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 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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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仙是真病了。

我進到屋裏的時候,只看到她怏怏的躺在床上,小臉燒的通紅,閉著眼睛,也不看進來的人是誰。

“小姐……”秋月在床邊喚了一聲,林若仙沒有答應。我示意她不必再喊,伸了手背探上林若仙的額頭,高燙的溫度嚇了我一跳,連忙把住她的手腕開始診脈。

探了脈象,觀了舌苔,翻了眼皮,忙和了一陣,秋月忽然問道:“梅先生,你居然還會瞧病啊。”

“我家是開藥鋪的,沒事的時候,自然也跟著坐診的先生學上一手,傷風著涼這種常見病,我熟。”我隨意解釋了一下,又問秋月道:“你們也應該找了大夫來看過了,那藥方呢?”

秋月哦了一聲,從桌上找出了一張藥方遞給我,觀摩了一下,又添了兩味藥,便打發秋月去抓藥了。

照顧林若仙的丫鬟,擰了濕布前來給林若仙敷額。我接了過來,幫她敷上,又讓丫鬟拿了一條濕布,拿起林若仙的手,慢慢擦拭。

千金小姐身嬌體弱的,何曾在寒風裏晾那麽久。也怪我那天腦子發脹,一天沒回,害的林若仙病成這樣,心裏著實過意不去。

秋月熬好了藥,我又接了過來,讓她扶起林若仙,由我一勺一勺的餵她。也許是藥的味道太沖,餵了一半,林若仙便不配合了,身子扭來扭去躲著勺子,好幾次碰灑了勺裏的藥,讓秋月扶也不是捆也不是。

這丫頭,發燒燒得迷糊成這樣還能躲藥躲的那麽準,我一笑,跟秋月換了個位置,將林若仙捆於懷中,輕聲哄道:“仙兒,乖,把藥喝了。”

林若仙嗯了一聲,仰起頭,半睜著眼睛問道:“是先生嗎?”

我柔聲應道:“是我。趕緊把藥喝了,病就好了,到時候先生帶你出門買胭脂啊。”

“嗯……”林若仙乖巧得點點頭,很自覺地半張了嘴,含住了勺子。

我看著她小小的眉頭擰成一團,五官都難過都揪在了一起,實在好玩,不覺笑了一聲,又罐了一勺。

她再度睜開了眼,看了看面前的藥勺,頭偏到一邊,忽然發現自己被我圈在懷裏,不知哪來的力氣,居然挺直了身子坐了起來。

“先生……真的是你!”林若仙驚喜萬分,先前的病態轉而變成了精神煥發,連那因發燒而紅艷艷的臉蛋,都水靈了起來。

秋月在一旁笑道:“梅先生的藥果然靈驗,小姐居然這麽快就好了。”

我晾了一勺藥,遞至林若仙嘴邊,笑道:“哪有你說的那麽快,這藥喝完,起碼得好好睡上一覺才能退燒。來,仙兒,沒多少了,趕緊喝吧。”

林若仙看了看我,一低頭,說道:“先生,我自己喝吧。”

“好。”我把藥碗遞給她,起身讓開了地方,讓她坐的舒服些,她卻又看了我一眼,說道:“先生,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好……”我不知她要我出去做什麽,但也沒有拒絕,步出門外。

聽到屋裏林若仙焦急的說道:“先生來了你們也不喊醒我,還楞著幹什麽,快給我梳洗啊。”

我不覺一笑,負了手望向院中的紅梅。

這小丫頭,人不大,怎的心思總是這麽多呢?生病了還要梳洗打扮,這孩子也太要面子了吧。

在門外等了片刻,看到林存尚往這邊走了過來,觀其面色,略為陰沈,想來宮裏的竊案已經引發了滔天波瀾。只不過,若是刺殺呂妃一事敗露,他又怎會有時間回來看他的閨女?

我有些奇怪,在他走上閣樓之時,上前行禮。他嗯了一聲,開門見山的說道:“梅先生,你的傷,可是恢覆的差不多了?”

我躬身道:“有勞太師費心,學生已經好了。”

林存尚嘆了口氣,說道:“只可惜,若仙受了風寒,這幾日只怕都不能隨先生學藝了,而且年關將近,先生只怕也該要回家過年了。不如……等明年開年,先生再來吧。”

他這是……逐客令?

