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譬如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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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大俠,我能想到的都已經說了,剪子村的重建,王岱的發跡,還有魏家人來此修樓定居,都是之後才發生的事。”我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那熟悉到讓我反胃的風景,“我曾經問過魏家家長,他們眼中剪子村是個什麽樣子,他回答我說,他看到了一個蜷縮在泥濘中的沈屙難返之人,明明全身已經潰爛見骨,卻還沒死透。”

我話說完了,庾冰卻久久沒有開口,他盯著自己的雙手,表情非常難看。

“說實話,你現在是不是很懊惱?”我問。

“你想象不出我有多懊惱。”庾冰回答的聲音沙啞到讓我有一些擔心,“浩氣盟子弟被稱為俠客是有原因的,我們的處世之道很簡單,不去衡量得失,不去糾結成敗,只要覺得對就去做。這就是替天行道,我們入盟的時候就知道傷亡在所難免,每個人都要有舍身取義的覺悟。但我還是很懊惱,魏兄,我跟你說心裏話,我沒法讓自己活得像說得那麽簡單。丫頭現在還躺在那裏生死未蔔,我沒法用一句’傷亡難免’放自己過去……我真不知道當初來這裏對不對。”

庾冰說到這裏,擡頭看了我一眼,臉上露出疲憊的笑意:“這些話,我本來只會對老孔跟老古說的,我對你說這些,就是把你當兄弟了。這世上,願意留下來陪我跟毛菩薩面對面的人,可太不容易找了。”

“庾大俠……”

“叫我老庾吧,以後我也叫你老魏,我們兄弟間都這麽叫。”

我努力壓下心中的激動,強迫自己跟青衣人視線相對,接下來的問題,可能會深深冒犯到眼前這個江湖客,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太想知道他口中這句“兄弟”是真是假了。

“老庾,那個,我已經把我所知道的和盤托出了……現在我能不能問你一件事?”

庾冰擡起眼,似笑非笑地看著我,然而他此刻越是溫和,我越是對之後可能面臨的暴怒惶惶不安。

“你們……以前來過魏家老樓嗎?”

“沒有,從沒來過。”

“那上次進入老樓後,怎麽好像對房梁旁的一個標記很熟悉?我原本也沒懷疑到浩氣盟身上,但昨天我……無意中看到譚姑娘的錦帕,上面繡了一樣的圖案,”我聲音不爭氣地有些發抖,“就是……一個童子,還有一條……”

“鯉魚。”庾冰替我說完,反應出乎意料地平靜,“我一直在想,你會等到何時才拋出這個問題。”他望著我臉上呆傻的表情,忍不住淡淡一笑,“我當日甫一失態,就已經意識到被你察覺了。後來有好幾次你欲言又止,我也知道八成是為了這件事……”

“……那個圖案,叫做’金童銀鯉’,是我們浩氣盟的印記。不過最近這些年來,它已經逐漸被廢棄了,所以我們現在看到的’金童銀鯉’標記,至少都有幾十年的歷史。”

“幾十年?是不是說,文小月姑娘殞命的那段日子,你們浩氣盟也在用這個標記?”

“我就是擔心有人聯想到這個,”庾冰重重嘆了口氣:“殺死文姑娘的真兇藏在魏家老樓,浩氣盟的標記也出現在老樓,這件事萬一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傳到江湖上,會生出多少捕風捉影的謠言?尤其文姑娘的情人與本盟上下還結著仇……”

庾冰忽然住了口,像是把後面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所以那天從老樓出來後,你就決定留在剪子村?至於孔兄要查辦王岱家命案,只是一個由頭?”

庾冰苦笑兩聲:“老魏你果然一點就透。我原本是打算找機會仔細查看一下那個標記,之後再從長計議,哪知第二天,就闖進來一頭毛菩薩。”

“姥庾,有一句話我問了你可能會生氣,文姑娘罹難真的跟浩氣盟無關嗎?”

