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宋大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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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回想起來,我的開蒙過程簡直從頭至尾都隨意到了極點。宋大夫在課上馬馬虎虎地教授,馬馬虎虎地講解,我回家馬馬虎虎地完成功課。

我和他之間達成了一種默契,就是誰都別在對方身上寄托希望。他只是在完成魏家的委托,而我只是找個地方躲開其他讓我糟心的人和事。

對於這段往事,宋大夫本人頗為得意,他說他沒怎麽逼我,就把我提升到了現在這副差強人意的水平。我雖然嘴上沒有反駁他,心裏面卻大是不以為然,我一直認為讓宋大夫給我開蒙是我最大的不幸,他為我打開了很大很大的眼界,卻沒能教給我相匹配的能耐,從那時候起,我看見了上方遙不可及處的青天,也看清了腳下的泥淖。

我與宋大夫簡單用完朝食後離開村子,在村口我又看到了二枝,她遠遠地望著我們,似乎正要跟過來,但等我第二次回頭時,已經找不到那婦人的蹤影了。一路上老宋都沒怎麽說話,這實在很不尋常,要知道大夫有一張閑不住的嘴,他喜歡串三姑六婆的閑話,卻死不承認自己是出於無聊,所以他總是想要強行從雞零狗碎中濾出大道理來。以至於我過去一直以為,他的殘疾一定跟那張嘴脫不了幹系。

今天大夫在回家路上只問了我兩個問題,兩個問題都是有關浩氣盟的。直到我說庾冰一行是因為王遺風愛侶之死,被蕭沙引來此處,老宋的表情才舒緩了一些,但隨即他又歪著嘴連連搖頭:“不對勁啊。”

“怎麽不對勁了?”

“當初’血眼龍王’在天王殿裏被囚禁十八載,都不肯說出殺文姑娘的真兇,如今他會這麽容易就告訴王某人嗎?”

“也許他是想跟王遺風講和?”我隨口猜測。

“不會有傻瓜想要跟王某人講和的。”大夫咕噥著說,“你不明白小子,那個人……不懂原諒。”

此時我們已經走到村外,迎面看到的,就是潺潺淌過的剪子河。它跟我印象中一模一樣,水流中帶著一股無法解釋的沈重感,仿佛在暗色的河面下方裹著大團鉛砂。

我忽然不可遏制地很想再下一次河,那個當初跟剪子河搏鬥的少年在我的心裏蠢蠢欲動。我看著水面倒影中自己的模樣,那張臉微妙地讓我感覺陌生,少年已經離我遠去了,但我肯定還沒有老到一無是處,肯定是這樣。我這個人已經荒廢太久了,我應該抓緊再游一次。

回到宋大夫家裏時,天光已過晌午,大夫迫不及待地生起地爐,一邊還招呼我,幫他把去年的舊醅拿出來燙一燙:“還剩最後兩口,正好現在給咱們爺兒倆暖暖身子。”

小酒壇子還是藏在榻下,這麽多年來老宋從來沒有給它換過地方。壇口沒有封住,僅僅蓋了一盞破碗,揭開碗,一股酸腐味直沖我的鼻子。看來這最後兩口,老宋一定“剩”了很長的時間。

剎那間我的眼眶陣陣發熱,兒時那些歲月仿若昨日。那頭老宋又催促了我幾句,我口中應著聲,從懷裏取出綠瓷小瓶,將瓶中的藥末倒出小半在壇裏,略一思忖後覺得不妥,於是又倒出大半。

我一定是投得太多了,藥末並未全部化去,反而讓濁酒變得越發渾沌不清。我心懷忐忑地把酒捧到地爐前,大夫還是老樣子,只看到酒壇,他眼裏就已生了三分醉意。

我把酒壇子掛在爐上,不多時,裏面便已經“咕嚕嚕”地翻起綠泡,讓我一陣陣惡心。“還記得你小時候偷我的酒,被我抓住打了一頓的事情嗎?”宋大夫看著滾湧的稠漿,心不在焉地問我,“那是我唯一一次打你。”

