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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不羨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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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兄所言甚是。”孔星侯道,“來日方長,眼下且讓王遺風得意去罷。只是我們既然來了,不妨給這裏做一份順水人情。”

庾冷泉撫掌而笑:“孔兄又起查案的癮了是吧?”

書生也不否認,坦然道:“反正羅兄弟還未來,我們在這裏等著也是白耗時間。浩氣盟要懲戒的是天下惡人,又豈止一個惡人谷。”

“既是如此,我們今天先尋個地方落腳,明日就去找那姓秦的後生聊一聊,爭取在一日之內把事情了解,我們好盡快上路回浩氣總壇。”庾冰說著便做勢要走,“這棟破樓沒什麽可看的了,魏兄,你們村子裏有沒有客棧?”青衣人這句話問得很隨意,但我依然註意到他轉身朝向門口時的迫不及待,仿佛,是急著要逃離此處。

“沒有,村子太小了。你們要投宿的話,可以借住在村長家裏。對了,村外的毛菩薩廟也可以過夜,糧食要你們自己出去買,王家跟游家都有餘糧出售,只要別跟游家提我的名字就行。哦,對了,你們最好去拜訪一下村長。”

四個人中,只有古隱蛟對留在村裏頗有微詞,但在譚梨的兩句軟話下,也全然沒了招架之力。庾冷泉拍了拍我的肩膀:“魏兄,我們在這裏舉目無靠,想查清王岱的案子,可能還要有勞你仗義相助。”雖然我知道這幾句話只是尋常客套,但“仗義相助”四個字還是讓我飄飄欲醉,我壓抑著心中狂喜點頭應允,青衣人表情隨即釋然了許多。

走出老樓時,我們又見到了魏鯉。他已經被二枝洗弄幹凈,乍一看幾乎與尋常人無異。

魏鯉看到譚梨,整個人都興奮起來,那樣子活像一只受到挑釁的公雞。他起初興許是打算走過來的,然而古隱蛟眼睛一瞪,傻子便老老實實地縮回原地。

我們其餘人雖然不像矮個子那麽惡形惡狀,但也對魏鯉沒有擺出什麽好臉色,只有丫頭笑盈盈地朝傻子揮揮手:“告辭。”見到女孩那副桃李也似的笑靨,傻子眼睛都直了,癡楞楞目送丫頭遠去,走出好遠,我都能聽到他仿佛夢囈的自言自語:“浩氣,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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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結骨果然就在他平常呆的屋子裏。這位一村之長從來不去村裏轉悠,也從來不給自己找麻煩。作為一個外來人,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就在家中,在自己的榻上坐著,就像一尊什麽事都不該管的泥菩薩。

“對,對。’白衣先生’說過諸位會來。”他朝庾冰憨厚地點著頭,我知道這份敦實有一大半是他裝出來的。十年了,他一直是這副樣子,質樸,忠純,而又穩如泰山,“他還要我,把這封信交給諸位。”

村長說著遞上手中的書箋,舉手投足裏帶著讓人愉快的恭敬。

庾冰楞住了,一時間竟然忘記伸手去拿。一行人的臉上陰晴不定,狐疑,戒備與厭惡的目光輪番掃過那張信箋。

“有勞。”最後青衣人道了一聲謝,雙手接過書信。他拿得很仔細,仿佛是怕被這薄薄一張紙箋燙到了手。

“寫的什麽?”譚梨忽閃著大眼睛朝紙上張望,其餘兩人也忍不住湊上去。但接下來,四個人的表情都變得很奇怪。似乎是疑惑,又似乎是警惕,像是遭到無端嘲弄,卻搞不清嘲諷所為何事。

紙上面只有兩行七言詩,十四個字孤零零鋪展在箋上,好似白瓷碟裏撒了幾顆雕胡粒,顯得單調而又寒酸。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青衣人將詩反反覆覆念了幾遍,像是在細品其中滋味。

“這姓王的究竟在耍什麽花樣?”古隱蛟切齒道,他一向是四人中最沈不住氣的,“心上人死了幾十年,如今一把歲數反倒多情起來?”

眼見四人對著信箋全都面露難色,我不禁暗暗得意。只因這兩句詩,我是再熟悉不過了。要知道,讀書人在這個村子裏,可是抓不到什麽機會來炫耀書袋的。“這是盧照齡的詩啊!”我故作驚訝地講解說,心中頗有些洋洋自得。不料四人聞言卻都一點反應也沒有,想來這首詩的來歷他們早已知道了。我無端討了個沒趣,不由得暗恨自己多嘴。

“願做鴛鴦……不羨仙……不羨……”庾冰的眉頭越皺越緊,像是正從思緒的沙海中細細篩出一條線索來。忽然,他的神色一凜:“白慕仙!”

