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去，風平浪靜，大哥想象中的雞鳴狗盜以及殺人放火之類的場景，並沒有出現。

說實話，以姓龍的父子倆兩面三刀的性子，我也不相信他們會乖乖的把寶物拿出來，不過，一般來說，越是奸邪狡詐的人，越是惜命。面對一屋子的幾十條人命，不論重要或不重要，龍嘯雲都會壓力頗大，性命攸關什麽的不說，單就面子問題，都會迫使他向我屈服。

江湖之中，人人都知梅花盜心狠手辣無法無天，想殺他的人不少，可敢殺他的人幾乎沒有。

少林寺成就了我的臭名遠揚，更為我做了一個大大的廣告。

大家都覺得我殺人會比踩死螞蟻還簡單，卻沒人知道殺人這種體力活已經十分不適合我這等老弱病殘了。

不過麽，能單靠個名字就能兵不血刃的嚇趴下一大堆人，對我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當好人唬不住小孩子，當壞人卻能震懾天下，民眾的心理本來就是欺軟怕硬，所以偶爾做做壞人，感覺還挺不錯。

給興雲莊下毒，不分男女老幼，這怪招一出，我這惡名下的惡事肯定又要被重重的記上一筆，二哥常年正邪不分，沒有什麽異議，可大哥這樣時時刻刻謹記祖訓的老實人，就有些接受不了了。

他昨晚上唉聲嘆氣了一夜，早上起來兩眼血絲，黑眼圈異樣濃重，顯然一夜沒睡。

看到他這憔悴的模樣，我想起了我第一次殺人的情形，具體細節什麽樣已有些模糊，但心裏的迷惘和不安卻能清晰的想起。

好像當時就因為那一份猶豫，才把自己逼到了絕境，險些喪命。時隔不知多久，我已能談笑之間掌控滿門人命，細細想想，不知該感慨是我屈服了命，還是命順從了我。

想的太多，難免會疲勞。

冬日的陽光十分難得，躺在椅上披了毯子，曬得十分愜意，便閉了眼，小睡一會。

現在不同往日，我只要睡著，就會睡的很沈，然而身上的傷又對氣流的變換極為敏感，於是只要別對我有什麽動刀動槍的念頭，就算是敲鑼打鼓放鞭炮都未必能喊得醒我。

這一覺，睡的很香，醒來時沒瞧見大哥二哥，只看到庭院的石桌上擺著一壇酒，一只杯。酒壇裏是大哥泡的藥酒，用來治他的腰腿疼風濕病，酒杯則躺在桌上，沒喝完的酒撒了一桌子，石凳邊還能隱約看到點點的血跡。

我睡著的時候，這兩個老東西又幹了什麽好事？

循著房間一間間的找過去，在存藥材的倉庫聽到了哥哥們偷偷摸摸的低語。

“你這次真要弄出人命怎麽辦？”

“管他怎麽辦，要不是這姓李的那一刀，老三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他要不死算他命大，他若是死了，咱們還能幫老三報了仇，除了一個大患、”

“可是……咱們殺了李尋歡，那會有多少人來找咱們的麻煩啊？”

“你不是最會搬家的嗎？換個地方躲起來不就得了。想當年皇帝老兒和林存尚都找不到你，你害怕那些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跑江湖？”

“搬家搬家，你說的到輕巧。要是有那麽容易搬家，我早搬家了，還省的林仙兒找老三一找一個準。”

“那為什麽不能搬？”

“你傻啊，搬了家，我還能怎麽栓得住老三啊，你打得過他嗎？”

“打不過……我說你幹嘛老想著要栓他，他有他的事要做，你就讓他去做。捆著他，難道就是對他好了？你就不怕他自己把自己氣死了？”

“那你說怎麽辦？他那身體……總之我一刻看不到他，我心裏就不踏實。”