林存尚如非遇到棘手的□□煩,是絕對不會趕人的。他不相信我,所以讓我離他們家遠點,想來是覺得自己的七寸被一捏再捏,家中必然出了奸細。

既然他已開始懷疑林家出入的所有人,暫避一下也好。

我順水推舟的道了謝,按他的意思去找管家結了月俸,就離開了林家。臨走沒跟林若仙道個別,頗有些失落,掂量掂量手裏的銀子,轉身去了胭脂店,買了些上好的胭脂水粉,又送去了林家。

聞聞身上的味道,花香總算是被遮掩了過去,再有人問起,也有了理由。回了書院,門口居然又有人在等候,我一皺眉,觀測了一下他陰沈不定的臉色,心裏略為一提,又振了神,大方的走過去。

“閔兄,怎的這幾日,你對我這地方,這麽感興趣呢?”我笑著挖苦他,他看了我一眼,倚在門框上,冷道:“你去哪了?”

我打開了門,老實答道:“仙兒生病了,我去看看她。”

閔文成冷笑一聲,說道:“原來,又是去巴結林太師了。”

“什麽叫巴結?你敢說句人話嗎?”我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氣得回敬了一句。

閔文成道:“那好,咱們不說林家了,說說梅花盜吧。”

我生了炭爐,問道:“梅花盜?方家的案子,你破了嗎?”

閔文成說道:“這到沒有。不過,梅花盜又出手了。”

我擡頭看他,問道:“那他這次偷的又是哪家大人的禦賜寶物呢?”

閔文成搬了凳子坐到了我旁邊,在我耳邊小聲說道:“皇上所戴的皇冠上,那顆夜明珠。”

“什麽!?皇冠!?”我大吃一驚,呼喝出聲。

閔文成連忙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搭住我的肩膀,小聲道:“別這麽大聲,上面可不想讓這件事聲張出去。”

我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說道:“既然不想聲張,你跑來告訴我做什麽?”

閔文成道:“這一次,是姐夫讓我來的。他只讓我問你,醉臥美人膝這種毒,是一種怎樣的毒。”

“醉臥美人膝?”我奇怪道:“你姐夫為何要讓你問我這個?”

閔文成道:“你家不是開藥鋪的嗎?你不是吹噓你什麽狀況都見過嗎?我還聽說,你二哥在江湖上有個諢號叫做什麽妙郎中,專門販賣□□,我說的不錯吧。”

“你……怎麽連這個都知道?為什麽我不知道的事,你居然都知道的清清楚楚?”我為之愕然,睜大了眼睛看著他,一幅目瞪口呆的傻樣。

他得意得笑道:“只要我姐夫想查,這天下有什麽事大理寺查不出的。”

“你……居然查我!?”我推開了他,起身站定,連連後退。

他搖頭嘆道:“只要是可疑之人,理當查個清楚,誰讓你跟方家的案子牽扯上的。”

我瞪著他質問道:“我牽扯什麽了我?我不過是本著同門之誼去看看他,你以為我想看的是那兩具屍體?他們那個時候死的管我什麽事?難不成我挑錯了看的時候就罪無可恕了?”

閔文成跟著站了起來,湊近了我,勸解道:“瞧把你嚇的,你的膽子沒這麽小吧。我不過是隨口說說,你就當真了?你如果真有問題,還能這麽悠哉的到處亂跑?”

“我……”我想要繼續的辯解,他卻又把我拽回到炭盆邊坐下,說道:“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了。我問你的話你還沒回答呢。”

我憋了氣,發洩一樣的戳著炭盆裏的木炭,說道:“什麽問題。”

他提醒道:“醉臥美人膝啊。”

我就口答道:“那是天下第一奇毒,無色無味,中者毫無感覺,待十二個時辰之後便會身體乏力困倦不已,只要一睡下,便再也醒不過來。因為中毒而亡者都是在睡夢中死去,神態表情極為安詳,面頰更現紅暈,就如醉臥於美人膝上那麽滿足,故名醉臥美人膝。”

閔文成一拍手,讚嘆道:“你果然厲害啊,比禦醫知道的都清楚。”

我瞪著他,問道:“你既然知道,還來問我做什麽,難不成你又想試探我?”

