跟你們說這個……”

他搖搖頭，繼續吃了起來。

我摸摸鼻子，有些好笑，說道：“你的孫女把你甩了，你就跑來找我蹭吃蹭喝了？”

天機老人吞下了滿嘴的菜肴，說道：“那倒不是，我是來告訴你，上官金虹已經到保定了。”

我笑道：“他來不來，與我何幹。我又不認識他。”

天機老人道：“你是不認識他，可他認識你。林仙兒已經挑得他要找梅花盜的茬了，你還不趕緊準備一下。”

我無謂道：“我人就在這裏，還需要怎麽準備。他要來殺我，我奉陪，他要不來，我與他也井水不犯河水。總不至於他一來保定，我就要出門迎接吧。”

天機老人道：“你可知道，他殺了郭嵩陽，拿走了你默給郭嵩陽的劍譜和秘籍？”

我搖頭道：“不知道，如何？”

天機老人道：“我昨晚試探了他一番，他比以前更加可怕了。”頓了頓，嘆了口氣，說道：“這兵器譜的排名，只怕得重新來過，我老頭子，已經當不起這天下第一了。”

我笑道：“做天下第一有什麽好，時時刻刻都擔心會被別人趕上，擔驚受怕的，不如做個無名小卒閑雲野鶴來的輕松。”

天機老人道：“人活於世，總要有點追求。練武不就是為了揚名立萬，像你一樣空有一身辦事卻天天躲在家裏吃火鍋，你練武有什麽用，還不如去當個廚師開個飯館算了。”

我摸摸下巴，說道：“你這個建議到是不錯，我可以考慮考慮。”

天機老人一擺手，說道：“算了，不跟你開玩笑。咱們說正經的。”他放下碗筷，打了個飽嗝，把凳子往我跟前挪了挪，正色道：“上官金虹向李尋歡下了戰書，倘若李尋歡去了，必死無疑。”

我奇怪道：“這又與我有什麽關系？以他那德行，就算不死於打架鬥毆，也會死於喝酒貪杯，早晚都會有這麽一天的。”

天機老人道：“他如殺了李尋歡，那麽下一個目標，就一定會是你了。”

我笑道：“好啊，我歡迎。”

天機老人抽出煙槍吸了兩口，說道：“你是故意在逗我玩呢吧，我在跟你說正經事。”

我嘆道：“你每次一找我，就一定會坑我。小酒館那老板是你家什麽親戚？他要殺我，你一定知道吧。不告訴我，就不怕我捏死了他？”

天機老人吐了一口煙霧，說道：“他是我兒子，不成器的東西，我早就把他趕出家門了。你要殺他，請隨意。”

我揮袖扇走面前的煙霧，說道：“得了，我才懶得費那個勁。”

天機老人呵呵一笑，說道：“那咱們就不提他了。話說，上官金虹跟李尋歡本來也是無仇無怨的，而且李尋歡在兵器譜的排名本就不如他，他也沒必要與李尋歡比武炫技。所以，下戰書的本意，應該就是為了你。”

我看了他一眼，問道：“別總是什麽事都扯上我好嗎？我躲在家裏好好吃我的火鍋我礙著誰了？”

天機老人笑道：“你不在兵器譜排名之列，也沒有人清楚你的武功路數，江湖中對你最多的了解，大概就是你接住了李尋歡的飛刀。上官金虹一生從未敗過，他從不打沒有準備的仗，與李尋歡下戰書，是為了試試他與你的差距，倘若他能破解了小李飛刀，那便表示他也有機會殺了你。”

我笑道：“這話說的不對。我接住了李尋歡的飛刀，但並沒有與李尋歡交手。他就算殺了李尋歡，也還是試不出我的斤兩。更何況，排在他前面的，明明是你，就算真的要試探我的武功，也應該先殺你才對吧。”

天機老人吸了兩口煙，點點頭，說道：“你說的也有道理。只不過，林仙兒對我這個糟老頭子不感興趣，卻一門心思想殺李尋歡。這其中的關系，就不用我再多說了吧。”

我摸摸鼻子，說道：“那你的意思是，讓我在這之前殺了上官金虹，好救你的孫女婿於水火之中？”

天機老人叼著煙嘴呵呵笑道：“梅三先生果然善解人意。”

我搖搖頭，說道：“抱歉，我還是覺得這事跟我沒什麽關聯。”

天機老人一怔，而後搖頭輕嘆了一聲，說道：“我還以為李尋歡是你的朋友。”

我笑道：“他射了我一刀，差點要了我的命，你是知道的。”

天機老人看著我，問道：“那你可當老夫是你朋友？”

我擡頭看著房梁，說道：“朋友從來都是用來出賣的，我沒說錯吧。”

天機老人沒說話，只是抽著他的旱煙，良久，站起身，說道：“有件事，我早就想問你了。”

我一點頭，說道：“你問。”

他看著我的胸口，問道：“你隱匿十年，因林仙兒再度現身，起初自稱不會武功，少林寺一役之後，又鮮少出手。你身上的傷，是不是導致你，不能隨意動武？”

我淡然的看著他，說道：“我的確不能隨意動武，不過若上官金虹真的找上門來，我也不會怕他。這點請你放心。”

天機老人點點頭，說道：“我明白了，你好好休息。”

他負手於後，駝著背，往門口走去，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有些不太舒服，覺得剛才的話可能有些過分，而傳說中的上官金虹，或許真的十分難以應付。

“你等等。”我終於還是不放心，喊停了他，說道：“你帶著玲玲，如果確實有需要，就讓她來找我。”

天機老人回過頭，問道：“怎麽？你改主意了？”

我搖搖頭，說道：“我這輩子，沒什麽朋友，不管你有沒有出賣過我，也算得上是我曾經認下的朋友。你孫女跟著李尋歡跑了，你歲數又大的連路都走不穩了，我找個人幫你做做飯洗洗衣服，也算對得起你我朋友一場了。”

天機老人還沒發表意見，玲玲首先抗議道：“三爺，你說什麽呢！我才不要伺候他！”

我柔聲安慰她道：“你不跟我回家，我總得找個能信得過的人看著你吧。跟著他，總好過跟著林仙兒，聽話。”

玲玲一撇嘴，滿臉不樂意，天機老人呵呵笑道：“那行，這丫頭，廚藝不錯，我老頭子可有口福了。”

我站起身，一拱手，笑道：“玲玲，就托付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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