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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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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風波在張德在內務府坐穩了大總管的位置之後,終於偃旗息鼓。蘇蕭也又開始了兩腳不沾地的忙碌日子,自從出了那日的事兒,杜尚書待她更放心了些,諸多事宜都索性放手讓她去辦,她倒也沒讓杜遠失望,總是將差事兒辦得比旁的人漂亮利落幾分。如此一來二往,杜遠心中只暗暗道她雖年紀輕輕,倒是有著與這個年紀十分難得的沈穩。一月餘來,莫說是六部,內務府,鴻臚寺,就連著她這個品級的小官兒等閑難得一窺的內宮,她也隨著杜尚書前後往往來來了好幾次。

禮部人人都知蘇蕭頗得杜遠的賞識,部裏的人都道她是走了鴻運,得了杜尚書的重用,她心下卻明白,自己怕已經不得已被攪進了兩王相爭的渾水之中,恐怕也正是由於杜尚書看著她被侯松排擠,反而對她放下心來罷了,有這麽一層思慮,她在差事上不得不越發的謹慎仔細。

轉眼之間,已是臘月初八臘八節,而四日之後的臘月十二,便是皇帝萬壽的正日子,手上接了差事的諸人無不小心翼翼,個個打疊起百萬分的精神,無不盼望著能順順當當地將皇帝萬壽節的諸事料理妥當。

這日裏,最重要的一批鹵薄儀制金玉國器需得交付宮中,蘇蕭便同宮中來的公公並兩個同僚一同在禮部將器物一一封箱上車,一眾人等隨車進宮,最後再查驗一遍已送到宮中的各物品可有遺漏之處。蘇蕭等人將東西一路護送至元寧殿,為免人多手雜,蘇蕭並兩個禮部的同僚未隨內侍入內,只在殿外等候。

臘月乃是京師最冷的時節,這日更是尤其的冷,雖說還是申初之時,天邊卻一點陽光也無,鉛色的雲低低地壓在頭頂,天地間只餘一片霧茫茫的白。饒是蘇蕭穿了最厚的官服,裏頭還襯了銀鼠大毛兒的小襖兒,在殿外候立了一小會兒,還是冷得不由地往東邊檐下避風之處移了又移。

正在此時,元寧殿西頭遠遠地過來幾個人,並不能看清模樣,只能看見為首的那個人穿著親王服制,那人似乎擡頭看了東邊一眼,便只朝著這邊徐徐而來,待那人走近了些,幾人才發現來的正是掌管著萬壽節差事的瑞親王殿下,後頭跟著幾個品級頗高的官員,蘇蕭同部裏的幾人對視一眼,忙趨步上前問安。

蘇蕭見到鄭溶,不由地想起那日裏他出言解圍的情形,若是那日鄭溶不曾湊巧來禮部,自己現下怕是早去見了閻羅王了,言語中不由地多了幾分感激和敬佩:“禮部儀制清吏司主事蘇蕭見過殿下。”

鄭溶原本正與身旁的官員討論萬壽節晚宴上的細節,他聽說皇帝興致正好,下午進了白果乳鴿湯,又正在禦書房寫九九消寒圖,正打算前去請安,當路過元寧殿時,擡眼卻見到蘇蕭並幾個禮部官員遠遠的站在元寧殿外,不知為何腳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便轉了方向,朝著她那頭緩緩而來,見她問安,一時也不知說些什麽,半晌方唔了一聲。

身旁的官員還在兀自說方才的事兒:“殿下,百官侍宴之後,陛下特許高品級官員前往禦花園賞花燈,以示君恩浩蕩,到時候在左右廊下預備下各式幹果點心,宮眷在左,外臣在右,同賀萬歲的萬壽之喜。”

鄭溶頓了一頓,道:“這倒是前朝未有之事,按著老規矩,向來內廷外朝不可一處。”

那官員忙道:“萬歲的意思是既然是萬民同樂,也不用太拘著禮了。”

鄭溶略一沈吟,道:“罷了,既然是父皇的意思,你們務必做得仔細些,內廷各宮宮眷的座前設一道湘妃簾,再多選些手腳麻利,眼明手快的內侍來伺候,選哪些人近身伺候需得一一仔細篩過,萬不可出些有損皇家清譽的事兒來。”

那官員忙陪笑道:“這個是自然的,還請殿下放心,”又指了指廣安門的方向:“殿下,下官這就將內務府選出來的內侍們叫過來給殿下瞧瞧?”

