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馬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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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村長家門外遇見了馬婆,她當時正跟譚梨在一起。我一點都不感到驚訝,這老婦人總能找到最有利的地方販賣她的虛情假意。

譚梨手中捧著一個瓷缽,正乖巧地任由老婦人梳理她的辮子,缽中想必盛著那老狐貍苦心熬制的山飴。山飴材料並不昂貴,但是做工繁瑣,只有馬婆才願意去花那種時間精力,這都是馬婆一匙一勺積攢下來的,平常連看都不讓別人看一眼,如今讓小姑娘大快朵頤,她可真是下了血本。

我可以想見剛才我不在時發生了什麽。老婆子聽說江湖客中有一個是心機不深的半大娃娃,便急不可耐地獻上了自己好幾年的密藏珍饈前往巴結,少不得還會說一些孤苦無依思念亡兒的套話,順便掉幾滴老淚。我幼時不也是被她這麽灌下迷魂湯的麽?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沒有走上前,只是在遠處看著那一老一少。煙霧朦朧中一切都似真似幻,我仿佛看到了一對書中才有的慈孝母女相互依偎,這畫面竟讓我有些不忍心打攪她們。

兩人身邊的灰霧裏還豎著兩個影子,似乎也是剛到。我一眼看出那個粗壯的人影屬於二枝,另一個手舞足蹈的當然就是魏鯉。我又走上前幾步,心想著他們察覺我時,各自會是怎麽樣一副表情。

譚梨先看見了我,頻頻向我招手,還是那副讓人百看不厭的天真爛漫模樣。馬婆擡起老眼,就算她心中有過驚慌或者嫌惡,也完全沒有表現出來。我看著那張堆滿皺褶的笑臉,心裏猜想她究竟在用什麽骯臟的話罵我。

“這位婆婆請我吃我糖醬。”女孩高高托起瓷缽,像是要讓我看清楚,“可好吃了,給你也嘗一口吧。”

我不用看也能想象馬婆此刻焦急的眼神,對我而言這可比吃上糖愜意許多了。

“馬婆,你今天怎麽有空出來啊?”二枝粗啞的嗓音從迷霧中傳來,也帶上了煙燎氣,像是被反覆熏烤過的礫石。我看見那胖女人的影子很突兀地俯下頭,顯然是在刻意炫耀她頭上那枚釵子。

“這不是,村裏難得有客人來嗎?我老太婆也來看看熱鬧。二枝嫂,你又為什麽來這兒?”馬婆說著擡起手輕攏稀疏的白發,好讓對方看清自己的腕上的金鐲。

“我家鯉兒一定要過來看看,不讓就不給安生,我年紀大了,也制不住他。”二枝道,她也許說的是實話,因為提及魏鯉時她語氣裏頗多無奈。

傻子也看到了我,他想要朝我走過來,卻被二枝跩回原地,只能一邊憨笑一邊朝我鬼吼。“煙,煙。”他興高采烈地指著漫天灰霧,“燒!燒!”

我明白,他一定是想把他的快樂分享給我,沒有什麽能比身陷稭稈煙中更讓他喜悅的了。魏鯉的身體很健壯,迎著煙灰一點都沒有受罪的樣子。又或者,這些不適跟大霧帶來的興奮相比不值一提。

我沒有接口,看譚梨逗弄傻子已經是我的愛好了。二枝顯然是極不情願見到我,未等我靠近就硬拉著魏鯉匆匆離開,後者被拖走時還在一臉癡迷相地反覆嘟囔“浩氣”兩個字。

這時我才發現,庾冰跟村長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到了屋外。馬婆向來不敢在村長面前賣巧,也只好識趣地站起身,還不忘念叨兩句腰腿病痛博取譚梨的同情。

“多討人憐的小丫頭啊,婆婆家裏還有糖,想吃的話來家裏找我,啊。”

女孩用力點點頭,咂著嘴把缽送還給馬婆,老婦人最後撫了撫譚梨的腦袋,然後在她的目送下蹣跚走入煙中。

我們四人一同回到房內,我發現庾冰的面色很不好看,就問他發生了什麽。

“山谷口開始刮白毛風了。”村長代為回答,“今年真是諸事不順,往年風都是臘月末才起的。”

“所以你們走不了了?”我問青衣人。

“走不了倒在其次,我們本來有一個兄弟,會在這兩天裏帶著最新消息跟上峰命令過來,我們留在這裏,也是為了等他。現在起風了,耽誤他幾天路程倒是小事,萬一他在山裏沒能找到隱蔽……”庾冰越說越焦急,忍不住轉向丁結骨:“村長,你們能組織人進山尋找嗎?”