“你怎麽越老越像個娘們了，他是你弟弟，不是你兒子。而且，他是梅三，不管他在外面傳的是美名還是惡名，他都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人物。你管不了他，他的事你也根本就插不上手，江湖內外是兩個天地，你不懂他心裏是怎麽想的，就別再給他使跘子了。”

“你懂。你什麽都懂。那出了事，別跑回來找我救命啊！”

“我說的你怎麽就不明白呢。什麽叫做快意江湖？自在，逍遙！你懂嗎？誰不知道江湖兇險啊，可還是那麽多人願意去行走江湖。人家為的不是豬一樣的活著，人家想要的就是痛快！”

“沒了命，要痛快有什麽用？”

“可不痛快，那不是生不如死？”

“哦，你的意思是，我們可以不管他了，隨他自生自滅？那你別在酒裏加藥啊。你以前不是跟李尋歡稱兄道弟感情挺好嗎？那你幹嘛還要害他？”

“我這不是怕他對老三不利……”

“你不是說別管他的事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兩個人聲音漸大，開始爭吵，我聽不下去，繞進了藥櫃之後，只見兩個哥哥像鬥雞一樣互相瞪著，而地上還捆著一個粽子模樣的人。

這倆人本已爭的臉紅脖子粗，見我忽然出現，動作一致的擋住了不知死活的李尋歡，異口同聲的問道：“你來幹嘛？”

我看看他們同樣緊張得表情，笑道：“來看看李尋歡死了沒有。”

兩人相互對望一眼，還沒找到合適的說辭，我已推開了他們，蹲在了李尋歡旁邊。

這個人，明知道我是陰險狡詐的頭號危險分子梅花盜，還敢只身前來見酒就喝，他是不是腦子被酒精燒壞了？

我看看他發青的面色，緊閉的雙眼，掛著血的嘴角，緊皺的眉，探了鼻息摸了脈象，回頭看著二哥，問道：“好歹他也曾是你的朋友，你就真忍心下這麽重的手？”

二哥略為窘迫的說道：“他可是李尋歡啊，不用點厲害的，怎麽毒得住他。”

我嘆了口氣，說道：“你也知道他是李尋歡，還敢對他用毒，你膽子也真算是大的沒邊了。趕緊去把解藥拿來，給他把毒解了。”

二哥不理解道：“為什麽？他到咱們家來，擺明了是要找你麻煩的，我不給。”

我問道：“他要來找我麻煩，趁我睡著那會就能一刀把我殺了，還能給你們機會灌他□□？行了，趕緊把解藥拿來！”

大哥說道：“那萬一咱們給他解了毒，他恢覆過來，氣咱們暗算他怎麽辦？”

我思考了一下，說道：“你說的有道理。所以把解藥給我，你們可以找地方躲起來了。”

二哥後退一步，抱緊了懷，使勁搖頭說道：“不行。他要有了力氣射飛刀，不說一刀一個，只用一把刀就能把咱們三個串糖葫蘆了，不行。”

我笑道：“你灌他□□的時候，怎麽就沒想過他會把你串糖葫蘆了呢？”

大哥跟著點頭道：“我就說這麽做不對，他偏要這麽做……”

二哥急道：“大哥，你到底幫誰呢？”

大哥迷糊了一陣，也後退一步，說道：“所以解藥更不能給他了。”

我嘆了口氣，說道：“你們不給也可以，那我只好運功幫他把毒逼出來了。”

兩個哥哥又同時沖了過來，一人拽著一只胳膊把我從李尋歡身邊拖走，同時說道：“不行！”

我坐在地上仰高了臉看著他們，堅決道：“要麽你們解，要麽我解，不管怎麽說必須得給他解了，以後你們若想給我翻案，還得靠他，他若死在咱們家，我這淫賊惡棍的帽子就得一抗到底，那真的是遺臭萬年了。”

大哥驚訝道：“你真的想翻案？不打算聽林仙兒的了？”

