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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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夜漸曉,天光熹微。

許博遠覺得自己的意識好像墜入了很深很深的黑暗,卻意外並不孤獨或害怕——包容的、溫柔的、沈靜的,像是初生的宇宙,又像是母親的懷抱——他被輕柔包裹,並安然沈眠。

這讓他醒來時都非常恍惚,有多久沒這麽安定而酣然的睡眠了?

目光遲滯了一會兒,終於隨著瞳孔的聚焦變得清醒起來,視角正對的是一片天花板,上面的紋路熟悉到閉上眼就能在心裏描繪出。

這是他住了十多年的臥室,他現在平躺在床上剛剛睡醒。

之前的記憶在這一刻潮水般漫回了腦海。以為家裏進賊了……出門散心……飛車下救人……然後,出現了允。

允……

允?!

許博遠的大腦像是被人猛敲了一錘,嗖的一下就從床上蹦了起來。

“允!……你,你是在的吧?”

[嗯,我在。]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心裏頓時湧出一股說不出的感覺。像是失望,像是慶幸,也像是一種塵埃落定的踏實平靜。

稍微收拾了下心情,七扭八歪地穿好拖鞋站在地上時,許博遠正要和往常一樣拉一拉睡皺的睡衣,結果卻發現平平整整一絲褶皺都沒有,比他睡覺前看著還整齊。

他楞了一下,馬上就想起來允晚上會用他身體的事了。

感覺有點怪怪的……

而且這樣幾乎二十四小時身體全在線,工作強度都快趕上榮耀服務器了,真的不會過勞死嗎?

可是當初問允時,它已經斬釘截鐵的否定過這個問題了。這貨的話究竟能信嗎?許博遠有點糾結。

他懷抱著這種糾結一路去刷牙洗臉,拿起刮胡刀,把自己三兩天沒收拾又冒出一層青茬的下巴弄幹凈。照鏡子時,發現自己眼下常年駐紮的黑眼圈似乎淡了點?話說回來,這長久不鍛煉的身體,今天貌似精力精神都挺充沛啊?

“餵,允。我就當你說不會危害我身體健康的話是真的了,那是怎麽個不會危害法?明明就得不到充分休息啊?”許博遠忍不住問。

[哦,我在引導能量交換的時候途經你的身體,會延長細胞壽命,對體質有改善的作用啦,而且你的意識會進入深度休眠,精神力也會恢覆的更好,有百分之三十的幾率還能增長一些呢。]

這、這撿到了天上掉下的餡餅的感覺……

許博遠目瞪口呆地掐了一下手背,有點不敢相信從小買什麽刮獎都是“謝謝惠顧”的自己會有如此好運。

不,其實也不是好運。

想想允它坑爹的屬性|吧,這最多能算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他的人生,從此就要這麽痛並快樂下去了。

洗漱幹凈後,許博遠撓了撓頭,想起昨晚實在太疲憊洗完澡就睡了,他換下的衣服都還沒洗呢,頓時又去翻洗衣簍。

唉,生活就是如此瑣碎。要是能跟游戲裏一樣一鍵換裝該多好……

“咦,衣服呢?”

[你在找換下的臟衣服嗎?我昨晚幫你洗過啦,已經烘幹收回了衣櫃。你不用找啦!]

“……”這幸福來的太突然。

許博遠心情覆雜地拉開了衣櫃,果然發現了幹幹凈凈折疊整齊的衣服。咳,內褲還放在最上面呢。

他有點小羞恥地看著,心裏兩個小人在不斷打架——“田螺姑娘大法好!”VS“你的隱私還要不要了?你的節操還要不要了?快撿起來!”。打著打著,其中一方就摧枯拉朽地把另一方打出了個完勝。

“……做的不錯!以後再接再厲啊。”

許博遠關上櫃門,厚著臉皮一派淡然地說。

許博遠出去溜達了一圈,就近買了份兒腸粉回來當早餐。

吃完了一看時間,這才七點呢,按照以前的作息都還在床上窩著。自己是這麽個作息,藍溪閣的許多禽獸也是這麽個作息,他們應該大多下線了吧……算了,待會兒還是直接隱身的好。

許博遠走到書房,坐下打開電腦,先是掛上□□,再刷卡登陸了榮耀。

他掃了眼好友欄,發現這個時間點多數人果然都不在線。一邊做著手上的事,一邊隨口問允:

“我看那幾張小號都被你收回抽屜了,你昨天晚上玩兒的哪張?還是真就一會兒一個換著玩兒的?”

