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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游軫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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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呼吸時間過去了,門後面還是寂然無聲,這讓我不禁有些茫然,我已經做好了死纏爛打的準備,甚至被游軫罵得狗血淋頭都比現在的情形好。可惜老惡棍沒有按我想的思路走,面對大門,我產生了蚍蜉撼樹般的無力感。

束手無策下,我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哀求下去:“父親,你知道嗎?馬婆死了!張廣定也死了!浩氣盟姓庾的,他已經帶著人,扔下我們自己跑了!現在沒人能攔得住菩薩了,你是它要找的下一個,你躲不過去的,父親!”

我又連拍了十幾下門板,直拍得自己手掌生疼,我暗下決心,就算沒法說服老惡棍,我也要逼他給出一點反應:“張廣定是被菩薩聰自家房子裏拖出來,活活咬死的,骨肉碎了一地呀!但是馬婆,馬婆是自殺的,菩薩找上她時,她已經投了剪子河,菩薩也拿它沒辦法!父親,你幹嘛不學學馬婆,反正都要死,為什麽不死得好受一點?”

“馬婆跟張廣定都死了?”門內終於有了動靜,這讓我不由喜出望外,激動得舌頭都有些打結了:

“我,我看見的,親眼見他們死的!當初三個人如今只剩父親您一個了,菩薩它正在過來,沒時間了呀父親!如果,如果父親您對自己下不了手……”我斜倚著門,從懷中掏出綠瓷小瓶掂量了一下,裏面的藥還足夠麻翻一個大活人,“兒子有辦法,讓你走得毫無痛苦……”

游軫那邊覆又歸於沈默,黑漆漆的房屋就像一團濃霧壓在我的心頭,過了許久,裏面忽然一聲暴喝,猶如炸雷滾過烏雲:“滾!”

“父親!”

“滾出去!”

之後門內就鴉雀無聲了,任憑我如何哭求,那老賊都沒有一點反應。

“狗東西,等著菩薩拿你碎屍萬段吧!”我咬緊牙關留下最後一句話,憤然拂袖而去。事情沒有按照想象中發展,這讓我越想越憤憤不平。往後的路又變得艱難起來,我該怎麽做呢?我知道應該去找庾冰,但雙腳卻帶著我跑向村尾。我對自己說,要先去處理掉二枝,但事實上,我只是在單純地遠離毛菩薩。

於是我又跑到了廢井前,這是今晚我第三次直面那不祥之物。也是我最驚恐的一次:二枝的屍體不見了。

稭稈四散在井臺邊,地上有一些類似拖拉的痕跡通向屋後,但是沒走多遠,痕跡開始變得越來越不像是在拖行。我的視線追著它一路望向遠處,心幾乎要跳出胸膛,我仿佛聽見狼藉的泥濘在向我說話。一開始地上似乎是匍匐的痕跡,後來變成膝行,漸漸地,變成手足並用,終於,在轉入屋後前,它徹底變成一行足跡,又深又寬的足跡。我實在太熟悉了,那正是二枝的足跡。

不管二枝從魏老太爺手裏拿到的是什麽?它跟二枝肯定不願放過我。我屏住呼吸環視四周,感覺自己連眼珠都在發顫,每一片黑暗都在發出怪聲,每一座空屋後都像是有東西即將跳出來。

猛然間,我聽到背後有足音靠近,慌忙轉過身,卻只有冷月空宅立在我的眼前。我的思緒已經混不堪,仿佛到處都是趿拉而來的腳步聲,我分不清那些聲音是出現在我的腦子裏,還是源於我自己腳下。

黑暗中,我聽見了“喀喇”一聲,似乎是誰碰倒了屋後的水桶,我急忙轉向那棟房子,攥緊拳頭打算殊死一戰。但是那房子之後就再也沒了動靜,不知過了多久,另一棟房子後面又傳來不明緣由的怪聲。陰影太多了,到處都是死角。我像沒頭蒼蠅一樣原地轉了好幾個圈,險些把自己繞暈過去。

正當我告誡自己沈住氣時,黑暗中有個低矮的東西在我眼前晃了晃。一開始,我以為是匍匐在地的二枝,但那東西隨即走到了月光下,原來是一只黃皮子。

那畜牲看見我一點也不害怕,反而人立起來,兩只前爪蹭著胡須,漫不經心地與我對視著。這場面太怪誕了,怪誕到我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

黃鼠狼既不說話也不動彈,它只是跟我相對而站,仿佛中了定身法。只有那一雙眼睛還在咕嚕嚕亂轉,顯然正動著什麽心思。忽然之間,一道電光劃過我的腦海,我明白了它的企圖,那畜牲憨厚的模樣霎時變得陰險起來:它是要穩住我,讓我盯著它,不讓我朝後看。

那一刻,我幾乎已經肯定,二枝正站在我的身後,我不敢想象她的樣子,她的表情,她跟我的距離,事實上,我沒有多轉一個念頭,拔腿就朝村頭方向猛沖出去,我寧可直面十個毛菩薩,也不願呆在這裏。