“絕對不行,你們也許不知道白毛風的厲害,人只要碰上,皮肉都要凍掉,每年刮風這幾天,山裏都要死好多沒來得及躲起來的鳥獸。說實話吧,這種天氣能在山裏晃蕩的,恐怕只有……”村長忽然停住口,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只有誰?”庾冰追問道。

“他是想說,只有毛菩薩。”我開口替村長解圍,“每到起風,它都會在山裏徘徊。對了,你們的朋友要是沒有凍死,撞上毛菩薩也是斷無生機的。”

庾冰看看村長,又看看我,眼神忽然變得犀利起來:“說實話,毛菩薩到底是什麽?”

“一個我們當地的野神,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山野愚民本就是喜歡把各式各樣東西都拿來膜拜不是嗎?”我強壓下慌亂說,其實在心裏我也知道,眼前之人,恐怕不是這麽好搪塞的。

青衣客冷哼一聲,語氣裏的敵意已經呼之欲出:“村長,魏兄,你們見諒,今天在此,我也不怕把話挑明來講。庾某人行走江湖三十年,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地方,藏著貴寶地這麽多的秘密。這本來是你們的私事,但如今庾某跟朋友陷在此地,有些事恕在下冒昧,只能打破沙鍋問一問。”

“庾先生這是何意?”

“其實從昨天進村起,在下就滿心疑惑。你們村口那個土丘,魏兄說是一個墳包,不知哪朝哪代堆起來的,但是我看上面的泥土,最多不過50年;還有,昨晚我們留宿的破廟,雖然神像不知所蹤,但臺座明顯被翻新過,最多也不過50年;我們在廟後泥墻上看到了很舊的祭掃痕跡,但供奉不是燒給土地也不是燒給毛菩薩,而是燒給一個名叫信娘的往生者;此外,剛才我看到二枝的步搖與馬婆的金鐲,都是北魏遺物,雖算不上價值連城,但是絕對稀有。你們小小一個村子,怎麽會有這種東西?”

庾冰一席話說完,丁結骨還是原本的和氣模樣,但面色已然煞白,我甚至能聽到他暗中咬牙的聲音。

“類似的疑點還有很多,我就不一一列出來了。今天早上我看到不止一個村民慌慌張張朝破廟的反方向跑去了,村長,你們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麻煩,如果鄉親們需要保護,浩氣盟責無旁貸,退一步說,就算你們不希望我們插手,但我們如今困在此處,如果有危險於情於理你們都不應該瞞著我們。”

我心中一陣猶豫,轉頭望向丁結骨,發現他似乎考慮都不考慮一下就準備投降了:“果然如’白衣先生’所說,你們早晚會把這些事查出來。”我聞言正要出聲阻攔,但轉念一想,馬婆想必也是怕毛菩薩回來找上自己,求生心切才來尋求浩氣盟庇護。與其讓那幾個外鄉人從她口中聽到事情原委,不如由我來講。

主意打定,我便給村長使了個眼色,後者似乎也樂得把差事推給我,自己置身事外。於是我沈默片刻,把認為能說的部分按輕重繁簡排了一排。

“庾先生,我聽說,你們浩氣盟與官府並無瓜葛,是不是?”我謹慎地求證道。

“沒錯,我們只是江湖人。”

“假設這個村裏有人犯了唐律,但並不涉及人命,也沒有傷天害理。如果現在我把事情告訴你,你能不能保證走出村子就把一切忘記?”

庾冰稍加思索,回答道:“浩氣盟行事有自己的標尺,跟王法未必契合,但是不是傷天害理,這要等你說完,我自己判斷。”

我點點頭,這已經是我能爭取到的最好情況了。

“毛菩薩不是神,或者說,不是你們想象中那種神,毛菩薩,是有血有肉的,”我頓了一頓,好讓面前的人聽清楚我下面要說的話,“50年前,它來過一次村裏,幾乎屠盡了剪子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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