“記得,”我沒好氣地回答,“老實說,喝第一口我就後悔了。”

老宋噗嗤一笑,抓起鞋子輕輕扔到我身上:“你還說風涼話!在這種地方,能有口酒喝你還想怎麽樣?”然後他輕嘆一聲,火光映照的老臉上寫滿惆悵:“老宋我以前也是風光過的,不騙你,有吃有喝,大魚大肉的日子我也嘗過。”

“那你怎麽能受得了這個?”我敲敲酒壇。

“人是會妥協的。一開始你聞都不想聞一下這破酒的味道,然後有一天你癮上來了,或者是閑得快要發瘋了,你喝下第一口,發誓再也不會喝第二口。但是不知不覺你就喝下了一壇又一壇,漸漸地你覺得這酒也還湊合,你會安慰自己什麽酒不是酒呢。”他給自己舀了碗綠泥漿,珍而重之地嘬了一小口,然後拼命咂巴著嘴,像是要從裏面品出千般滋味,“只要不回頭看,那什麽日子你都能過得去。”

爐火有點太熱了,我被烤得口幹舌燥,如坐針氈,額頭後背沁出許多汗。“你過去是江湖人?”我鼓起勇氣問。

大夫擡起頭,表情活像一只被打斷偷食的老鼠:“怎麽這麽問?”

“你身上有一些地方,跟庾大俠他們很像。”

“大俠……”老宋說出這兩個字後就默然不語,地爐裏“劈啪”聲幾乎響到了刺耳的程度。

“這世界上有一群人,不事農桑,不守本分。整天只知道呼前喝後,惹是生非,他們還給自己起了個排場名字叫江湖人。”大夫冷笑一聲,兩只醉眼斜乜著熊熊爐火,“我不是什麽江湖人,我只是見多了這類人。”然後他又看向我,“老實說,你是不是想跟著姓庾的走。”

我遲疑了一下,然後就意識到我不必回答了。老宋的表情有幾分憐憫,也有幾分責怪,兒時我闖了禍,他都是這副模樣。

“小子,我一直想跟你說,你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姓了魏。”他又小嘬了一口綠酒,眼睛裏覆又有了些神采,“如果不是過繼給魏家,你就沒那麽多胡思亂想,也就不會以為自己多麽與眾不同。咱們可以做個忘年交,學不學識字都無所謂。”

他頓了一頓,瞳仁裏火光跳躍不停,在我看來有種驚心動魄的感覺:“你該不會以為,魏家收你安著好心吧?”

我沒回答,只等他說下去。

“不管魏老太爺從神都帶出來了什麽東西,不管是蕭淑妃的冤魂還是宋長史的心魔,那東西都隨著魏老太爺來到營州,世世代代跟在魏家人身後。魏家最後的獨苗魏鯉是個傻子,但傻子也是魏家骨肉,他們當然不願意那東西去禍害魏鯉,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再找一個兒子,一個可以花錢買來,不用心疼的兒子。你還記得你幼時在魏家老樓裏過夜的事嗎?他們所有人都走了,就把你一個人關在那裏,他們是存心留你跟那個東西做伴的……”

“……小子我說實話吧,你確實是特別的,你特別地不幸。魏家要的不是一個繼子,魏家要的是一個替身,如果你性格裏真有有一部分與眾不同,那也不是來源於魏家,而是來源於游軫,他才是你親生的父親。他確實恨你,就像他恨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宋大夫說到這裏,不得不停下來喘了口氣,從表情上看,他也許有些詫異為什麽自己會需要停下喘氣。

“當初給你開蒙時,我認為你身上帶著許多許多的問題。但你長大後我看清楚了,你的問題只有一個,就是你否認你是剪子村的一部分,哪怕你一直都是,你的反抗只能停留在否認這一層上。”

他又換了一口氣,用力眨著眼睛,我想他的視線一定已經開始模糊了。即使在火光映照下,大夫的臉色依然白得嚇人,他的笑容越來越吃力,仿佛即將脫去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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