閔文成笑道:“試探到沒有,只是想考考你。你既然知道這種藥,也應該知道這藥出自何處,先存於誰手中吧。”

我嘆了口氣,說道:“這藥,我也只是聽大哥提起過,我卻是沒有見過的,只知道,此藥乃是當年太醫院院使梅阮忠所制,僅有一瓶,本存於太醫院藥房,在梅阮忠死後,那瓶藥也不知所終了。”

閔文成問道:“你這傳言只怕不太靠譜。梅阮忠都死了十多年了,如果真的□□只有他會做,並且只做了一瓶,為何還會一直流傳至今呢。我聽說當年梅阮忠行刺皇上,被判滿門抄斬,卻有一個梅澤寧出逃在外。那個梅澤寧據說年紀輕輕醫術便已爐火純青,毫不亞於他爹梅阮忠,所以,會不會這醉臥美人膝,便就是梅澤寧做出來的?”

“我怎麽知道。”我一甩火鉗,拍拍手,站了起來,說道:“你說你要破案你自己去破不行嗎?非要沒事找事的跟我說這些。拜托我只是個窮學生,不是你們大理寺的神捕名探,你有功夫跑我這來胡扯八道,你為什麽不跟著你姐夫多去找找線索呢?”

閔文成笑道:“線索,我不是正在找嗎?”

我看著他,問道:“於是你就找到我這裏來了?”

閔文成呵呵笑道:“不管怎麽說,你每次都能讓我找到線索,而這一次,多謝你讓我知道了這件事,跟當年楊妃一案的聯系。那梅花盜想來,也是沖著此案來的吧。”

我不耐煩的擺擺手,說道:“行了行了,別擱我這吹牛了,趕緊破你的案子去吧。”

閔文成忽然抓住我的手臂,湊近我胳膊一抽鼻子,說道:“好香。”

我打了個冷戰,一把推開他,往角落縮了縮,驚道:“你腦子有病是吧,告訴你我不好這口,麻煩你以後離我遠點。”

“你說什麽呢?”閔文成一抄懷,冷笑一聲,說道:“這花香,是從哪來的?”

我一楞,聞聞自己的衣袖,說道:“剛去給仙兒買了些胭脂,有問題嗎?”

“胭脂?”閔文成輕哼一聲,一拱手,說道:“告辭。”

我跟了一句,不客氣的說道:“別再來了!”

關了門,坐回到炭盆邊,脊背仍在發寒。這個閔文成,當真是不好糊弄,他一再的跑來與我說起這些案子,只怕,心裏多少已經對我產生了懷疑。

那些偷來的東西,再擱於此地,已非明智之舉,還是盡早轉移吧。

我於當晚來到了莫生家,屋內沒人,應該是被調往皇宮保護皇帝去了。帽子上的夜明珠被偷,實是讓人後怕的一件事,裏裏外外那麽多人全部中招,如果那天去的人不是盜賊而是殺人犯,皇帝的腦袋,又算得了什麽。

我若是皇帝,我也會嚇得把全京城所有能調動的高手布滿身邊每一個角落。但是,這又有什麽用呢?

真正的高手,從來不會願意被人當做狗一樣的使喚。

大內高手,丟到江湖上,也不過是一群三流的小角色而已。

我將夜明珠丟進了莫生家的暗格,跟其他珠寶混在一起,乍一眼看過去什麽異樣都不會發現,但仔細一看便會察覺到明珠無暇的光暈。

至於這些書畫,暗格之內不方便隱藏,箱子櫃子全部打開,最終壓在了櫃子底下。翻騰之時特意拿走了莫生壓箱底的一件官服,與他經常穿的款式差不多,只是用料更加講究,估計是參加比較隆重場合時所用。

反正他最近也沒什麽機會穿這件衣服,丟了也不會發現,正好就借我拿去,演上一出好戲,把梅花盜的案子,就此終結。

夜深人靜,街道之上巡兵不斷,人人戒備,堪比打仗。

同樣是偷東西,偷了百姓家的,皇帝眼皮子都不帶動一下,偷了皇帝家的,這京城之內人人自危,硬是在一天之內,將梅花盜這個名字,傳成了一個燒殺搶奪□□擄掠青面獠牙齜牙咧嘴的怪物。

