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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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物一數,作一恒河。一恒河沙,一沙一界,一界之內,一塵一劫。一劫之內,所積塵數,盡充為劫。”

盡充為劫……

是扶淵的聲音,低低緩緩,在耳旁輕吟……

亂由恨生,心靜無恨,悟在空冥。

輕殊眼中血一般的仇恨開始漸漸褪色,劍身流動著的奔騰劍氣也漸漸平覆。

長長的睫毛低低垂在她眼簾之上,無名風輕撫過她如瀑般的青絲,她的心中已空無一物,只有靜。

她的周身,依舊有無數的白袍人,那些人靜靜的看著她,卻並沒有任何動作,突然,輕殊臉上浮上一絲肅意,她的身上也騰起素色光芒,光芒所及之處,人影便如煙一般消散,再不凝聚。

似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湧上她的七筋八脈,亦正亦邪,熱流頻頻湧動在她心間,揮之不去。

突然,她眸色一紅,難以控制地直刺還未消散的一個白袍人,劍已刺破他的心臟,他的臉開始扭曲,發出如野獸般的低吼,血自他心臟的傷口處噴湧而出,落在地上,白袍人已化作清煙散去,而他流出的血卻在地上凝結,凝成血珠,滾在地下。

劍上清光泛起,擊在血珠之上,那血珠竟發出一聲慘呼,化成血霧。

直至血霧也消失殆盡,輕殊眼底又逐漸恢覆了清明,明白過來自己做了什麽,她眼中忽的溢出眼淚,“師父……”

她親手……殺了他?

她的手顫抖起來,人有懼意,亦有恨意,恨比懼,更加可怕。

男人陰冷的聲音再次想起,卻不知從何處而來,“此怖靈乃恨靈,可感世間仇恨,亦可變作你所恨之人所恨之物的模樣,讓人因恨而狂,痛苦而死。”

輕殊聞言冒出一身冷汗,“你胡說!我不恨,我怎麽可能會恨他……”一定方才被那什麽叫恨靈的怖靈迷了心智,才會做出那般舉動。

她掃視四周,壓下心中慌亂,“你是誰?”

漆黑一片,恍若有一人,一襲黑衣,黑紗蒙面,看不清面容,那黑衣人道:“不過數月,大人卻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輕殊喘息未定,卻再也忍耐不住,“於昭影?是你!”

這聲音她絕無可能聽錯,可於昭影分明被她判了幽冥地獄之刑,且不說守衛森嚴,他已是筋脈俱斷,修為盡毀,怎可能出現在這裏……

“大人是想問我為何能安然無恙?”於昭影自暗處走來兩步,笑得放肆,他低頭展握著十指,“事還沒辦妥,我自然不能就那麽廢了。”

噬人窟中,黑得如同無底的深淵,上回是太虛印的幻境,那現在呢?是幻境,抑或真實?

輕殊皺了眉,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窟中的血氣,於昭影陰陽怪氣地聲色,讓她不禁打了個寒噤,他想要辦妥的,總歸不會是什麽好事。

“那日我在閻摩殿上同大人說的,大人可還記得?”他忽然又低沈發聲,惻惻一笑,“千年前我從黑白無常手下逃脫,那術法高深將我救下的……”

他頓了頓,“正是君上。”於昭影緩緩出口,“大人也早就想到了吧,除了他自己,誰還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救人。”

輕殊並於太多驚訝,她心裏早有幾分思量,但她相信,扶淵做什麽,都有他的道理,他從來不會平白無故招生麻煩的,因而她也未作過問。

“所以呢?”

於昭影微頓一瞬,“大人就不好奇,君上為何要救下我?”

聽別人說扶淵的不是,輕殊心裏就窩著氣,“我便算好奇也輪不到你告訴我。”

於昭影呵呵笑了聲,“這事,可跟大人也有要緊的關系呢。”

“……”輕殊沈默不語,不想和他廢話。

誰知於昭影竟是鐵了心要和她坦誠相待一般,非要自顧地將事解釋給她聽,“陰陽雙鏡,能幻化成溯鏡和未鏡,溯鏡重現過去,未鏡預知未來,但大人或許不知,陰生陽死之說……”

輕殊瞥他一眼,又聽他繼續道:“青燈道君白隱,大人可有聽過?他和君上都曾在試劍宮修行,那陰陽雙鏡,便是他用畢生所學造就的……”

輕殊斂了黛眉,他究竟要說什麽,扶淵和她說過,溯鏡是白隱用畢生精力所造,才給她起名白輕殊,但是什麽陰生陽死,什麽試劍宮,她一概不知。

暗處,於昭影的雙眸略瞇,“他死後的魂魄,便聚在了鏡中。”

輕殊眉睫一跳,心頭有不好的預兆。

於昭影悠悠一嘆,“君上他救我,不過是想利用我獻祭陰鏡,才會千年來由得我在人界吸食陰氣,”他話音剛落,又側首對著她的方向,“當然,他利用的,還有你。”

“你和我,都不過是他用來覆活白隱的棋子罷了。”

輕殊心間驟跳,深呼了幾口吸,不管真相如何,都不能只聽他的一面之詞,她冷眼相望,“話還那麽多,是嫌幽冥地獄的刑法不夠嗎?在我面前回回胡言亂語歡脫得很,你怎麽不敢當他的面說三道四?等他來了,有你好受的!”