[沒有,昨天只用了ID多瑙河的那個劍客號。]

“哦,那你昨天幹嘛啦?不是說好要全部給我匯報的嗎?”

[事無巨細?]

“當然!以防你再做出什麽不能挽回的事。”許博遠嚴肅道。

[唔……我昨天先是在神之領域55級練級區砍了棵樹,出手第一招用的是拔刀斬,然後是幾個普通攻擊,再然後是……總共用時3.2秒把這顆樹砍倒……]

“停!”許博遠被這“事無巨細”的程度震驚了,照這樣講下去不得講到天黑?這腦電波就不能對準一次頻道啊!

“我說你也不用講得這麽細致啊,你以為你是系統日記?講講重點就行了。還有你沒事亂砍樹幹嘛?游戲裏就不懂得愛惜花花草草了?保護環境人人有責,你三觀都歪了,這些常識一定要虛心學習啊!”

他苦口婆心地教育著,試圖從點點滴滴的生活細節把允這貨的三觀掰正回來,省得三次元哪天就喪心病狂了。

(↑未來的黃少膝蓋就這樣中了一箭。我們快假裝不知道。)

[好啦好啦,一會兒說事無巨細,一會兒又說只講重點,人類真是善變。還是說人類的美德真的就是謊言啊?我好久之前的那個棲息對象就說過這句話,還教我怎麽說謊,可是後來的你們好像都不太接受。

[據我目前過濾到的信息,和你們一樣反對說謊的言論比例更高,但偏偏大多數的人類都做不到不說謊,那為什麽還要以做不到的事,作為美德的標準呢?]

“就是因為做不到,所以才定作標準吧……”許博遠楞楞地回答。話題怎麽就到這麽哲學倫理人性的層面了呢?他之前到底說了啥?許博遠又茫然了。

於是話題就這樣默默錯了過去,許博遠又開始操縱藍橋春雪認真做計劃中的事。

藍橋春雪是神之領域的賬號,但也是通過挑戰任務從普通區升上來的,照樣可以回老區。實際上因為神之領域太過混亂,殺人爆裝連個普通區象征性的紅名懲罰都沒有,也有很多玩家不願意去神之領域、甚至從神之領域退回普通區的。

即使神之領域出產的裝備材料等全不能帶回去,每一次返回都相當於裸奔。

許博遠就這麽開著藍橋春雪裸奔回去了。

但他是藍溪閣總公會都掛的上號的高手,在這裏的級別自然很高,沒費什麽功夫就從公會倉庫裏弄了幾件裝備,讓藍橋春雪又變得衣冠楚楚威武霸氣。

在不讓殺人PK的主城隨意掛著,許博遠切出了游戲。

至於他為什麽突然要回普通區?

當然是因為,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去第十區好好主持開荒工作了!

開荒新區,必不可少的就是精英高手、經驗豐富的老玩家,這些神之領域當然也有,而且遍地都是。但俱樂部公會鬥爭的重點終究還是在神之領域,帶走太多人不僅會減損自家公會的競爭力,而且多多少少有點越過會長春易老了。

所以更多的人手他打算從老區帶過去。

不過在這之前還是要給春易老回覆一聲,讓他知道自己答應這件事了。許博遠切出游戲之後就拉開了□□。

頭像灰著,人應該還不在線。

他想了一下,又從桌面打開了一個空白文檔,講了一下這件事,提出自己這幾天就專註於在老區聯系一些人去新區開荒,也希望春易老能從神之領域找幾個老手一起去;並且他要做一些開荒的其他準備工作,不再回神之領域,自己的任務可以讓其他人分擔一下。

然後突然想起之前BOSS被輪回公會搶到後的感慨,又略略說了一下關於輪回公會的分析——這個點到即止,因為春易老公會鬥爭的經驗比他只多不少——建議春易老再派出幾個野號,乘著輪回擴張勢力的機會臥底進去,也算是未雨綢繆。

最後覆制粘貼了文檔,從聊天框那裏給春易老發了過去。

要麽不做,要麽就要努力做到自己的最好。

許博遠目標一定,接下來工作的大致框架就在腦中勾勒了一遍,雙手握拳輕輕一碰給自己鼓了個勁,立刻就幹勁滿滿地做起了準備工作——

除了上面說的聯系老區的人手,還要查一查好幾年都沒碰過的普通區低級副本的攻略流程,整理一下新人小白常見的問題和誤區,列出公會發展的思路目標、以及過程中需要註意的點,比如建立公會倉庫什麽的,這些都要詳細的規範和文檔……這樣算下來,工作量還是蠻大的啊!