一口氣攀上“墳包”後,我終於有勇氣回頭看一眼。村尾那裏空蕩蕩的,沒有二枝,沒有黃鼠狼,沒有任何移動著的東西,只有月光灑在靜滯的地面上,就像是一處無人的戲臺。我不知道剛才那些是不是我的幻覺,我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我必須見到活人,必須讓人看著我背後。想到這裏,我朝著火光的方向狂奔而去。

村頭的局面確實很慘烈,肯定已經有人死了,但我看不出地上的碎塊屬於哪幾個鄉親。熊羆頭上一半皮毛都燒成了焦黑色,它的一只眼睛也因為充血而泛著紅光,但這並沒有削弱野獸的兇悍,相反,這些傷勢反而讓他更加威武,火光之中竟猶如天神。庾冰正領著一眾人同菩薩游鬥,因為這次我們準備了足夠的木樁,熊羆也有些一籌莫展,它被尖銳的長木樁頂在一丈多外,只能惱怒地與人類反覆拉鋸。在之前的時間裏,它利用村民的好幾次破綻,切實地減少著抵抗人數,熊羆就像一個經驗老道的獵人,決不貿然進攻,它只是耐心地尋找削弱對方的機會,積累自己的優勢,等待目標自己方寸大亂。

“魏兄,這裏!”孔星侯第一個看見我,立刻朝我招手。我急忙趕過去,發現秀才也已經受傷不輕。“你去哪兒了?”古隱蛟沖著我咆哮,我想他一定下了很大決心才克制住自己,沒有對我拔拳相向。

“我被……我被劫持了,是馬婆跟張廣定,他們把我綁去祠堂裏,一直不讓我走。”

“祠堂!”孔古二人幾乎是同時叫起來。

“不用緊張,他們兩個已經死了。”

“死了?怎麽死的?”孔秀才問,稍一動彈,傷口就折磨得他擰眉呲目。

我嘆了口氣:“祠堂裏有一些……唉,說了你們也不會信,簡單來講,他們是報應臨頭了。”眼見古隱蛟臉色還是不善,急忙又補充說,“他們沒有侮辱譚女俠的屍身,至少……沒來得及。”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悶哼,毛菩薩終於等到了他認為十拿九穩的機會,巨掌輕松一拍,將庾冰橫掃出兩丈多遠。其餘村民沒了主帥,相互擠做一團,原本教授的章法登時蕩然無存。

熊羆看準時機,撲入人群當中,霎時間那裏陷入一片鬼哭狼嚎,火把落到地上,人們奔逃的影子被拽長了數倍,仿佛剪子村掩埋的冤魂這一刻統統沖出桎梏,在火光裏群魔亂舞起來。泥濘中,每一個影子都是如此高大可怖,根本看不出哪個屬於人,哪個屬於獸。

繚亂癲狂中,一個巨影仰天狂吼,我看著它,仿佛看到了時間盡頭的神,那一刻,我真以為自己要迎來終結了,不知為什麽,竟有一點如釋重負。

“安靜!”忽然一個聲音滾過所有人頭頂,就連毛菩薩都停下了動作。所有視線集中在“墳包”上,那兒站著一個佝僂老人。

游軫踉踉蹌蹌走下“墳包”,有好幾次,我都擔心他支撐不到這裏。然而擔心是多餘的,這個中風未愈的老人走得如同醉漢,卻一次也沒有跌倒。

游軫踱到熊羆面前,他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庾冰,又看了一眼我,我在他的目光下羞得滿臉通紅。然而老人卻又把視線轉向熊羆,不管是庾冰,還是我這個兒子,都如此卑微,不值得他花心思奚落。

毛菩薩也註視著游軫,此時此地,一人一熊達成了無聲的默契:除他們之外,其餘所有都毫無價值。老人把手探入懷中摸索片刻,取出一把沈甸甸的東西貫在地上。我認出那是三串銹跡斑斑的錢,上面長滿惡心的綠毛。

火光搖曳中,銹錢像一條大型毛蟲蜷縮在泥地上,讓人說出不地心生厭惡。引誘村子萬劫不覆的,就是這麽區區一堆東西?

現在看來,它們如此汙穢,如此醜陋。但是在場的任何一個人,只要從中拿走一捧銹錢,就可以抵上他半年的收成,如此說來,我們豈不是比那泥濘裏的錢更汙穢,更輕賤?

游軫指了指地上的爛銅,睥睨著頭頂上方,虎視眈眈的野獸,那一刻鴉雀無聲,我努力想要從腦海裏搜刮出一個詞來形容老人給我帶來的震撼,但是腦子裏空空如也,我就像是一個軀殼,跟在場其他不學無術的軀殼沒有兩樣。

“來吧!”游軫喝道,他瞪著大小眼,歪嘴抽搐不停,像是一個隨時會散架的傀儡,但他發出的嘶吼猶如轟鳴,“來呀!”

於是熊羆被激怒了,它揚起前爪,從老人頭頂拍了下去。

後來,有個人問我那天究竟看到了什麽,我回答說,那一天我看到了惡,毫不掩飾,不可侵犯的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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