於昭影忽然揚聲而笑,半晌後,他斂了笑,奸獰著面目,“晚了。”

輕殊眉梢一皺,聽他陰沈沈地嗓音,“你是溯鏡之靈,孕著白隱的畢生修為,又有重塑過去之能,你的身體,最是適合滋養血巫之王的靈識,很快,他的靈識便會一點一點奪走你的意念,慢慢吞噬你的魂魄占據你的身體……”

他越說,眼底金光愈盛,“到時候,長麟重活,而我,便是重振阿修羅道的大功臣!”

他話音一落,輕殊方在驚愕中,心上那股亦正亦邪,冰火兩重的力量陡然相沖,激得她心頭一堵,痛楚不已。

輕殊痛苦難耐,嘴角溢出低吟,捂住心口緩緩蜷縮在了地上。

突然,無數金光自四周湧出,直擊向於昭影。

於昭影反應甚快,手結成印,右手低垂,口中低聲念著什麽,忽然,他的周身緩緩浮現出一道清芒和一道黑霧。

那黑霧在他的周身不斷浮動,便在黑霧及身之時,那不知何處而來的金光的大盛,轟然一聲,天地為之變色,龐大的氣浪將所及之處的沙石全都激飛,而那於昭影的身體已如斷線紙鳶般墜入遠處深沈的黑暗中,重重撞在石壁,悶哼吐血。

金光瞬間照亮了暗沈的洞窟,輕殊只感覺閉闔的眼皮,被光韻刺著,還沒來得及睜眼去看,整個人就被攬入了溫暖的懷抱。

“輕殊……”

他的聲音,她一聽便知。

輕殊不必睜眼,也痛苦地睜不開眼,只低喃著,“師父……”

扶淵按了她在懷裏,探了她的脈搏,才沈沈舒了口氣,低柔著聲:“別怕,師父在呢。”

在他的懷裏,總是最安心的,他清冽溫和的靈力一入,心上的劇痛很快便漸漸消散,輕殊就窩在他懷裏睡了過去。

將昏睡的女人橫抱而起,扶淵凜冽的眸睥睨一眼於昭影,聲線冷到了深淵,“留著他,等我處置。”

扶淵抱著輕殊離了這腥然血氣的噬人窟,身後的江無妄睨了眼身受重傷,倚著石壁喘息的於昭影。

扶淵的神情,他已經能預料到,這於昭影的下場了。

冥樓宮中,昏昏沈沈睡了一天一夜,輕殊終於緩緩睜開了眼。

“師父……”輕殊輕輕喚了聲半倚床邊的那人,喉嚨太過幹涸,聲線沙啞。

一直守在她身旁的扶淵見她醒了,靜靜看著她沈默了一瞬,未多言,起身沏了盞茶來,將她半扶起,遞到嘴邊。

輕殊就著他的手潤了潤嗓子,才聽他嘆了口氣,“一會兒功夫不見,就把自己折騰到這險境,以後不許再離開我身邊寸步了。”

輕殊望他一眼,只見扶淵放了茶盞回桌案,又返身回來坐在她邊上,眉眼微斂,盯著她看。

明明是她陷入危險,又受了驚嚇,怎麽反被他這質責的眼睛盯得心裏發虛了,輕殊抿了抿嘴,“我也沒缺胳膊少腿的……”

聞言扶淵眉頭更緊了些,伸手想要拍她的腦袋以作懲罰,擡了手又舍不得,最後只輕敲了敲她的額頭,“到處亂跑,還有理了?”

見他眉宇間凝聚著明顯的不悅,輕殊攀了他的手臂輕晃了晃,“好了,我都沒哭疼呢,你還生氣了,以後我寸步不離跟著你就是了。”

扶淵目光幽邃凝了她一眼,不說話,輕殊扯著他的袖子,低聲道:“是我錯了還不行嗎?大不了以後,你拿小白的縛魂索綁著我,我就哪兒也去不了了。”

扶淵睨著她,聽她一本正經說得認真,唇畔勾起,泛出笑來,“胡言亂語。”

隨後他笑容斂了斂,“你沒錯,怪我大意了。”他撫了撫她的發,低聲似是自語,“從今以後,不會讓你再涉險了……”

原以為一切盡在預料之中,卻總有意料之外的事,於昭影能從幽冥地獄無聲無息地逃了出去,他確實沒想到。

輕殊將在噬人窟的所聞所遇,一五一十地和他說了。

扶淵眉頭漸漸蹙緊,於昭影逃出來,那幽冥地獄中關著那個,是誰?

閻摩殿。

輕殊翻開生死薄,找到了琳瑯和於昭影的名字,嗯?大限未至,壽命餘二十萬年零一天????

輕殊沈默了片刻,拿起筆將“二十萬年零”劃了去,隨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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