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一 斷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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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從前。

沒有陰謀,沒有殺戮,沒有官場,沒有江湖。

每日早早的起床做飯,而後出門采藥,晚上回來跟哥哥們喝喝小酒,話話家常,各自安睡,一天天便就這麽十分沒有新意的安靜過去。

這樣的早出晚歸,其實只是為了避開林若仙。

假如我不在,會讓她心情好一些,那麽離家出走,或許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但是,到底還是想要看著她,哪怕只是隔著窗戶,看看她印在窗上的影。

對於我這些年在外面的所作所為,大多跟哥哥們說了個七七八八,但對於武功這種事,不大好解釋,也只能隨口杜撰出了一個好友,當然便就是梅花盜了。

而對於林若仙,哥哥們也問過許多次,我只是一口咬定她是個孤女,打賭林若仙不會自己那麽蠢的將自己的身世全盤托出。

如此的問了一次又一次,哥哥們也漸漸的不問了。一個話題消失,另一個話題自然會隨之出現,於是詢問林若仙平日的活動,又成了酒桌上的常青樹。

如我所料,在看不到我的時間段內,林若仙果然活潑可人,不光勤快幫忙做家務給大哥打下手,還愉快得在院子裏種起了花。

大哥二哥提起她,總是連聲的稱讚,到讓我也心癢難止的,想要偷偷看一看她快活的模樣,是不是真的已經恢覆到了從前。

可想,也只不過是想,而已。

無風無浪的兩個月過去,我一如往前的第一個起床,挑了水,生了火,米剛下鍋,林若仙竟來了。

“仙兒……你……怎麽起來這麽早?”長時間的躲避,養成了無法直視她的臭毛病,一看到她目光灼灼的望著我,心完全亂了,連帶說話都有些不利索。

她嘆了口氣,垂下眼,低聲道:“你這些天,為什麽總是躲著我?”

她與我說話,從來都是冷嘲熱諷,這般低緩幽怨的嘆息,還真是第一次,讓我完全沒有反應過來,連怎麽說話都似已忘記。

她沒得到我的回答,只是微不可聞的冷笑了一聲,而後淡淡說道:“你給我的藥,吃完了。最近身子又有些不舒服,三更過後,你來給我瞧瞧吧。”

她說完,轉身走了,幹脆的就像從來不曾來過。

那等冷冽的話語,總算讓我心裏平靜了下來,這樣的態度,才是她對待我時應該有的態度。

那一剎那的幽怨,實在是讓人習慣不能,想多了,還會以為她是原諒我了。

血仇深如海,怎可能說忘就忘?

想得太多,徒增傷感,還是當那句話,是我幻聽了吧。

白天的一天,心裏總是亂糟糟的靜不下來,雖然一直告訴自己林若仙不可能原諒我,那句略帶幽怨的話語,卻始終在腦子裏反覆的響起。

在城外折騰大半天,空手而歸,回到城裏,太陽還掛得老高。此時回家怕是不合適,於是跑去茶館又坐了半天,腦子裏想著的,依然還是林若仙。

望向窗外,看著家住的方向,不自覺的開始猜測此刻的她在做什麽。

有點想看看她的笑容,是不是和當年那個天真的不沾染任何雜質的笑能完全的重合。

過去的林若仙,現在的林若仙,給人的感覺,完全的判若兩人。

過去的她,只是個任性的孩子。

現在的她,也許,算是個遍嘗人間冷暖的女人了。

她確乎是比以前漂亮了,溫柔了,懂事了,但我卻希望她還是記憶中那個無憂無慮的林家小姐。

然時間,回不去。便是說,她對我的恨,也不可能消去。

永遠都不可能消抹去。

所以,不要再無端端的於心中,種下那完全不可能的希望了。

等著,看著,日頭一點點的偏西,對於半夜的那個會面,既有點期待,又有些害怕。

兩個月來,只能隔著窗戶悄悄的看她一眼,很想問她一句,這些日子,到底過得好不好。

然而,見了面,又怕自己無言以對,在她的恨與怨中,將滿心的念,化為錐心的冰淩。

這矛盾的心境,愁得我連晚飯都吃不下,躺在床上睜著兩眼望著屋頂,聽著兩邊哥哥們或大或小或長或短的鼾聲,無端端的煩躁。

好不容易挨到了三更,悄悄起床,做賊一樣偷偷摸摸的溜到林若仙房門口,想要敲門,心裏亂撞成一片,又實在敲不下去。

蹲在她門口各種掙紮,最終還是以看病要緊為理由說服了自己。曲著手指鼓足了力氣扣上木門,待得指頭挨上門頭時,鼓起的力氣只剩了一點點,敲出的聲音細小到自己都聽不見,忽然覺得自己實在太過可笑。

她林若仙是長了獠牙了還是喝了人血了?