聽到這三個字,孔古二人表情也起了變化。“庾大哥,你確定嗎?”讀書人沈聲問,表情嚴肅得猶如在陣前排兵調將。

“白慕仙好幾次行兇後,都曾在現場留下過這兩句話。”

“孔大叔,白慕仙是誰?”譚梨拉著書生竊語道。

“’錦鴛鴦’白慕仙,是三十五年前縱橫關中的采花大盜。被這惡徒糟蹋的姑娘不下數十人,而且,從來沒留下過一個活口。”空星侯緩緩說,此刻他也褪去了往日的儒雅隨和,雙目射出猶如精明老貓一樣的神采,“浩氣盟也曾跟他交手過幾次,都讓他逃脫了。後來,白慕仙忽然在江湖上銷聲匿跡。有弟兄在關中,一個偏僻村落的孩童手中,發現了他標志性的錦袋。我們都以為,他是惡貫滿盈,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遭了天譴。”

“孔兄,這兩行字你怎麽看?”庾冰問。

“姓王的也許是在暗示,白慕仙沒有死,就藏在剪子村。”書生不確定地猜測說,“至少,我希望是這樣。他罪大惡極,豈能一死了之。”

庾冷泉沈思片刻,點頭道:“姓王的自從心上人罹難後,就特別痛恨白慕仙這類殘害婦人的惡棍。他要為三十五年前的苦主出頭,所以把線索留給我們,倒也合情合理。”

“可是,他會這麽好心嗎?”古隱蛟抱起雙臂,不屑地冷哼一聲,“惡人谷裏面,就沒有采花賊?再說,他如果真這麽仗義,幹嘛不把白慕仙直接殺掉?退一步說,痛快點告訴我們那淫賊的身份也行啊。留一張不清不楚的紙條,這算哪門子出頭?”

庾冰跟孔孔星侯對望一眼,皺眉道:“據我所知,王遺風身邊似乎真容不下采花賊。如果谷中惡人有此劣跡,經查實一定被逐出谷外。至於你說的第二點……我也不明白,也許姓王的確實是在故弄玄虛,用兩行詩來逗我們開心。這個魔頭行事,豈是你我能夠揣測的。”青衣人說到這裏沈吟片刻,又轉向村長:“不知貴村三十五年前有沒有外人進來?”

丁結骨淡然一笑:“不瞞諸位,在下來到剪子村也只有短短十年。”

“閣下不是本地人?”

村長不答,我在一旁冷言解釋道:“這座村子裏的人,相互之間不信任到了極點。所以,這裏一般都會推那個最後定居此處的人為村長。雖然沒人說明理由,但是我們其實都清楚那是為什麽:最後搬進來的人,被村子改變得最少,心裏面,也最幹凈。”

“幾位要是不嫌棄舍下擁擠,也可以暫居舍下。要不然,也可以去村外的……呃……廟中居中。”丁結骨一面說,一面對自家狹小的房子比劃了一圈,那樣子幾乎擺明了是在逐客。於是,我便帶著四人去了村外的毛菩薩廟。

“村長其實並不是壞人,不如說,村裏已經沒有像他這麽好的人了,他只是喜歡置身事外。”我對四人說,然後指著遠處那座破敗廟宇,“就在那裏,想住多久都可以。”

“這裏沒有人管嗎?”庾冰問。

“以前從外面來過一個廟祝,後來,偷了村裏人的東西跑了,這裏就荒廢下來。反正也不會有人來此上香,大家權當一座棄屋罷了。要不是和村子有點距離,早被村裏人占為己有了。”

廟確實很破了,但總歸還算結實,桌案上香灰燭淚狼藉一片,還夾雜著一些早已爛透的貢品,看來,也並不是沒有人來此上香。

“這臺子上怎麽沒有泥塑的神像啊?”譚梨一臉天真地問。

“以前……有過。”我尷尬地摸了摸下巴,“後來壞了,沒人修……就扔了。”

丫頭還想問什麽,卻被孔星侯攔住:“哎,小梨,魏兄想必也很累了,我們放他早些回去吧。”然後書生又面向我:“明日我們去找秦小阿說話時,還請魏兄務必陪同,有了你,我們在村裏行走要方便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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