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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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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蕭知道上方必有人,也知道這是一番試探,已經料到此人絕非籍籍之輩。只是她萬萬未曾想到的是,那人將自己當成了月夕與情郎一道私會出游的小鴛鴦。她只穩住心神,慢慢走上這十二層樓梯的最高處。

月色朦朧,恍惚能見到這塔頂上只有兩人,一坐一立。

沒有燈盞,她看不清兩人的模樣,僅從兩人的身形能隱約辨別出,現下侍立一旁的正是方才救了王旬的壯年男子,自然,在正當中坐著的那位就是方才救人的男子所說的主人了。

她立在樓梯最高處,肅一肅衣領撣一撣袖口,方往前一步,規規矩矩行了個時下士子才行的大禮,恭恭敬敬道:“在下蘇蕭,恩公方才的救命之恩,蘇蕭沒齒不忘。”

那語氣那舉止,不沾染半點脂粉之氣。

鄭溶心下一沈,面前的哪裏是什麽女嬌娥,分明就是個堂堂的男兒!

蘇蕭再次長身一揖,甚是謙恭有禮。

鄭溶擡起眼皮,只見那清淡的月光堪堪落在蘇蕭的身上。

對面的那人身形甚是單薄,肩膀極為瘦弱,仿佛只一陣風,就能將人刮走似的。那人下半身兒衣襟俱濕,唯有腰至雙肩那一小截兒還勉強算是幹爽,只消站了半刻,那水就順著衣服下擺往下淌,在腳下洇成了一地的水痕。

蘇蕭?鄭溶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打量面前的這個人。這樣的身形居然會是個男子?這蘇蕭的聲音雖說是刻意地壓低,可還是透著一股子清亮文雅的意味,若說是個男子,怕是連弱冠之年都還沒有到。恐怕,這個小女子怕被人識破,不僅早給自己取了個男子的名字,此時,還故意妝了個男子的語氣聲調也未可知。

涼宵清寒,銀月一鉤,千裏澄碧,那一洇水痕,幾乎能倒影出一只尖尖的下頜來。

鄭溶一只手支著下巴,饒有興趣地看著面前的人兒,只見她在自己面前三次整衣理冠,端端正正傾身為禮,一絲不茍,執禮煌煌。待到禮罷,鄭溶既不錯身形也不答話,一心只待看這個妝成男兒的小女子要如何自處。

八月桂香時節,已經是初秋天氣。

此刻夜深冷寒,涼風驟起,她在河水中很是浸泡了一會兒,早就是冷風直達脖頸,秋寒也直直吹透了她的前胸後背。蘇蕭所站之處,面西背東,對面的窗戶大開,上坐之人面容完全隱在月影之後。蘇蕭看不清對方的面容,甚至不知曉對方是老是少是男是女。但不知為何,她卻清楚地感覺得到,一道冷靜淩厲的目光巡梭而下,在不動聲色地審視著她。

她有些惴惴然,這事情怎生得透著一股子怪異?深夜佛塔,暗夜熄燈,三人相對,啞然無聲,自己不過是道個謝,可這個謝怎麽就道得如此詭異?她誠心實意上到這佛塔來拜謝他的救命之恩,可這人卻似乎並不領情,這姿行態度之中實實是一派防備之意。

先頭,剛才救人的男子一聽到她要拜謝他家主人,忙推辭不允,百般推脫不掉,就直接掉頭而去。她仗著喝了酒,觍著一張三寸厚的臉皮兒,說什麽也要死拽著人家的衣裳,非要向恩公當面致謝。人家走得健步如飛,她跟在後面走得踉踉蹌蹌,一個不留神,摔得自己左手臂兒血流如註。若不是人家怕她再跌得個狗啃泥,只怕早就幾個箭步將她甩開到九霄雲外去了。

她並不想理會面前這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又是為何不願旁人見到他的容貌,她只知,恩人在上,仗義相助,救了她和王旬一命,她於情於理,都需面謝一場才得心安。因此上她只做懵懂不知此人之用意,再一次行禮,語氣愈發恭謹誠懇:“良宵盛景,蘇蕭與義兄邀約出游,哪知卻逢玄冥之災,蒙恩公義舉相救,恩公高義,蘇蕭與義兄永銘在心,永世不忘。”

雖然前番得不到自己的應答,可這人卻實在是一派不卑不亢的好氣度。鄭溶心裏暗暗也有些嘆服,就算是一個游學九州的男子也未見得這樣鎮定自如,難為她一個女兒家到了如此境地還能舉止自若,紋風不動。

