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貨車穿過隧道，慢慢地駛入姚家村。

村口的千年大樹下，擺放了三桌象棋和兩桌圍棋，下棋的老者雲淡風輕，對面的幼童抓耳撓腮。

車裏的工作人員不自覺地安靜了下來。

一群在外面橫著走的演員排隊下車，拘束地站在村口，不敢說話，不敢動。

老村長拄著拐杖，由神婆撫養長大的小童子扶著胳膊走過來，身後跟著姚氏族長。

姚茜茜看見族長，樂顛顛地跑過去，扶起她的胳膊。

族長慈愛地拍拍茜茜的手背。

老村長上前跟導演說話。

導演介紹身後的演員和劇組的工作人員。

小童子面無表情地看著這群人。

飾演男二號的演員對上他黑幽幽的眼睛，打了個冷顫，大氣都大敢喘一口。

老村長帶著導演來到族長面前見禮。

導演低頭彎腰。

歲數過百的老族長和藹可親地拍拍他的頭，“好孩子。”

導演眼眶濕潤。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突然冒出一股受汙蔑和委屈後終於有人來撐腰的覆雜心緒。

其他人一一上前。

族長挨個輕輕地拍拍他們的頭，無聲地安撫他們的不安。

姚家村不排外，歡迎他們的到來。

老村長帶著他們到一棟別致的兩層小樓裏。

男二號四處溜達，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他驚喜地發現這個樓房有淋浴還有沖水廁所。

只要有這兩樣，即使小樓房裏有蚊蟲，那也是天堂。

男二號心滿意足。

其他人工作人員也是滿足。

副導演大學時學的土木工程，懂點房屋建築的門道，繞著樓房走了兩圈後，嘖嘖稱奇。

樓房依山而建，避水，避風，避寒。

處處精妙。

導演問起這棟小樓的主人。

老村長：“這房子是村裏人集資蓋的，你們安心地住著，等走的時候打掃幹凈就行。”

導演給老村長錢。

老村長擺擺手，“不值錢，錢留給這群孩子補補身體。”

茜茜體質比不上村裏其他孩子，但爬山走路都沒什麽大問題。

劇組裏的這群孩子身子骨看著比茜茜強一點，從村頭走到村尾竟累的氣喘籲籲。

這群孩子體力不行，連茜茜都不如。

導演不好意思地笑一笑。

工作人員還行，演員為了上鏡好看都是虧著身體的，他們又剛從沙漠回來，身體虛。

“廚房裏有米面油，出門走兩步就是菜園子。菜園子是神婆家的小童子種的，想吃什麽菜就去摘，走的時候留下幾顆糖。”

老村長想到小童子的脾氣，叮囑：“小童子脾氣怪，你們去菜園子的時候不要糟蹋菜。”

男二號想起小童子黑黢黢的沒有一點感情的眼睛，打心底發怵，“還有其他菜園子嗎？”

老村長：“每家每戶都會在後院種點瓜果蔬菜。”

男二號心安。

男二號畏懼的小童子正學著茜茜的樣子，捧著臉蹲在大樹下看螞蟻搬糧。

姚茜茜指著前頭探路的小螞蟻，“它是先鋒，偵探地形，類似西游記裏的孫悟空。”

小童子微不可見地點點頭。

姚茜茜指著追在最後面的小螞蟻，“它累了，要休息一會。”

小童子站起身從廚房裏搬出兩個小木凳。

姚茜茜坐在小板凳上，把一顆曬幹的西瓜籽和一塊切成粒的黃瓜皮放到兩人中間，安靜地看著螞蟻先鋒隊發現糧食，再喊來螞蟻大隊，把西瓜籽啃破，咬成粉粒，排隊搬運。

兩人沈浸在螞蟻的小世界裏，一看就是三個小時。

天黑的看不清螞蟻了，兩人分開，小童子吃著茜茜腌的酸甜蘿蔔條慢吞吞地回家。

神婆摸著黑做了兩碗清湯面。

小童子把茜茜送他的小菜放到桌子中間。

一口小菜，一口面條。

小童子臉上沒有表情，小腿晃著，心裏歡快。

神婆帶著小童子沐浴上香。

小童子跪坐在蒲團上，背誦百草經，無一字之差。

神婆手上刻著神像，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

小童子背完，給神像磕一個頭，拿著蒲團坐到燈下，學寫字。

小手握著筆，艱難地寫下茜茜的名字。

小童子完成今日份的功課，自己卷起袖子和褲腿，洗臉洗腳刷牙，踮著腳尖爬到床上，躺下睡覺。

神婆放下神像，擦擦手，點上驅蟲香，輕輕地緩緩地拍著小童子。

小童子睜眼，“今天下午，我陪茜茜看了螞蟻搬家。”

提到茜茜，神婆臉上堆滿了笑。

小童子：“螞蟻很神奇，它們能分辨出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茜茜把西瓜籽、黃瓜皮和菜葉放在一塊，螞蟻只搬西瓜籽。幹燥的食物才能儲存，它們不搬運水分大的食物。螞蟻很聰明，搬不動西瓜籽，便想辦法咬破皮，把裏面的白籽咬成一小粒一小粒來搬運。”