他感嘆了一句,工作的積極性卻沒有半點消退。註視著屏幕不斷敲敲打打,一向輪廓有些柔和的臉頰上神色專註而認真,瞳孔深處閃著點點星光。

——“……也是我為之奮鬥的土壤。”

——“我想要,一直走下去。”

這些話的信息流突如其來竄進了允的分析中,它頓了頓,有些不明白為什麽這個人類此時明明沈默著,怎麽會讓它有種接收了之前話語信息的錯亂呢?

這個人類。

這些人類。

他們,所追逐的到底是什麽?

這一天,對於許博遠和允是安寧平和、毫無波瀾的一天。

對於魏琛,是追憶往昔、唏噓感慨的一天。

對於過山車和他游戲親友那一夥人,是忍辱負重、割地賠款(自以為)的一天。

魏琛昨晚又和允打了好多場,越打越心驚。

他發現自己僅憑第一場PK和寥寥幾句對話,對於允的認識實在是出了偏差。本以為這貨的風格就是精準嚴密且直來直往,對猥瑣打法適應性不高——結果是個屁啊!

這貨的風格是壓根兒就沒有風格!

一會兒大開大合一會兒節奏嚴密一會兒猥瑣的毫不手軟,簡直就像個精分,全看自己出什麽招他就怎麽應對。而且打了十來場的時候這家夥突然就像是吃了十全大補丸,以前會被自己誤導到的地方,都能幾乎不受幹擾了,砍得那叫一個狠,一點敬老的意識都沒有。

問這家夥是怎麽了,結果居然回答什麽——經過之前的信息采集,自己的一些誤導性行為模式已經分析出來了,被誤導的概率將大大下降!

MD,這小子秀什麽智商,以為自己是愛因斯坦嗎?

他看著躺屍的迎風布陣,袖子一擼繼續邀戰。

終於以突破想象極限的沒下限再次扳回一局,魏琛長籲一口氣,對操縱多瑙河這貨的水準又往上提了兩個檔次,單論操作和反應,其實真的已經是職業圈相當不錯的水平了。

但短板也非常明顯。

就像這貨回答說的,似乎打法是基於分析為基礎,它更多的是應對,或者說是見招拆招,而相對並沒有預見性和計劃性——或者說是有,但是只要沒有按照它的思路和規劃,而設計出了全新的對策,它就有點抓瞎,被牽著鼻子走了,又陷入見招拆招的循環。

同時,輸贏這件事並不被它放在心上一樣。眼見敗局已顯,它會繼續認真和你打,但這種認真,只是讓局面平滑的發展下去,沒有可能讓人心驚肉跳的起伏,也沒有終究扭轉乾坤的奇跡。

——沒有創造性,沒有求勝心。

——怎麽會有這樣的年輕人呢?榮耀對它而言又是什麽?可有可無的玩具嗎?

——真是……太墮落了!

如果有這樣天賦的人是他,如果有這麽年輕的人是他,如果他在榮耀發展如此繁榮的時期當打……

可惜,沒有如果。

魏琛看著屏幕中的銀武死亡之手,靜靜地點燃了一根煙,白色的煙氣繚繞彌漫著上升,他的眉目隱在後面渙散不清。

再說過山車的那個好哥們。

他為了報仇雪恨,帶著包零食拐到了堂哥家,忍辱負重(自以為)地把小時候兩人經常搶來搶去的那種零食遞了過去,以示暫時低頭的態度,並提出了幫他殺一個號的請求。

中草堂的千日紅十分得意(其實是無奈)地答應了,在他臨走前還示威(並不是)地想要摸摸他的頭。

哼!勞紙高貴的頭顱其實你這耀武揚威的小人能碰的!即使有事相求,也不代表勞紙堅毅的靈魂會屈服!他怎麽會為了區區權宜之計,滿足這家夥的卑劣心理!

他再次翻了個白眼,氣呼呼地走了。留下千日紅呆在自己家裏,百思不得其解——這是求人的態度嗎?

這孩子也沒比他小兩歲,怎麽越長越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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