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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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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林小婉及其兄太師林存尚結黨營私,禍亂宮廷,毒殺楊妃及其子,並陷害朝廷忠良,為一己之私,殺人滅口,顛倒黑白,欺君瞞上,制造多起冤案,實乃罪無可恕。今證據確鑿,特昭告天下,林小婉賜白綾三尺,其子睿王貶為庶民,發配嶺南。林存尚及其族人斬首示眾,其幼女林若仙未滿十二,又為女流之輩,故網開一面,發配遼東。從犯莫生處以宮刑,囚禁終身……”

擠在一眾平民間,看完了這份冗長的皇榜,呂元慶這一次可算是把林存尚連根拔起,清理的連根毛都不剩。

朝廷以後的走勢如何,呂元慶會不會成為第二個林存尚,這些我都不關心了。來京城的任務已經完成,這勾心鬥角的覆雜地方,以後真不想再接近了。

本想盡快離開京城,卻在看到皇榜之後,心情又有些難以言喻的覆雜。想到林存尚平日裏也算待我不薄了,更有林若仙也被牽連在內,就會覺得自己實在是有些冷血無情,陰險可怕。

那個天真可愛的小女孩,她今年才十一歲,十三年前的恩怨,與她有什麽關系,可她卻不得不因為她父親的錯,而承擔這殘酷的一切。

我想去見見林若仙,卻又不敢面對她那雙清澈幹凈的眼。

找到閔文成打了個招呼,被張修宇特許單獨前去見見林存尚,真的被帶到了林存尚跟前,看看這陰暗潮濕的牢房裏,那個披頭散發身形岣嶁的老人,怎麽都看不出這人曾經是那個威嚴而儒雅的太師。

“……林太師……”我隔著牢門,輕輕喚了一句,看著他花白的頭發,想到這一夜白頭的悲慘,心中並沒有大仇得報的喜悅。

林存尚本是背向著我,聽到聲音,顫顫的扭過頭,看了我一眼,又面向墻壁,嘆道:“你來了。”

我低下頭,說道:“聽說,你們明日就會被處斬了。”

林存尚哦了一聲,說道:“這麽快啊……”

我輕聲說道:“你……可有什麽要交代的嗎?”

林存尚低下頭,嘆了口氣,顫顫的站了起來,拖著沈重的手鏈腳銬,步至我面前,扶著欄桿,說道:“梅三,我問你,梅花盜……是不是你?”

我沒想到他會這麽直截了當的提問,心裏思慮了片刻,低聲應道:“是我。”

林存尚點點頭,說道:“果然是你……你的真名應該是梅澤寧吧。”

我搖搖頭,說道:“那是我大哥。我本名,喚作澤生。”

林存尚恍然點頭,說道:“哦。對啊,以你的年齡,確是跟梅家的老三相符。為什麽我早些就沒有想到呢?”

他自嘲的苦笑一聲,說道:“澤被蒼生……好一個澤被蒼生……”

我輕嘆道:“也許當年父親給我起這個名字,確實是想要我繼承梅家的醫者仁心,將梅家的醫術發揚光大,澤被蒼生。但是,一夜之間,什麽都毀了,我們兄弟三人成了朝廷欽犯,四處躲避追殺尚且不及,又談什麽澤被蒼生。”

林存尚跟著嘆了口氣,搖頭苦笑道:“十三年前,我毀你全家,十三年後,你殺我全家。很好……很好。”

我看著他,淡然說道:“林太師,你錯了。”

“我錯了?”林存尚忽然擡頭,一伸手揪住我的衣領,腦袋擠進了欄桿之中,低沈的喝道:“我哪裏錯了?你處心積慮的接近我,不就是為了今天嗎?你的仇報了,你應該很開心不是嗎?”