白天找點吃飯時,聽到人人都在談論梅花盜的故事。什麽一夜之間偷光一條街,連一粒米都沒給人家留下。什麽所到之處只要有母的就難逃其淫爪還要先奸後殺什麽的。什麽從來沒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因為看到他的人都已經死了什麽的。那傳言一條條的仿若親眼所見,還繪聲繪色的各種形容,讓我自己都懷疑是不是有人冒了我這個雅號去做那些無聊至極的雞鳴狗盜之事。

在莫生家外守了好些天,他一直沒有回來,因怕閔文成再來找我的麻煩,所以給衛大爺留的話是我已經回老家過年了。

這些天沒人前來打擾,得以專心的布局,偶爾也去林存尚家看看他有沒有什麽動靜,卻發現他最近出奇的老實,既沒有再跟他的黨羽商量些傷天害理的事,也很少再去到處參與那些缺德事,就連每日見人出門的次數都少了許多。

摸不清楚那群人在打算些什麽,我唯有將目標換到了大理寺。

我盯林存尚盯得緊,大理寺比我盯得更緊,畢竟我只有一個人,能做的事情,太有限了。

一路躲著巡兵潛進了大理寺,那辦案的後堂仍然燈火通明,看來他們這幾天都在忙著搜集各種證據,怪不得能把林存尚逼到規矩的如同賢良淑德的小娘子。

我找了個角落,披上了莫生的那件錦袍,偷偷摸摸爬到窗下,裏面有人交談,說的好像是呂妃的事。

按照聲音的不同,我稍稍數了一下人頭,不出意外的聽到了閔文成的聲音。其他三人的聲音都十分的低緩,唯有他尖銳刺耳,恨不得讓所有人都閉嘴只聽他啰嗦。這人太愛現,不分場合的賣弄,那張嘴早晚會讓人撕破。

我靜下心,只是聽了幾句話,便確定了大理寺已按我的引導,將懷疑的目標,鎖定在了莫生身上。

錦衣衛僉事進出刑部大牢十分容易,一掌拍死沒有防備的人更是十分容易,方禦史原以為他是來劫獄,貼近牢門,隨便揪住拍死,容易的連門都不用開。再於奶媽暴露毒殺呂妃計劃時,自報奮勇的逼問主使,一不小心將人打死,容易的順理成章。

莫生的罪名已經被他們擬定了下來,所欠缺的,只剩了證據。

我微一冷笑,感覺今日真是來對了時候,遂一展披風,將自己的頭臉包了起來,只餘下一條可供視物的縫隙。

屋裏商討的共有四人,三人不會武功,而一人卻是很有些內功的火候。

我確定了屋裏四人的大概方位,起身一躍,便破窗而入。進屋的第一時間,先以掌風撲滅了燈珠,趁著由明至暗這瞬間變換的不適,屈指彈出一朵梅花,造出極劇的風聲,直取穿著官服端坐正堂的大理寺卿張修宇。

這一擊,只是做做樣子,給足了那名高手援救的機會。而那高手也確實不負所望,合身撲上,手中刀光一閃,擋住了那一朵被當做暗器的梅花。

我後退一步,欲沖出門去,那高手本攔在張修宇身前防著我繼續進攻,此時卻又奔至門口攔住我的去路,口中大喝道:“來人!有刺客!”

我故意被他逼退兩步,閃躲他的刀時,見閔文成已摸出火折要去點燈,遂一轉身,撲了過去一掌將他掀至一邊。這一下變招,賣了那麽一個破綻,讓高手一刀劃上後背,將披風斬出了一道缺口,露出內裏的官服。

錦衣的光澤,被高手刀光一印,在模糊的屋裏格外顯眼。

張修宇驚呼道:“你是錦衣衛的人!”

我一扯披風遮住身前的衣襟,大批的人馬已殺進屋內。一時之間刀槍劍戟全部朝我刺了過來,我左支右擋的佯作狼狽,一步步往窗邊挪動。

混亂之中,一股渾厚的掌力當胸襲來,我一聚真力,盡數接了,借了這股大力撞上後窗,直被打飛了出去。

在地上打了個滾,卸去了餘力,我再不戀戰,直接躍上屋頂,逃離大理寺。各路高手紛紛跟了上來,呼喝之中,被我一路帶往了莫生那個孤獨的小院。

莫僉事,你可一定要給我點面子,在家好好呆著,別亂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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