有必要怕成這樣麽?

相較起來,明明是她應該懼怕我,不是嗎?

嘆了口氣,緩和了心態,再度敲上她的門,燈燭未亮,門卻是開了。

林若仙只著了一件睡覺穿的單衣,立在門口,面無表情的看了我一眼,便讓開了路,放我進去。

屋裏太黑,我摸著桌子點著了燈,聽她在身後將門鎖上,本已平靜下來的心,不知為何又不受控制的亂蹦了起來。

“先生,你討厭仙兒嗎?”林若仙緩緩走到我跟前,拿起燈燭,舉至我跟前,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沒有……”我不敢與她對視,總覺得她的目光有如實質,如刀如劍,看一眼就會眩暈。

她舉著燈對著我的臉看了許久,而後放下燈,轉身坐回到床邊,說道:“你不敢看我,又怎麽給我瞧病呢?”

……對啊,瞧病才是正事。

我深吸了口氣,問道:“那你……哪裏不舒服?”

“哪裏不舒服,你不是知道嗎?”她斜著身子,緩緩躺下,一手撐著自己的頭,一手輕輕撚上自己的腰帶,嘴角微微上翹,怎麽看怎麽是嘲諷我的冷笑。

我眼皮一跳,問道:“你的病,不是應該早就好了嗎?”

她垂下眼,玩弄著自己的腰帶,說道:“我又不是大夫,我怎麽知道。”

“那你……把癥狀給我說說。”我搬了凳子,挨近她床頭,拿過她的手腕,想要診脈。

她一抽手,不讓我碰她的手腕,卻是笑道:“這癥狀,我可說不清楚,你瞧一瞧不就知道了。”

我一皺眉,說道:“這……怕是不方便吧。”

“我這身子,裏裏外外,早被你瞧的一幹二凈了,還有什麽方便不方便的?況且,有些病,光診脈,可是診不好的。”她笑著,語音軟糯,像灌了蜜糖。

“仙兒……你怎麽……這樣說話?”我為她這語調的轉變,有些吃驚。

她對我兇,對我怒,對我冷,對我狠,我都能夠接受,卻獨獨不能接受這如調戲勾引一樣的媚語。

她是不是又生氣了?

當日將她從山賊窩裏救出來的時候,她也曾用這樣的口氣與我說過話。

那時的她,恨我入骨,語調雖然媚進了骨子裏,卻不難聽出其中蘊含的恨與怒。

但現在,為何我只聽出滿滿的誘惑與暧昧,卻聽不出任何的冷酷?

她呵呵的笑著,在昏黃的燈燭下,如花般的搖曳,以天下間最為動聽的聲音,悠悠說道:“我林若仙,天上地下都去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先生若覺得我說的不中聽,那不如你告訴我,與你,該說怎樣的話,好不好?”

她以指尖,點上我的唇,微微瞇眼,唇邊盡是晶亮的水漬,如同含露的玫瑰,香艷撲鼻。

我移開視線,拂開了她的手,皺眉道:“不要再鬧了,你到底哪裏不舒服,好好的說話。你這身子,可不是你能隨便用來開玩笑的。”

她嘴角上翹,冷淡了語氣,說道:“開玩笑?你覺得,我半夜三更的讓你進我的房,只是為了跟你開個玩笑?”

我察覺到她話語中的認真,只覺背後一寒,竟隱約似有殺氣襲來。

她緩緩直起身子,悠悠說道:“先生,你救我,只是因為心裏有愧吧。雖討厭我討厭的要命,但卻仍得打腫臉充胖子的照顧我,連多看我一眼,都覺得惡心對嗎?”