“這我可以向你保證,本盟絕非栽贓勾陷的匪類,更不會無端加害一個弱女子。”說到這裏,他又長嘆一聲,“我敢這麽說,是基於我對盟中手足的絕對信任,我們拔劍從來不為別的,只為了心中的浩然之氣。可惜,天下人不懂我們的心,我們也不能把心剖給天下人看。”

“既然與你們無關,那這個印記又是從何而來呢?會不會是’白衣先生’留下的?”

“老魏,你不知道王遺風是何等孤傲絕倫的人物,他縱使惡貫滿盈,卻絕不屑於陰謀算計。更何況,文姑娘生前心無纖塵,’雪魔’又怎麽會拿她做局,讓摯愛的名聲受汙?”

“若是這樣,那印記會不會出自’血眼龍王’之手?”

“說到他,倒是確有幾分可能。”庾冰輕撫了一下面頰,“畢竟蕭沙的陰險在江湖上人盡皆知……可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他乃殺害文姑娘的主謀,這一層罪名無論如何是洗不掉的,搞這種小動作除了能汙賴一下旁人,還能為他帶來什麽?他該不會以為,刻上區區一個標記,就能把當年鐵案推到浩氣盟頭上吧?”

庾冰這一番話說得我雲裏霧裏,只是勉強聽懂他的意思是講,無論浩氣盟與蕭王,都沒有留下標記的理由。

我們相對無言了片刻,依稀可以聽見修築工事的吆喝聲從窗外飄進來,原本鏗鏘雄渾的號子傳到屋內,也單薄了不少,甚至帶還上了點淒涼的味道。

“上次你提到’雪眼龍王’時,譚姑娘臉上似乎也頗多敬仰呢。”我開口說。

庾冰頹然搖搖頭:“江湖上總有許多是非之徒喜歡言過其實,他們自己沒有能耐,還專拿有能耐的人出來搬弄,許多事情就是這樣被越傳越不著邊際的。沒錯,蕭沙是個人物,但他終究不是行雲布雨的真龍。等丫頭……緩過來……”青衣人頓了頓,臉上浮現出苦澀的表情,“等她以後閱歷增長了,就會知道這種神話一樣的武林典故,都要打個折扣再聽……比方說,魏兄,你有沒有聽說過移魂大法?”

“沒有。”

“江湖傳聞蕭沙有一門本事,可以控制別人的心思,讓別人渾然無知中對他言聽計從,仿佛在夢游一般。”

“這聽起來怎麽像是妖法?”我喃喃道,“難不成蕭沙還拜過鬼狐精怪為師?那麽胥肆殺害文姑娘,也是被龍王攝住魂魄才做的嗎?”

庾冰幹笑兩聲:“事實上,根本不存在什麽移魂大法。蕭沙只是特別擅長蠱誘人心,如果他讓某人做了一件事,一定是那個人內心深處真的想這麽做。這本屬□□上屢見不鮮的宵小伎倆,卻傳來傳去,傳成了庸人口中的妖法。說到胥肆,他到底是受了怎樣的蠱惑才會加害文姑娘,或許只有他最後接觸的人,你們那位’白衣先生’才能知道了……”

“……老魏,你信不信我們今天在這裏說的話,做的事,都是蕭沙操縱下的結果。”

“我不信。”

“我也不信。他不是龍,他只是有些手段的人。你越是把他當作神,他在你眼裏就越是無懈可擊。但如果拔下神的外皮,我們會看到他原來不過一介匪類,眾叛親離,困窘落魄。他被被抓住過,也被被□□過,在大獄裏他跟其他囚徒沒有兩樣。他一點也不神秘,白慕仙做得都比他好。”

我點點頭表示讚同,外面的號子忽而一變,庾冰隨即站起身:“老孔他們幹得不錯,接下來輪到我去看看了。”

“那我也要走了,我送大夫回村外的家中拿一些東西。”

庾冰似乎來了興趣:“聽說那個宋大夫,就是教你識文斷字的人,我倒很想見見他。”

我心中一緊,努力讓僵硬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他不但是我的先生,也是這個村子裏我最親的人,至於見他……會,會有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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