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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九節【黑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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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距離老店白來步的地方,黑和尚終於體力不支,跌坐在了泥地上。他看上去像是不甘心,又強掙紮了幾下。

劉給給高聲對他說:“師叔,你受傷太重,就算進了老店也不是我的對手,不如先在店外恢覆一下吧。”看年紀,留給給至少比那黑和尚大出十歲,卻叫那個後生師叔,道人不禁有些意外。

那黑和尚像是聽進了劉給給的話,勉強在地上側身曲臂,做了一個類似胎中嬰孩的姿勢,周問鶴知道,這就是少林易筋經,同純陽坐忘功一樣對療傷有奇效果。眼看那和尚身形擺放停當,不消多時,他臉上的痛苦神色已大為好轉,只是一雙眼睛還死死瞪著劉給給。

“他是劉僧定吧?”道人問。

“沒錯,能把我這位師叔傷成這樣,看來唐將軍這回帶來的,都是神策軍內的一等人物。”

“就把他放在野地裏不管嗎?”

“沒關系,師叔他能照顧好自己。”話音剛落,劉給給就轉身回了老店。

道人躊躇了一下,快走幾十步來到劉僧定身邊,那黑和尚只看了他一眼,就繼續盯著黑洞洞的老店門口,像是全然沒有把周問鶴放在眼裏。

“你的傷口還在流血,不止住的話,再運功也沒用。”

“等再走幾個周天,貧僧自己會處理。”和尚冷冷回答,“不勞道爺費心。”說完他就不再言語,仿佛眼前偌大的道人全然不存在。

周問鶴無奈,只好從口袋裏掏出一小瓶金瘡藥放在和尚身邊,這是鬼和尚給他預防傷口崩裂的,自然比江湖上那些爐灰桑皮之類有效得多。

放好了藥,道人又站了一會兒,自覺沒趣,只能悻悻回到店內。鬼和尚給了他幾個沙棗充作飧,顯然是在葫蘆河邊打水的時候采的。

沙棗的味道酸澀得讓人絕望,吃完嘴裏還長時間留著一股微妙的辛味。“不能浪費幹糧了。”劉給給說,“河邊還有一些沙棗,過兩天我會再采一些回來。”

道人苦笑一聲把剩餘的沙棗全扔進了嘴裏,既然沒法從苦難裏逃出去,那就只有去習慣它。一把棗下肚之後,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外面隱約響起了撲喇喇的火聲,周問鶴出門一看,那黑和尚已經生起了一個火堆,正對著火焰打坐,瞧他神色已無大礙,道人心中不由讚嘆一句,真是個打不死的僧人,“鐵皮和尚”這個稱號名不虛傳。

劉給給已然起身去了二樓,看上去是要早早休息了。道人心想就算費盡力氣爬上去,那張床肯定也經不起他睡第二晚,索性拿過一張凳子,坐穩入定。

坐了約莫兩個時辰後,周問鶴只覺得疲乏感減輕了許多,他站起來活動活動手腳,估摸著已經快到子時,道人踱步走出店門,天上不見星月,擡頭只有一片深淵般的黑色,看久了仿佛能把人吸入不見五指的深空中。

和尚依舊在篝火邊坐禪,和剛才見到時相比,像是紋絲未動。道人拾步走到他跟前,火光在兩人身上跳躍著,像是這一僧一道都在扭曲抽搐。那瓶金瘡藥還留在原地,道人只看一眼就知道它塞子都沒有拔出過,但是血卻奇跡般地止住了,在和尚的面前,放著一截折斷的箭頭,箭頭被血浸成黑色,在火光中看起來有一種觸目驚心的感覺。

周問鶴仔細端詳箭頭良久,忽然臉色一變,小聲說:“這不是箭。”

“這是蜀中唐家堡的暗器。”和尚說,他操著一口流利的洛陽官話,若不是看他的外貌,誰都沒法想象他是一個昆侖兒。

“怎麽……唐徒請了唐門的幫手嗎?”

“沒有,只是貧僧在來的路上無意中撞見了唐家的人。”說到這裏,劉僧定睜開了眼睛,火焰把他的眼底染成了一片妖異的金黃,“他們看來,也是沖著道長而來。”

“與貧道有關系嗎?貧道可不記得什麽時候招惹上了唐門。”

“聽聞柳公子臨死前,你曾見過他,他們此行,為的是你手中這塊人皮。”說到這裏他冷哼了一聲,“貧僧當初聽說於真人的高徒與鬼和尚為伍,原本是萬萬不敢相信的,今天親眼所見,實在是讓貧僧大開眼界。”

周問鶴有一種百口莫辯的感覺,他很像告訴眼前這黑炭一樣的和尚,柳公子與自己相見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個死人了,而那張人皮,也早已被鬼和尚奪走,至於自己,是一萬個不想留在此處。

但是他實在說不出口自己實際是遭人囚禁,而囚禁自己的人,此刻正在樓上呼呼大睡。

“大師,唐家堡這次來了多少人?”他問。

“只來了五個,唐二少爺帶頭,跟著三個內姓弟子,此外,還有一個用劍的高手。”

“唐門裏還有人會用劍?”

“貧僧不敢斷言他是不是唐門中人,此人的衣著打扮和蜀中子弟相去甚遠,他的五官奇特,看上去是個高鼻深目的回回。”

巴蜀山裏,竟然出了回回,周問鶴只覺得這件事比茅橋老店的命案還奇特。和尚繼續說:“他們五人距離這裏,只有一天腳程,估計明天一早就到這兒了。你要請你那個鬼和尚朋友好好想想對策啊。”

周問鶴當然樂得看雙方火拼,所以只是看著火堆笑了笑,接著他又問:“大師身子恢覆得怎麽樣了?”

“還死不了,只是傷了腰腿,最近這兩天,恐怕要長坐此處了。”

道人聽他說不能走動,就從口袋裏掏出了幾顆沙棗,劉僧定接在手中看了一眼,不屑地冷哼一聲,“這東西是附近牧民用來餵羊的。”說罷一揚手,沙棗就飛入漆黑的夜色裏,落了個不知所終。

周問鶴只得陪著幹笑,眼前這個人身上散發的氣勢,仿佛比老店裏的鬼和尚還兇惡。如今他在火前打坐,自己站在一旁,反倒像是個隨侍的下人。他縮著脖子環視四周,四面八方的黑暗向這一僧一道無聲地壓過來,唯有這團篝火在他們腳下鋪開的丈許光團,是這伸手不見五指世界裏唯一的光明,如同黑暗汪洋中,一小片僅可容身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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