我沈下臉,輕叱道:“胡說。”

“那你就好好的看著我!”話音一落,她身上那件單衣竟沿著肩膀滑落下去,內裏什麽都沒穿,雪白的肌膚印著燭光,閃得我眼前一花,直接蹦了起來,迅速往門口奔去。

“你站住!”林若仙在身後冷冷的喚了一聲。

我已經按上門閂的手,便就這麽被她吼得又縮了回去。心在腔子裏橫沖直撞,比亂麻還亂,完全不知該要如何去應對這個牛脾氣上來的大小姐。

林若仙冷笑一聲,說道:“先生,林家既然跟你們梅家不共戴天,你為什麽要救我?既然救了我,卻又為什麽對我不聞不問連看都不願看一眼?如果不是你,或許我早就死了,一了百了,不必再忍受那可怕的回憶,不用一閉眼就看到那群混賬的臭男人,更不必忍受我這連我自己都覺得惡心的身子。梅三先生,你到底有多恨我,才要給了我希望,卻又讓我日日的猜疑,日日的煎熬。你是不是一定要讓我生不如死,才能滿足你報仇的欲望!?”

我不敢回頭,只能扶著門框,低頭解釋道:“仙兒,我對付你們林家,是為了給梅家討回公道。你爹確實罪有應得,但我從沒有恨過你……”

林若仙冷道:“你不用再解釋了,從我第一次遇見你,你給我的一切承諾,都是謊言!”

“我沒有!”我長嘆一聲,想要繼續解釋,卻聽身後風聲陡然急促,銳利的寒意直刺過來,滿含殺意。

我苦笑一聲,閉了眼,不閃不必,由著她一刀刺進身後,以為這樣會讓她這些年來的怨氣發洩一盡,卻在感覺到刺痛的瞬間,周身麻木。

這刀上,有毒?

我心裏一驚,原以為她只是憤怒至極隨便的亂捅,沒刺中要害就隨她發洩,卻不想她竟真的是要想要我的命,這刀上的毒居然厲害至此!

麻痹的感覺,順著背後的傷口迅速蔓延至全身,居然連提氣抵擋的空隙都沒有。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凝結真氣護住心脈,而後身體便不受控制得依著門往下滑。

手腳完全不聽使喚,下滑之時側腹又受了一擊,雖感覺不到痛,卻清楚的看到林若仙一刀捅了進去。

身體受她的力道所制,斜向門邊的藥櫃,倒下時的動靜太大,直接撞翻了櫃子。

大哥的那些寶貝瓶瓶罐罐全部摔在地上,瓷片粉末藥糊亂七八糟的混了一地,刺鼻的氣味鋪面而來,連頭腦也開始眩暈起來。

模糊的視線當中,林若仙好像是蹲在了我身邊,一手摸上我的臉,一手卻緩緩舉起,話音清晰的傳進耳中,帶著恨,帶著怨,帶著怒,帶著悲。

我不知道她是在哭,還是在笑,只聽到她緩緩的說道:“你殺我全家,我不恨你。我只恨你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要對我那麽好,為什麽要拼了命的救我,為什麽要讓我愛上你,又為什麽離我那麽遠?只要你愛我,我可以把一切都忘記,重新開始。但你給我的,從頭到尾只有欺騙!你跟那些男人都一樣!該死!”

她的手,重重的落下,胸口凝結的真氣忽然卸去,直湧上喉嚨。

我看到自己倒向地面,倒進了大哥那些混成一團的藥品中;看到自己嘔出了大片的血,不辨顏色;看到林若仙推翻了所有的藥櫃,把燈油灑遍整個屋子;看到火光,逐漸占據了整個視野。

林若仙,終於還是動手了。

從藏刀到餵藥,她應該是準備了很久了吧。與大哥二哥拉關系,為的不就是這麽一天嗎?

也許我該要放心了,她雖仍舊是個弱女子,但已熟知人心,能運用各種手段保護自己不再受到傷害。

但心裏,卻有那麽一股的悲哀,越壓越重,直壓得無力跳動。

她說她殺我,是因為我不愛她。

其實,我不是不愛她,我只是……

我只是不敢去愛她。

這條命,本就該由她拿去,了了我欠她的,斷絕了她過去的一切,也算是皆大歡喜了。

只是,欠她林若仙的,只是我一人。

不要動我的兄長們,否則,死亦不會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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