神婆：“萬物有靈。”

小童子：“茜茜說，對大自然，要存敬畏之心。”

神婆慈笑著關燈，結束這次的對話。

小童子還小，睡覺時間長，直到神婆提著一籃子蘑菇從山上下來，他才醒過來。

神婆把蘑菇放到水管旁邊。

小童子不慌不忙地收拾好自己，蹲到水管前洗蘑菇。

神婆進廚房燒水。

小童子突然想起昨晚茜茜讓他轉告給祖奶奶的話，“茜茜來吃早飯。”

神婆往鍋裏再加一瓢水，水開後，放玉米面，滾五分鐘後起鍋。

姚茜茜背著一竹簍的吃食進來小院。

神婆在廚房裏給茜茜煎了兩個大鵝蛋。

姚茜茜把竹簍裏的吃食一個個地擺放進廚房，有腌肉、有熏肉、有蜂蜜肉脯，還有糕點和堅果粉。

小童子若有所思地看著茜茜忙活。

“祖奶奶，螞蟻搬糧。”

神婆被逗的笑彎了眼。

小院中間的石桌上，神婆喝甜玉米糊，茜茜和小童子一人端著一碗灑了黑芝麻的鹹玉米糊，兩人面前各兩個煎鵝蛋。

神婆起身去刺繡。

姚茜茜湊到小童子耳邊，小聲：“七嬸昨天給了我一盆雞肉，我中午準備吃炸雞腿和漢堡包，一會回去後烤面包，你中午來不來？”

小童子連連點頭，眼睛依然是空洞洞的黝黑。

姚茜茜：“你悄悄的，不要讓二爺爺看見你來我家。”

小童子使勁點頭，跟茜茜拉鉤。

小童子刷碗，姚茜茜收拾廚房和院落。

神婆從擺放神像的房間出來，手上拿著一個用金線繡了生辰八字的紅布條綁到茜茜的腳腕上，換下半年前綁上的紅布條，再一次叮囑：“茜茜，你八字輕，加些外力，能讓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無論睡覺還是洗澡，都不要摘下來。”

姚茜茜乖順地點頭。

這樣的平安符，她從一出生就戴上了，從沒有摘下來過。祖奶奶和二爺爺還日日提醒，唯恐她像花花和星雲一樣不管不顧地進入叛逆期。

姚茜茜背著系了一根紅線的竹簍回去。

小童子看祖奶奶刺繡。

等祖奶奶繡不動了就輪到他來繡。

茜茜也由他來請神保佑。

神婆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念著千針術。

小童子跟著念，等祖奶奶喝水的時候，請求：“我中午想去茜茜家吃飯，可不可以？”

神婆看小童子，笑問：“茜茜又打算給你們做什麽好吃的？”

小童子：“祖奶奶不要告訴二爺爺。”

神婆笑著點頭，“不告訴他。”

小童子咽口水，“炸雞腿，漢堡包，茜茜現在正在家裏烤面包。”

神婆：“去吧，讓茜茜教你背千針術。”

小童子背上他的小書包，撒腿跑，遠遠地看見二爺爺的背影，拐彎走另一條路。

甜甜的香氣從茜茜家飄出。

一群孩子嘻嘻哈哈地分吃完炸雞腿和大漢堡，端著冒著熱氣的小蛋糕和小面包幫茜茜跑腿。

小童子把小蛋糕和小面包放到廚房，跟祖奶奶轉述茜茜的話，“小蛋糕放的糖多，不能多吃，一天吃半塊。小面包只放了一點糖，可以一天吃兩個。”

一群孩子東奔西跑地送熱騰騰的小蛋糕和小面包。

姚家村的路上飄蕩著一縷一縷的香甜氣。

劇組結束一夜一上午的拍攝，疲憊不堪地回來補覺。

導演助理鼻子動了動，摘下帽子，深呼吸。

這是糕點房獨有的香氣。

助理和化妝師齊聲嘆氣。

她們兩人在劇組出發前就已經提前告知副導演，她們不會做飯，副導演大包大攬地說他來做飯，保準好吃。

昨晚副導演做了一鍋大雜燴，除了醬油和醋，沒別的味兒了。

她們兩人早晨都是用零食填飽的肚子。

煮雞蛋、炒雞蛋、泡面一類的不做考慮，他們所有人在沙漠裏吃了兩個月。

化妝師：“我老媽說了一句至理名言。”

助理瞟她一眼，繼續用手機搜索，查看炒菜的做法，認真研讀。

化妝師：“不會做菜是沒逼到那個份上。”

助理：“試一試，無論好吃還是難吃，咱們兩個都得吃完。”

化妝師：“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助理記住炒菜步驟，信心滿滿地進入廚房。

耗油呢？

胡椒粉呢？

雞精呢？

村長家沒有這些東西。

七叔家沒有這些東西。

茜茜家也沒有這些東西。

為什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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