我抓住他的手,將自己的衣領自他手中扯出來,後退一步,說道:“當年你殺我全家二十口,我雖痛苦,雖憤恨,卻真沒有想過要報仇的事。我來京城,只是為了給梅家伸冤,為我們兄弟不再背負著朝廷欽犯的罪名。林太師,你如果清廉為官,正直公正,我就算在你身邊跟上十年二十年,都不會抓到你的把柄。怪只怪,你做的惡事太多,再大的乾坤袋,也有裝滿的時候。紙包不住火,即便不主動尋找,也終有一日會敗露於眾人眼前。”

林存尚聽著,呵呵的笑了起來,說道:“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言辭,竟將自己洗得幹幹凈凈,成了一個聖人。梅澤生,當年我為鞏固權勢,或許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可你為了你的目的,所用的手段又算得上光明磊落嗎?你爹梅阮忠天天把忠孝禮義仁幾個字掛在嘴邊,什麽君子坦蕩蕩的滿嘴大道理,卻沒想生出了你這麽個見不得人的兒子。你就不怕你的所作所為,給你們梅家的列祖列宗蒙羞?”

我輕笑一聲,說道:“我三歲的時候,爹娘就被你派人殺了。也許我爹確實是個君子,但可惜的是,他沒有教過我怎麽去做一個君子。”

我指指自己的腦子,說道:“從小到大,讓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太師你當年放的那一把火,刻在這裏,永遠都忘不掉。其實,是你教會了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亦是你教會了我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個。林太師,學生向你學習的這些手段,用得還不錯吧。”

林存尚抓緊欄桿,激動地渾身鐵鏈嘩啦作響,氣惱和困苦無法發洩,居然哈哈大笑了起來。

“跟我學的?跟我學的!?是啊,天下壞事,都是跟我學的!?”林存尚笑得癲狂,雜亂的頭發隨之亂搖,驚擾了在外守候的獄卒,連聲呼喝讓他閉嘴。

林存尚的狂笑,漸漸變成了悲戚,他扶在欄桿上低頭痛哭,順著欄桿跪於地上,握緊拳頭砸上了欄桿,一拳又一拳,砸得欄桿嗡嗡作響。

“以其人之道,還施其人之身麽?”他擡起頭,老淚縱橫,顫聲道:“梅澤生,就算我林家欠你的,但若仙她是無辜的啊。你與她相處了這麽久,她敬你愛你,從沒有半點對不起你的地方,你為何不肯放過她?為何不肯!?”

我一皺眉,反問道:“那我的家人,就是罪有應得嗎?你連三歲的孩子都不放過,又有什麽臉來質問我?”

林存尚低頭四顧,忙亂的不知在找什麽,擡頭看了我一眼,便一頭磕到地上,發出砰得一聲鈍響。

“梅公子,就算我求你了,十三年前她還沒有出生,她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啊。我求你放過她。我求你!我求你!”他不停的在堅硬的青石地上磕頭,用力之大,直磕得地上鮮血淋漓。

我嘆了口氣,說道:“你既然這麽疼愛你的女兒,又為何不為她積點陰德?你害人的時候,想到過她嗎?”

林存尚道:“我只願她平安喜樂,幹幹凈凈得做人,所有罪孽都由我一人承擔。梅公子,對不起你們梅家的,只是我林存尚,你還年輕,往後的路還長,就算是為了給你自己積德,放過若仙吧。”

“林太師,你們林家犯的罪,該怎麽判,那是朝廷的事,跟我無關。我只是一介草民,又有什麽能耐去左右皇上的判決?皇榜既然已經判定,你林家滿門抄斬,誰都改變不了。”我頓了頓,見他扶著欄桿,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又說道:“但皇恩浩蕩,已免了林若仙的死罪,所以,你該對著皇上磕頭才是。”

林存尚往前爬了幾步,又擠進了欄桿間,瞪大了眼睛,激動道:“你說的是真的?皇上真的免了若仙的死罪!?”

我點點頭,說道:“對一個將死之人,我有必要扯謊來騙你嗎?”

林存尚冷靜了下來,低頭想了想,問道:“那若仙她……她被判了什麽罪?”

