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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毛菩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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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批捉守郎是在初二早晨抵達剪子村的,他們中有少部分人心智比較堅定,沒被現場景象嚇傻,就是這些人合力在村口挖出一個大墳包,埋掉了所有遺骸。這些捉守郎後來再也沒有回過剪子村,甚至不願意靠近這裏,聽說其中還有不少人,一直在做有關村子的噩夢。柳城那邊一直不願搭理我們這些田舍野夫,他們曾說要在村口立一塊碑記錄此事,但最後不了了之了。

剪子村有空置土地的消息很快就不脛而走,沒過多久,外鄉人便成群結隊地開始遷入這裏。過完年後就再也沒有熊羆的消息,第二年也沒有,來這裏的人越來越多,村子的氣氛也越來越輕松,人們開始像往常一樣生活,仿佛已經從當年那場慘劇裏走出來了。

只有那三個人是例外,早些時候,村民們總會看到游軫不分晝夜地在村裏徘徊,哼著荒腔走板的小調,有好奇心重的人跟在後面挺,發現他歌詞裏唱的都是山熊吃人的內容。

游軫告訴那些新來者,襲擊村子的不是普通山羆,是救苦救難的毛菩薩,它專程來剪子村,是為了肉身超度那些有功德之人。一開始人們不信,但是誰都不敢忤逆這個村裏實質上最有權勢的老頭。漸漸地,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真心信仰毛菩薩,他們推倒土地像,為山羆塑了金身,最瘋狂的那段日子裏,每年都有騙子自稱能請毛菩薩上身,擡著熊羆木雕招搖撞騙,甚至因為擁護不同的騙子,村裏還發生過好幾起械鬥。

事情似乎顯而易見,剪子村是唯一一個信仰毛菩薩的地方,而毛菩薩,是專屬於剪子村的神。但我認為,這種虔誠的背後,其實是深不見底的恐懼。人們私底下念誦毛菩薩的名字,卻不敢說“熊”“羆”兩個字;每年臘月點燃稭稈,隱含的意思是把看不見的野獸趕走;我們不願意向外人說起毛菩薩,其實是害怕無心之語把它引來。你明白了嗎?我們就像是在佛殿裏勤懇磕頭的愚人,以為只要把頭俯得夠低,就不用與怒目金剛對視了。

整整50年,剪子村都是在這種無聲的威懾下走過來的,50年來都風平浪靜,直到今年冬天。

冬閑剛開始沒多久,村裏來了兩個外地人,四處打聽附近的山川河流走勢,這兩個人自稱是遠游商賈,但村長一眼就看出,他們很有問題。

這兩人在村裏住了下來,每天早出晚歸。也不知道他們在忙些什麽,回來時候總是渾身泥土。雖然我們私底下串過不少閑話,但是念在這兩人手頭大方,誰也不會真的沒趣到要刨根探底。

他們在村裏住了一個月後,忽然提出要進山,當時已經入冬許久,眼看要到臘月了。村長好心勸這兩個人打消念頭,但他們似乎主意已定,有鄉親聽到其中一人,曾經指著山裏說什麽風水寶穴之類的黑話。

這兩人帶足東西,趕在降雪之前入了山,一轉眼十天過去,兩個人全無音訊。我們都有了不祥的預感,要知道在老林子裏,死路總比活路多。恰好這時候,“白衣先生”來到村中,他聽說這件事後也感覺大有蹊蹺,就要我們把兩人寄放在王家的行李拿出來,在鄉親們面前當眾拆開查驗。

包袱打開那一刻,好多鄉親都看直了眼睛,原來兩個客人留在王家的,是足足兩大包細軟首飾。我們這些野人,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麽些黃白可愛之物,相親們開始竊竊私語,我看到好幾個村民的表情,分明是起了歹念。

眼見形勢開始不受控制,“白衣先生”倒沒有慌亂,他只是說,那兩人定然是開墳掘墓的土夫子,如今久入深山不回,八成遭了不測,既如此,不如村裏人自己把這兩包東西分了,大家往後絕口不提,只當那賊人從未來過。

“白衣先生”確實是有手段的,他只隨口說出這幾句話,原本面紅眼赤的鄉親們竟然個個心悅誠服,當時我就猜到,這人很有可能是個分慣了贓的賊頭。

接著“白衣先生”又說,錢財事小,鄉裏情誼事大,為了顧及大家臉面,防止均分時發生不愉快,東西由村長代為保管,村民則自行到村長家中領走自己一份。

丁結骨村長是個沒有根基的外人,原則上大家都相信他會不偏不倚對待每一個鄉親,有幾個心眼多的村民怕吃暗虧,提出要有人從旁監督,最後這個重任自然是落在了初來乍到的“白衣先生”頭上。