我站了起來，拍拍身上的藥沫塵土，說道：“這種惡名，背久了沒什麽好處，總不能連累你們一起遭白眼吧。有些事情，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沒做過就是沒做過，我問心無愧。可你們如果殺了他，那跟我殺了他有什麽區別？可以說，梅花盜一案殺過的所有人，加起來都沒有一個李尋歡來的重要。你們懂我的意思嗎？”

大哥緊閉了嘴，眨巴了幾下眼，說道：“雖然不是太明白，但好像有點道理。”

他看了看二哥，說道：“那你就給他解了吧？”

二哥不情願的在懷中摸出解藥，說道：“你餵他吃一顆，緩一緩，我再去配點藥。”

我點點頭，說道：“這幾天，家裏可能會不□□全，你們最好還是出去避一避，等興雲莊鬧寶貝的事情平息了，再回來。”

大哥皺眉道：“我能上哪避去啊。興雲莊的事情，我已經參與進去了，他們要是殺上來，大不了跟他們拼了。江湖什麽樣我是不清楚，現在進去闖，也不算晚吧！”

二哥一摟他的肩膀，笑道：“大哥總算是開竅了。”

我嘆了口氣，打開了藥瓶，將藥丸餵進了李尋歡嘴裏，說道：“那你們自己多加小心了。”

二哥摟著大哥一邊在櫃中配藥，一邊笑道：“放心吧。你二哥混江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得罪的人那麽多，到現在不還是活的挺好。安心做你自己的事，別為我們擔心。”

我看著他們走出門外，心裏雖暖，卻仍舊憂心的長嘆了一口氣。

李尋歡的狀況，漸漸好轉，卻仍是沒醒。

在二哥補配的藥灌下去之後，又過了兩個時辰，他才悠悠醒來。

大哥說怕他一怒之下又朝我射飛刀，怎麽都不肯給他松綁，動員了很久才把他從粽子狀態解放出來，只是手上還捆著本用來拴我的鎖鏈，高高固定於墻上還掛著大蒜的掛鉤上。所以在他醒來看到自己也像一串大蒜一樣的半掛在墻上，著實動靜不小的掙紮了一番。

他的殺氣很強烈，壓力之大讓大哥二哥根本不敢靠近藥房。

我很欠扁的搬了把椅子故意坐了個十分舒服的姿勢，看他左扭右扭的掙紮半天才消停下來，本以為他會冷笑兩聲或者破口大罵，他卻只是喘了兩口氣，盯著我不說話。

我待他稍稍平靜，說道：“一年不見，你還是老樣子啊。只要有酒，連命都不要了。”

李尋歡垂下眼，輕嘆了一聲，說道：“誰讓你們家的酒那麽好喝。”

我笑道：“怪我咯？”

李尋歡輕輕搖頭，嘆道：“我本以為，你的事情，梅二先生他們並不知情。”

我看了看窗口，依稀能瞧見兄長們還在外面轉來轉去，焦急且緊張。

“他們本來是不知情的，直到你，向我射了那兩把飛刀。”我看向李尋歡，淡淡的說道：“能讓我梅三一時之間成為全天下最可怕的惡人，你李尋歡實在功不可沒。”

李尋歡呵呵的笑了起來，說道：“他們怕的並不是梅花盜，而是能接住小李飛刀的你。你為善還是為惡，關系都不大。江湖之中太多偽君子，敢坦蕩的承認自己是惡人，反而比有些英雄大俠可信的多。如果你不是那麽喜歡下毒，或許我們可以坐下來，喝喝酒，聊聊天。”

我笑道：“你早該知道，我不喝酒。”

李尋歡嘆了口氣，說道：“可惜。”

我搖頭道：“個人喜好不同罷了，沒什麽好可惜的。至於聊天，我自認為跟你小李探花沒什麽交情。少林寺那一戰之後，我家已被劃為江湖禁區魔頭的老巢，一年都沒有人前來走動過了，而你忽然來此，總不會是只為了喝酒吧。”

李尋歡道：“我本是為興雲莊討解藥的。”