蘇蕭耳聽得他們談論些公事,雖不是極要緊的,可站在近處到底有些不妥。她不知這位永定王殿下為何並沒有避開旁人的意思,自己只得不留痕跡的往後退了退。

鄭溶擡眼看了看廣安門內站得整齊的幾排內侍,他歷來不管這些蠅頭小事,可這一擡眼卻恰恰好瞥見蘇蕭小心翼翼的模樣,一時間不由心中失笑,正色道:“不必了,你們先退下罷,本王要去禦書房給聖上請安,正好順路過去看看。”說罷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蘇蕭,“蘇大人手頭的差事可交接完了罷?正好也隨本王一道兒去瞧瞧罷。”

蘇蕭冷不防聽到他點到自己的名字,心中雖然說不出的驚訝,面上卻不敢在他面前露出半分來,只得默默地隨他而去。

過了廣安門便是內廷了,內廷之中,自然古樹奇花也栽得比外朝多,只是這個時令,萬花斂容,天地靜默,連著枝椏上都磊著厚厚的雪,反而顯得比宮中的其他的地方更為陰冷幾分,就像宮中女子的命運一樣,春日裏極盡嬌媚,冬日裏團扇見棄。蘇蕭一面心頭默默地感慨,一面隨著鄭溶往前走去,暮雲低霭,冬日的風裹著碎雪呼呼地刮到她的臉上來,冷得讓她不由地打了一個哆嗦,卻聽得鄭溶在前頭慢悠悠問道:“聽說你是蜀中人氏,這京師的氣候,怕是有些過不慣罷?”

蘇蕭萬沒想到這位王爺怎麽突然生出了幾分閑情逸致,與她拉起了家常,忙道:“多謝王爺關懷,下官至京城已有三四年了,已漸漸習慣了。”她其實並不習慣這樣冷洌冰寒的氣候,京師冬日裏的風,總是刀子似地冷冽狂亂,那一把把的風刀仿佛能直通通地割到她的心底去。她是多麽希望早日回到溫暖的南地,那裏的冬日,就算是冷也是熟悉的溫暖的,透著一股子和潤的氣息。

鄭溶道:“這麽說,你十七歲便上京了?家中還有些什麽人?”

蘇蕭道:“下官自從早年間父母離世,便無什麽親人了。”

鄭溶停了一停腳步,不由擡眼看了她一眼,道:“現下家中已並無半個親人?”

蘇蕭道:“下官家中人丁單薄,下官乃是獨子,家中又不過是蓬門小戶,比不得一些大家族,並無旁支也更無什麽至親故友。”

這話題未免慘淡得有些不合事宜,鄭溶聽她語氣平平,倒也無甚傷感,當下也未再說些什麽,於是兩人便靜靜地往前走。等到了一處樓閣,他方轉過頭來對蘇蕭叮囑道:“杜遠一直誇你辦事穩妥,那邊是萬壽節上侍晚宴的內侍太監們,你隨我一同看看。”

蘇蕭一眼望過去,外頭站著統共五六十個小太監,看模樣不過十六、七歲,個個垂首拱手站著,想必是事前好好□□過規矩,應是已候了許久了,帽子上肩膀上雖說早已落了一層厚厚的雪,連著眉眼處也覆著細細的碎冰渣子,卻仍無半點聲響,似一個個木頭樁子打進了地下似的。

為首的太監怕是沒料想到鄭溶親自來這一趟,急忙忙上前一步,諂笑道:“王爺請看,這批孩子雖然進宮時日不長,可俱是調理得規規矩矩的,想著是內廷外朝同賀聖安,奴才們不敢不小心,特地選了些眉目清秀機靈聰明的孩子。”

鄭溶往下掃了一眼,道:“家世背景可清白?不單看模樣如何,重要的是穩妥可靠。”

那首領太監點頭哈腰道:“王爺教誨得是,奴才們一百個小心,待會兒就將他們帶回去,再多加訓誡,萬不敢將差事辦砸了。”

鄭溶點點頭,轉頭卻看到蘇蕭盯著其中的一個小太監出神,他順著她的眼光看去,那孩子的眉眼極為清秀,放在一堆兒十六七歲的小太監裏也極為出挑,引人註目。鄭溶雖疑心蘇蕭不是真正的男兒身,此時見他望著那孩子出神,不知何故卻突然想起關於官場中喜好孌童的種種劣行,他心下雖然有幾分驚詫,臉上卻不動聲色,只對那首領太監道:“你領著人下去罷。”

首領太監領命而去,鄭溶身旁的蘇蕭卻依舊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出神,鄭溶瞥了她一眼,待她終於收回眼光時,方淡淡道:“蘇大人,本王尚有要事,你也回去罷。”

蘇蕭一驚,這才覺察出鄭溶還在她身邊,只是方才看到的情形實在是出乎她的意料,驚愕之下,她思緒極為混亂,於是只勉力道:“殿下請便,下官告退。”

說罷,竟禮也未行便轉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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