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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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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消雪融,草長鶯飛,飛柳垂楊,春光甚好。可禦書房卻是一片死寂。

顧側走到禦書房門前,正想找人稟告,一眼看到旁邊的小黃門朝著他死命地眨眼睛,於是腳下不由地一頓。

正在這時,卻聽得裏頭嘩啦啦地一片聲響,仿佛是什麽東西呼啦砸落到地上的聲音,接著就傳來了皇帝怒斥的聲音:“滾出去!”

大太監全貴捧著茶杯哆哆嗦嗦地退著倒出來,早有伶俐的小子過來接過全貴手裏的捧茶,全貴這才喘勻了一口氣,轉頭見顧側立在旁邊,兩只眼珠子一轉兒,走近一步貼在他的身邊,低聲說道:“左相今兒來得可真不巧,現下皇上可沒功夫見您哪。左相您看——”他哭喪著臉,撩起袍子給顧側看,那袍子正當中上有一個烏黑的腳印,想來是皇上盛怒之中擡腳踢的,“這個是方才皇上賞的。”

顧側看了眼那腳印,口中淡淡道:“全公公委屈了。聖上為了何事如此震怒?”

全貴眼珠子一轉,轉眼間就堆起一臉笑,道:“左相見罪了,這個事兒,奴才可不敢亂說。”

顧側也不多問,點頭道:“公公自有難處,我也不為難公公。實在是有要緊的事兒需面奏皇上,還煩勞公公進去去通稟一聲。”

全貴猶豫道:“左相今兒實實不能再去了。”他朝著四周一使眼色,見兩邊的兩個小黃門往後退了幾步,這才湊近到顧側身邊,壓低了聲音道:“實話對相爺說了罷,莫說是奴才,連著瑞親王榮親王兩位殿下也被皇上罵了呢。”

顧側聞言仿佛被驚了一驚:“現下兩位殿下都在裏頭?”

全貴道:“可不是麽!皇上見了折子就招了兩位王爺過來,發了好一通脾氣呢。”

顧側聽罷,沈默了半晌,方斟酌道:“多謝公公費心,那本相就在這裏等著罷,待殿下出來,本相再面見聖上。”他微微嘆氣,將手中的奏折又握緊了緊道:“奏折上的事情確實緊急,是萬萬等不到明日了。”

全貴自幼兒便跟著皇帝,也估摸出來顧側心急火燎地來面聖必然是朝上有要緊事,也不敢耽誤了,便道:“得,您老就在此候一候,我瞅準了機會再給您稟一稟。”

顧側拱手道:“如此多謝全公公費心周全。”

裏頭皇帝站在禦案後,怒道:“聯名給朕上折子,稱軍餉不足,編排說將士們日無飽炊,夜無暖帳。每年國庫足足六十萬兩的賦稅紋銀,不通曹運不治水患,全養著這些畜生了!到頭來還來跟朕哭窮!劉正治水患,眼瞧著朕給他撥了十萬兩銀子,一個個便眼紅得坐不住!哼,依朕看來不是朝廷撥的銀子不足,此乃是人心不足,欲壑難填!”

鄭溶在底下勸道:“父皇息怒,將士們離家在外是要艱難些。浴血殺敵,有些抱怨也是難免的。”

皇帝往下一看,氣道:“你倒是幫他們說話,”說罷,伸手從禦案上“啪——”地甩下一張折子,語氣中已是極力壓抑著怒氣:“你看看這些折子上是怎麽說你的?編排你蓄有私心,不全大局,結黨舞弊!”

皇帝坐在團龍座上,目光從上而下如同利劍一般,仿佛要將他劈開,那折子上的諫言皇帝居然已能一字不落的背下來了:“不顧外敵之禍,假借水患之名,虛費朝廷歲銀,將養王府車馬。武將出身的,倒是一個比一個有文才!”話雖然這樣說,眼神卻如同淬過的寒劍一般甚是犀利,朝臣既然敢如此上書,多少都有些緣由,皇帝生性多疑,皇子私下蓄養王府車馬,募人練兵,光憑這一條,就是犯了皇帝的大忌。

鄭溶跪在地上並不去撿那折子,只低頭道:“課語訛言,兒臣不看,兒臣也懇請父皇不必將這些有汙聖聽之言放在心上。”

正在這時,全貴躡手躡腳地走進來,稟告道:“萬歲,顧相已在殿外恭候多時了。”

皇帝沈下臉去,冷起眼睛覷他一眼:“你是嫌朕方才踢得輕了?”