“白衣先生”又說,如果有誰覺得賊臟燙手的,他可以不進來拿,我不知道有誰真的拒絕了這份橫財,因為當時確實有好幾個人面露不屑之色。事情議定後所有人都各自散去,回頭再單獨拜訪村長,這樣做可以避免分贓時相互撞見引起尷尬。

村長讓我們盡量早下決定,以免去晚了包裹裏的東西被人分光,我是當天晚上來到村長家的,他自然不會告訴我之前東西都給過誰,“白衣先生”再三告誡我拿了財物要藏好,千萬別露於人前。我當然是照他所說去做了,不過確也有人把這話充作耳旁風,你也看到金鐲子跟步搖了,那天分到東西的肯定不止她們兩個。

這件事情還沒有結束,贓物分完後,村長隨“白衣先生”進了一次老林子,因為先生也是個懂勘輿的人,他觀察了四面山川走勢,認定山中確有大墓。

關於深山中的北魏墓,我們也都有所耳聞,據說墓主人是一位早夭的公主,其父為避人耳目,才將墓穴悄悄修建在營州老林深處。至於公主為何早夭,其父又是要避何人耳目,傳聞中諱莫如深,我們也沒興趣知道。當時,我們只衷心盼著村長與先生回來時能再分一次明器,然而這趟,他們卻帶回了那兩個土夫子。

即使不是獵戶,我也能看出他們是死於龐然巨獸之口。村長說,屍體是在封土堆旁的山洞外找到的。那個山洞似乎形成於一場塌方,洞內深不可測,也許直接貫通了墓道。先生在洞口找到了許多人骨與崩碎刀刃,顯然死者不是第一批慕名而來的土夫子。

你不知道村長與先生這一席話讓我們當時有多恐懼,50年後,我們再一次聽到了毛菩薩的消息,更駭人的是,那兩個無知莽漢很可能已經把山羆喚醒了。我們不敢想下去,只有將那兩個人草草掩埋。我們當時相互安慰說,外人已經死了,諸事已休,我們跟毛菩薩這50年來不一直都相安無事嗎?我們甚至天真地認為,毛菩薩只會捕殺試圖進入洞穴的人,也許,那是它冬眠的老巢。

但今天早上發生的事讓我們意識到這種自欺欺人有多可笑。那兩個土夫子昨晚被從淺墳裏拖出來暴屍月下,四周還留著大得異乎尋常的野獸爪印。你是不是覺得今天看到的村民都有些神不守舍,那就對了,他們只是在強壓心裏的慌亂,要不是谷口肆虐的白毛風,他們早就拋家舍業逃走了。

(魏錯的回憶結束)

“我們不知道在你們江湖人眼中,山羆算不算十分可怕,但是在我們這兒,毛菩薩就是生殺主宰。好了下,你們要知道的,我現在已經告訴你們了。我們私分賊臟,我們知道不對,但那是在確認了本主已死的情況下。浩氣盟如果真如你所說的是替天行道,那能不能救一下這全村百姓?現在谷口被封,救下我們,便等於救你們自己。”

聽完我的敘述,庾冰沈吟良久,好半晌才不痛不快地擠出一句話“原以為留下來,只需要管管白慕仙的案子呢。”我聽他語氣,定是在懊惱昨天沒走成。這時譚梨湊過來柔聲道:“庾大叔,馬婆婆這麽好的婆婆,該救一下呀,何況,我已經吃了婆婆的糖醬了。”

我見譚梨一口一個婆婆,心中不由冷笑,但念及這丫眼下是為我說話,也不便告知她馬婆的真實面目。

這世上本就沒有多少人能夠拒絕譚梨,何況是她的庾大叔。青衣人最終無奈地點頭應下這個差事:“如果真如魏兄弟所言,這頭山羆只在三更外出,那我們最好趁現在立起防禦工事。”

“你一個江湖人也懂修築工事?”我忍不住問。庾冰冷笑一聲:“你要是親眼見過浩氣盟與惡人谷的火拼,就不會問出這種蠢問題了。我們不但是江湖人,更是陷陣殺敵的戰士。”說罷,青衣人再次轉向村長:“我需要調遣村裏所有的男丁,時間緊迫,只能對你們進行最基礎的訓練了,但是不用怕,我遇到的陣仗,有許多比今天更加險惡呢。”

見村長點頭應允,庾冰的臉上才重新浮現笑容:“我們在村裏也是你們的造化,不過一只熊羆而已,如果它今晚敢來,就讓你們見識見識,浩氣盟的霹靂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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