我回答道:“發配遼東。”

“發配……遼東……”林存尚雙肩顫動,依著欄桿坐了下來,發出一種不知是哭還是笑得聲音,他就這麽如此哼哼了幾聲,說道:“遼東那等蠻荒之地,她一個孩子,怎麽活得下來?皇上面上雖是饒了她一命,實際上……我只怕,她活不到遼東那……”

我垂下眼,說道:“她的命,以後會是什麽樣,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能保住這條命,已是不易了,你就別想的太多了。”

林存尚搖頭嘆道:“梅公子,為人父母者,為兒女操心,這是本分。等你日後有了兒女,就明白老夫的心情了。”

我輕笑一聲,說道:“卑鄙如我,又豈敢談成家之事。一不小心如太師這般遭了報應,白白連累無辜,那是何等不幸。”

林存尚苦笑一聲,說道:“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沒有人會知道自己將來的路,會是什麽樣。當年,我若是知道會有今日一劫……”

“只怕你會親自前去梅家,哪怕掘地三尺,都要將我大卸八塊,以除後患吧。”我輕笑一聲,他卻不答話。

我走近幾步,蹲在了他身邊,問道:“林太師。時至今日,你究竟有沒有後悔過?”

林存尚說道:“後悔?你可知,想在朝中站穩腳跟,是何等艱難?就算我不出手,別人也會出手。到那時,我毫無防備,又怎能保護我一家老小?我且問你,倘若你是我,你會任由你的家人,被他人所害嗎?”

我搖頭冷笑,說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以你的手段,要求自保綽綽有餘,只是你想要的,實在太多,權勢地位金錢樣樣不少,最終收不了場,反害了自己。”

林存尚道:“自古成王敗寇,我無話可說。敗在你手上,我毫無怨言。”

我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說道:“你又錯了。”

林存尚也偏過頭,問道:“我為何又錯了?”

我笑道:“你跟呂元慶之間的一切恩怨,我都沒有插手,我所做的,僅僅只是讓人們發現你的罪孽,僅此而已。你若本無罪孽,我又從何引導?難不成,我還會逼著你去殺人不成?”

林存尚閉口不言,只是長長的嘆了口氣。

我繼續說道:“既然你不覺得你做的一切有什麽錯,那我說的再多都是廢話。就這樣吧。”

我站了起來,拍拍衣服,林存尚連忙伸手抓住我的衣擺,說道:“公子且慢。”

我低頭看著他,問道:“怎麽?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林存尚端正跪好,又是一個頭磕下,不待我問話,連磕了三個,說道:“老夫別無所求,直想求公子,代為照顧小女,別讓她孤苦伶仃無依無靠,受人欺負……”

我看了看他,問道:“我為何要答應你?”

林存尚擡起頭,懇切得看著我,說道:“你是梅阮忠的兒子,你身上流著梅家澤被蒼生度世救人的血,你……不會眼睜睜看著若仙受苦,你與我不同,你……是個好人……”

“好人?”我覺得十分好笑,說道:“我知道你擅長溜須拍馬,這好話連串,說的確實讓人挺受用。”

頓了頓,我又說道:“答應你不難,但天意會不會讓你如願,我就不知道了。”

林存尚匍匐於地,說道:“只要公子答應盡力,林存尚,死也瞑目了。”

我嘆了一口氣,一轉身,緩緩走出牢房,背後傳來的,只有林存尚磕頭那沈重的悶響。

步出陰暗的牢房,擡頭看看青天白日,壓抑的心情未得到疏解,反而更加沈悶。

他為了他的女兒,居然向我這個將他全家送上斷頭臺的仇人下跪磕頭。他是真的疼愛他的女兒,父愛無過,我又怎能拒絕。

可是,林若仙如果知道了事情的全部,滅族之仇豈能說放就放。

或許,終有一天,她會來找我報仇的。

嘆了口氣,我又去找到了閔文成,他正在跟張修宇一起翻閱卷宗,見我來尋,接待的十分熱情,又是上座又是遞茶,言語之間只是想套問我跟林存尚的對話內容。

這群人,已經把林家連根拔起了,還想怎麽樣?