全貴也顧不得滿地的碎瓷片渣了,只嚇得“噗通”一聲跪下來:“萬歲管將奴才打死了,奴才也不敢來討萬歲的嫌哪!只是顧相在外頭候得著急,奴才估摸著是大事兒,怕誤了國事,這才壯著膽子來回稟。奴才這就去交代他,待到萬歲精神頭兒好些了,明日間早些再來面聖。”

皇帝聽這話,知道必是有萬分緊急的朝事,揉了揉額頭,方擡手道:“讓他進來吧。”

不過半刻鐘,顧側疾步走進殿中,雙膝跪地:“皇上,六百裏加急驛報,江陽水患告急,”他擡起頭來,語氣中有掩飾不住的焦灼,“千裏泛濫更甚以往,奏報所稱,江陽之地處處餓殍滿道,望朝廷早日安置賑恤事宜,救萬民於水火之中!”說罷,雙手呈上一卷《流民圖》,展開一看只見河水泛濫,一潰千裏,數萬百姓,流離失所。

水患的消息讓幾人俱是一驚,殿中氣氛更是沈重。

皇帝盯著下頭的鄭溶,方才心中雖是疑竇重重,現下卻不由地想起那日鄭溶在朝堂上力排眾議,整治水患的情形來——這個兒子從小便寡言少語,歷來與他不甚親近,可騎射文策都做得讓他這個當父親的挑不出半分錯處來。在其他的皇子還承歡膝下的時候,鄭溶卻甚少在他面前流露出大悲大喜的情緒,於是他便同言官們一樣,記得的唯有這個皇子進退有度,思慮周全,而鄭溶的脾性喜好則全然不知。

他不由地往下看,鄭溶的神情剛毅堅決,仿佛能扛得下這萬民的江山。他是幾時動了這樣的心思?不是讓最寵愛的兒子來扛下這錦繡河山,而是覺得這個素來沈默寡言,自律從容的兒子更有君王的氣度謀略?

這次治理水患,撥款不過是才起個頭兒,之後賑災水工漕運,樁樁件件,不知得打翻多少人的利益勾結。下頭的那些朝臣從來是見利如蠅,現下指著撥款這一項,便要聯名上書來鬧騰,其中的各式勾連,不過是冰山一角。若是自己憑著一紙奏折便嚴苛責罵,沒得寒了兒子的心也寒了力推治水的朝臣們的心了。

皇帝沈默半晌,方開口緩緩道:“前兩年朝廷費了多少銀子,養了多少兵馬,才平了北疆?莫說國庫不留存糧,就連著後宮,太後她老人家的用度,都是捉襟見肘。眼看著北疆初定,朝廷幾年下來的韜光養晦,輕賦稅免勞役,國庫才日漸充盈。河北水患,多少黎民流離失所,數萬的百姓以何為生?水患乃是國之瘡瘍,一日不治,朕寢食難安。朝官們領著俸祿銀子,成日裏卻專研些雞鳴狗盜的勾當!什麽叫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朕看需得要發配他們重回太學院讀個三五年!”他緩緩踱步,慢慢背起手來:“口口聲聲說朕的皇子蓄有私心不全大局,在朕眼皮子底下,居然就敢攀誣皇子!”口氣已與方才大不一般了。

聽著皇帝話頭陡轉,一旁的鄭洺心知不好,忙膝行了幾步,上前拉著皇帝的衣袖,言辭懇切道:“是兒子們不孝!還請父皇息怒。物議沸騰原本是小事,若是父皇龍體有損,兒子們當真無以為安了!”

鄭洺本預備著在萬壽節上讓小雙鬧上一鬧,既問禮部和內務府一個管禦不嚴人手混雜的罪責,乘機革了黃德和杜遠的職,又將禮部侍郎楊忻下個大獄,讓侯郎中頂上去,實實分了禮部的權。沒想到不知何故消息走漏,不留神叫人將事兒直接安到了沈世春的頭上,也怪沈世春平日便留下諸多把柄,喜好孌童之事又是朝野皆知,小雙子又被匆匆葬到了亂墳崗連屍骨也尋不找,他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暫且忍下這口氣。

鄭洺一直力主揮師北上,徹底平了蠻夷,為的是兵權獨掌,鄭溶卻建言先治水患,如今皇帝上了年歲,耳根子也軟了不少,居然聽信了鄭溶之言,還為此撥了專款銀子。他私下聯絡了幾個武將,參鄭溶一本,他素來知道皇帝的軟肋是什麽,於是擬的那折子就專選皇帝的軟肋上戳,果然就引得龍顏大怒。本來正等著看一場好戲,沒想到這水患的驛報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來了,可不是老天要助鄭溶一臂之力麽。

物議沸騰?鄭溶心中冷笑,並未看他一眼,只做低頭不語。

皇帝聽他如此一勸,方才堪堪壓下去的怒火不由騰地冒了上來,一把將衣袖從鄭洺手中猛然拉了出來,低頭盯著他,冷道:“物議沸騰?接下來你便要說是物不得其平則鳴了罷?你也以為你三弟整治水患是結黨舞弊?”