我笑道：“龍小雲難道沒有給你們帶話回去嗎？解藥不能討，只能換。順帶問一句，你的林詩音，還好吧。”

李尋歡低下頭，黯淡了片刻，說道：“你要的寶物，我帶來了。”

我看著他的眼神，問道：“是什麽？”

他擡頭看著我，說道：“《憐花寶鑒》。”

我摸摸下巴，問道：“裏面記著些什麽？”

他順從的答道：“武學，醫毒，琴棋書畫，占蔔星相，易容改裝，應有盡有。”

我一皺眉，問道：“是誰留在興雲莊的？”

他低垂雙目，輕輕嘆道：“這本來是王憐花老前輩在出海之前交由我保管的。”

我了然的哦了一聲，站起身，來到他身前，問道：“在哪？”

他低頭看看自己懷中，說道：“你自己拿去吧。”

我從他懷中掏出一本書冊，一看封面，果然是王憐花的筆跡，隨意翻了兩頁，也當真是那姓王的那小王八蛋的路數，只是在不起眼的地方，被人小小的動了些手腳。

小孩就是小孩，以為你加兩個點添兩道橫我就看不出來了？字寫得這麽難看，連橫都畫的歪歪扭扭，想模仿王憐花的筆跡，不如先去抄抄王羲之的字帖吧。

我一邊無視被龍小雲改動的地方，一邊問道：“你覺得這東西，當真值那滿莊人命？”

李尋歡垂眼道：“我不知道。興雲莊的寶物，也許只有這一部《憐花寶鑒》會讓你感興趣，除非……”他擡起眼，看著我，淡淡的一笑，說道：“你想要的是金銀財寶，或是美人如玉。”

我合攏了書冊，說道：“我本以為，能驚動上官金虹的寶物，會是怎樣的一個驚天動地，沒想到卻只是這麽一本百科全書。罷了，你既覺得這東西算是寶物，那它就是寶物了。解藥我可以給你，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李尋歡問道：“什麽條件？”

我看看窗外的哥哥們，說道：“這件事情，跟我哥哥們無關，不管是興雲莊想報仇，還是閑雜人等想來拿這本書，只需找我便好。若是誰心生了旁路，找上了我哥哥，你幫著攔一下，否則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李尋歡仔細的看了我許久，而後微笑道：“好說。”

我將《憐花寶鑒》揣回懷中，說道：“沒別的什麽事，你可以走了。”

李尋歡動動手腕，把鎖鏈搖的嘩啦直響，說道：“你不打算給我解開嗎？”

我笑道：“鑰匙在我大哥那，可他怕你的飛刀，不肯接近你。想開鎖，就向他證明你不會傷害他，他信了你，自然就會放你走了。”

李尋歡一愕，隨即笑了起來，好像聽到了世上最滑稽的事情。

我出了門，朝大哥吆喝道：“沒事了，去把鎖打開，放他走吧。”

大哥捏著鑰匙，遲疑道：“真沒事了？他真不會扔飛刀？”

我將他拽了過來推進了藥房，說道：“他要殺你根本就不必浪費飛刀，趕緊解了。”

二哥湊過來問道：“解藥真就這麽給他？”

我點點頭，說道：“解藥在我桌上，你拿了交給他吧。”

二哥哦了一聲，奔去尋找解藥，我看看空曠的庭院，深吸了口氣，沒有一分拖沓的走出大門，離開了家。

不管林仙兒傳的寶物是真是假，這東西，總還是能讓她驚喜一番。算不算完成第二件事暫且不提，能單獨的再見她一面，也算是有點意義。

不知玲玲是否還在她身邊，不知這一年來她有沒有受什麽委屈。

若是可以，只想與林仙兒商量一下，讓玲玲回來。

我的孽我的劫，不該由無辜的孩子去承受。

若一年前的偏差，是因為我不在。那麽如今，我就在這，還像以前一樣，安靜的等待。

一直等到，你願意回頭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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