官場之內無清白,果然如林存尚所說的那樣,如不以攻代守,掃滅一切的威脅,早晚會被人先一步踩至腳底,不得翻身。

在這大理寺內坐了一會,虛與委蛇的實在心煩,我一問到林若仙具體被發配的時間,就離開了大理寺。

明日林存尚即將斬首示眾,而明日林若仙也將踏上去遼東受苦的路途。

連自己的家人最後一面都見不到,這樣的懲罰,對林若仙來說,實在是……

我不忍再想下去,看到街邊有賣烤鴨的,香氣撲鼻,便買了一些,打算明日去見林若仙的時候,給她好好改善一下生活。

那孩子從小錦衣玉食,被人捧在手心,一下子淪落為階下囚,吃不飽穿不暖,更有獄卒囚犯會欺負她,光想想就覺得慘不忍睹。平日裏總是她給我送東西吃,這一回總算該我送她東西吃了,卻沒想到會是在這種情況之下。不知明日見到她,她會如何看我,我該要與她說些什麽,我又能與她說些什麽?

倘若她問起她家的事,我又該要如何的回答她?

當做一切與自己無關的繼續微笑著面對她那雙純凈無暇的雙眼?

我……做不到。

回到客棧,對著買好的那些食物,發了一夜的愁。

越想林若仙的事,就越覺得無法面對她。

她的笑臉,她的聲音,她的開心,她的美好,她在我腦裏留下的一切,皆是那麽的天真幹凈,讓我實難想象這樣一個水晶一般的孩子,會因為這件事,變成什麽樣子。

她會不會為此一蹶不振,終日以淚洗面?

她會不會被仇恨蒙蔽了心靈,將自己陷進理不清的恩怨中去,在苦海之中漸行漸遠?

她會不會萬念俱灰,就此了卻一生,再入輪回?

我不敢想下去,這滅門的恨,這滔天的仇,這入獄的苦,這不忘的悲,這一夜之間從天堂跌落地獄的變故,她一個小孩子該要如何承受?

她還是個孩子,還是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孩子啊。

我所做的一切,對她來說,實在是太殘忍了。

想了一夜,想了許多,想著自己家的事,想著林家的事,想著自己父母的事,想著林若仙的事,想來想去,只覺得自己跟林存尚著實沒有太大的分別。

昔日的梅家,今日的林家。

昔日的我,今日的林若仙。

十三年的悲苦,不欲再去體會,卻讓林若仙重蹈了我的覆轍。

倘若我真的沒有臉再去面對林若仙,那便就一路的跟著她,照顧她,想方設法補償我欠她的一切,盡我一切的能力,讓她不至於孤苦無依,讓她能重新快樂起來。

立在東門門口,看著天邊的光亮,手上依舊提著那只烤鴨。這頓送行的飯,不能不吃,我必須要知道她心裏怎麽想的,才能確定往後該要如何的照顧她。街道深處,鎖鏈的聲音漸往這邊而來,我看到那一眾官兵當中押解的那一個嬌小的身影,深吸了口氣,緩緩迎了上去。

路行了一半,腳步便漸漸慢了下來,這群侍衛,拿刀的姿勢如此緊張,十人之中有八人是眼神躲閃,再往前走兩步,隱約的殺氣已從街道兩邊包圍了過來。

這是什麽情況?

怕有人帶走林若仙?

還是根本就是沖著我來的?

我停下了腳步,仔細回想昨日問起張修宇林若仙出行時間地點時,他跟閔文成的眼神與臉色。

梅花盜的案子還沒有破,皇帝不殺了我絕對睡不好覺,誰能拿到我的人頭誰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張修宇可能放過我對他的信任這等上好的機會嗎?

官那……

官那……

我低了頭,輕嘆一聲,心中多日的壓抑,總算是找到了可供發洩的出口。

本來我只是想照顧林若仙,做一個安分守法的好公民。但現在,這群人既然打起了我這顆腦袋的主意,再佯作善良只能被人真的當成只綿羊,那麽,就別怪我露出豺狼的本性了。

我一聲冷笑,沖著人群中那個瘦小的身影,大聲道:“仙兒,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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