鄭洺平素裏一貫會揣測上意,頗得皇帝寵愛,萬沒想到今兒這股邪氣火兒從鄭溶那裏直接燒著自己身上,忙叩頭道:“兒子一時失言!朝臣們歷來如營蠅斐錦,微有些不順,便是見著誰人就攀咬誰,輕則上書,重則死諫,博取清名的一貫手段罷了!父皇何必理會他們?兒子們只盼父皇珍重龍體,才是天下之福!”說罷連連叩頭。

一旁的鄭溶也隨著他重重地叩頭下去,同聲勸道:“二哥所說,乃是我兄弟兩個的肺腑之言,萬望父皇以社稷為念,千萬珍重。”

皇帝慢慢踱步到禦案之後,扶了雕龍抓手,坐在團龍椅之上,光影綽綽,映照得這位幾近花甲之年的皇帝突然之間便顯出了垂垂老態,半晌方頹然道:“朕子嗣不盛,除去早夭的幾個,現而今也唯有你們兩個成年的皇子,若是勉強算上清兒也不過才三個。比起朝臣結黨營私,朕更憂心的是你們自家兄弟相爭,手足相殘禍起蕭墻之間。古來多少盛世自絕於此?朕今日累了,你們都回去好好想想罷。”說罷,朝著他們揮揮手,竟是閉上眼睛,不再看他們兄弟兩人。

他兩人知道此時已不可多說什麽,於是兩人均默默地叩頭退了出來。

鄭溶與鄭洺一前一後退出禦書房,出殿前,鄭溶聽皇帝的聲音在禦書房內低低響起:“顧卿,你來擬旨,上這道折子的這些人,不遵為臣之道,妄議皇子汙蔑朝政,為首的貶官兩級,其餘的罰一年俸祿以示懲戒……”

鄭溶暗暗長籲一口氣,心知必然是顧側得知消息前來解圍。一旁的鄭洺倒湊過來,壓低了聲音關切道:“三弟,你說這河水泛濫來得可真是時候呢。”

鄭溶肅了肅臉色,並不正眼看他一眼:“河患之災,身為臣子當為國分憂,身為皇子當為黎民之苦感同身受,二哥為何拿此事同弟弟說笑?”

鄭洺笑道:“我三弟說話從來正氣凜然。”

鄭溶知這事兒就是鄭洺從中摻和搗的鬼,現下他倒好意思上前再夾槍帶棒一番,更不願再和他多言語什麽,只冷冷道:“二哥,你好自為之罷。”

鄭洺笑笑,拱手諷刺道:“謝三弟金言,做哥哥的受用不盡。”說罷,揚長而去。

回得府中,鄭溶在馬上便囑咐了貼身的小廝,若是顧相前來,必然從後門而入,萬萬不得讓人窺見。入夜,顧側才輕車簡從前來,兩人相見,鄭溶坐在上首道:“今日多虧你及時趕來,不然皇上必然會斥責一通,水患的事情也怕要擱置一番時日了。”

顧側嘆道:“也是恰好的事情。朝廷的奏報其實尚未到,也是劉正飛鴿傳書,才知道江陽已是一片汪洋。”說到此,想起江陽的水患,兩人都沈默了下來。

半晌,鄭溶恨道:“治理水患,乃是千秋之事,朝中五鬼小人為私利竟可做如此下作之語,實在可恨。”

顧側勸慰道:“殿下,水至清則無魚,所幸禦前有人,不然哪裏知道事情會出得這樣突然。”

鄭溶道:“也是鄭洺那邊坐不住了,他不是怕銀子不夠,是擔心戰事一停,這兩年苦心經營軍中勢力便動搖了,再要不到銀子更是買不到人心。”

顧側點頭:“北方既定,軍權被削已是大勢。皇上又向來忌諱結黨營私一王獨大,不說遠的,殿下頭幾年的功勞,也是這般被分了不少。依我看來二王這番苦心經營必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鄭溶道:“傳消息過去,讓劉正精心著點,這節骨眼上萬不可再出什麽岔子。眼下賑災的事兒,皇上怎麽說?”

顧側道:“現下皇上只讓我擬了旨意命地方上全力救災,該開倉便開倉,該濟民則濟民。明日間的早朝又會讓百官舉薦南巡禦史。”

鄭溶道:“連夜去疏通一下,這趟南巡本王要親自走一趟。”

顧側撫掌笑道:“殿下倒是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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