此時,他心底到底掠起一絲意外。慢說什麽荒廟孤塔,只提夜黑風高孤身一人這一條,就不得不讓人懼怕一二,且不說別的,若是被有心之人來個殺人滅口,拋失荒郊也未可知。

可這女子的言行中,卻實實沒有透出一絲一毫的驚慌和疑慮來。

仿佛眼前發生的一切,譬如深夜孤塔,譬如這古佛塔中突然熄滅的燈盞,譬如立了半天也得不到只言片語的回應,都是最最自然不過的事情。仿佛她不過是在庭院樓閣之間,在小橋流水之下,見到了平日的師長尊親妯娌親眷,只是尋常的問安而已,笑語晏晏,春風拂面。

鄭溶再看了一眼那個端端正正站在下面的人,那人雖然處境頗為尷尬,卻半分狼狽也不顯。

再是些鶯鶯燕燕的嬌嫩顏色,如何能比得上這番膽識?鄭溶心中微微泛起一波陌生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若說這人真是個女子,這番膽子從何而來?怕是在為差點害了情郎丟掉性命而萬分悔恨罷,故而才非得要向自己道一聲謝吧?

鄭溶自小生在宮中,長於朝堂,早已經見慣了各色人等。想當年,自己年幼而生母早逝,若是想要在那宮中毫發無損的長大,揣度人心,漸漸已成為了一種本能。揣度父皇之心以求有一方立足之地;揣度師傅之心以求博師尊青眼有加,要事舉薦;揣度寵妃之心以求偶爾生出半分惻隱憐憫;揣度下人之心以求不被花語巧言所蒙蔽欺騙。

對於自己面前那些形形□□的人揣著的各式各樣的心思,三十年來,鄭溶早已洞如觀火。想要富貴傍身的,想要通途發達的,想要博一世清名的,想要嬌花在懷的,還有那想要一手遮天,妄圖一手握他人生死,如蠅逐臭,若瘡口上流出的惡膿,蓋不住的腐爛之味。

他已習慣那些笑晏如花的面容下,隱藏著的毒汁一般陰沈狠毒的心思,而面前的這個女子,卻仿佛並不曾為這俗世間的汙穢所侵染,如同此刻天邊那輪冰月一般,心思幹凈到了極點——她不曾驚慌,也不曾疑慮,是因為她陽光一般明媚的生活中從未遇到過需要驚慌疑慮需要恐懼的事情罷?

鄭溶不由地再細細望去,若白日間見了,憑著蘇蕭的幾句應答,任憑是誰都斷斷不會將面前的這個人與一個女子聯系起來。可在此間月夜疏影,只一雙亮晶晶的妙目將你看著,僅觀身形,卻實在是不像成年男子的骨骼,卻十足十是個妙齡少女的纖纖身段。加上剛才月光盈盈,遠遠一觀,怪不得剛剛自己一眼就認定了她是個嬌弱女兒家。

便是傾城之姿,如何能與這樣的純凈目光一較高下?又如何能比得上為了情郎如此千金難求的傾心相對?

若是她真是個女子,得妻如此,夫覆何求?只是——這世上怕是尋不到這樣的女子罷?

他微微一窒,得妻如此,夫覆何求。得妻如此,夫覆何求?!自己怎麽會想到這麽一層上頭去了?心中暗暗一曬,許是今夜是中秋的緣故?自從母妃過世,這樣多少個中秋嘉節便都是自己一個人過的,今兒中秋卻偏生撞見這樣一件趣事兒,自己會生出這樣的心思,怕是——這月兒太圓太大的緣故罷?

這小女子的情郎生死未蔔,現下怕是心急若焚,只心心念念想回去陪著她的情郎罷?罷了罷了,她既然非說自己是個男子,看這聲氣兒這裝束兒文采兒,自己便順水推舟就權當她是哪家高墻大院裏的年少公子。年紀尚小,家裏又嬌慣,未曾沾得人間煙火氣。而這一場月夜偶遇,便權且當做了一段風雅逸事罷,又何必再戲耍捉弄於她,且放她歸家罷。

鄭溶朝著文九擡了擡手,微微打了個手勢。文九頓時會意,忙上前一步,挽起蘇蕭道:“公子有禮了,我家大人知公子心意,此乃區區小事,舉手之勞,請公子不必掛懷,你家義兄須得人照料,公子且去吧。”

蘇蕭再拜:“蘇蕭雖不知緣由,現下恩公不能示我真容姓名,蘇蕭感念恩公高義,若有銜草結環的那一日,必報恩公相救之恩。”再深深一禮:“若是相逢有期,恩公只說燕子塔三字,蘇蕭必不忘今日之諾。”轉身緩步而去。

鄭溶在她身後,嘴角微微向上一提,彎成了一個幅度,這小丫頭片子人雖小,口氣倒是不小,還學人家三杯許然諾哪。還只說燕子塔三字呢。

呵呵,有意思,倒是許久沒有遇到如此有意思的人了。

上一個是哪個?仿佛已經是很久以前了,是素心齋裏那個杵著拐杖的小糟老頭,還是古驛道上的醉酒無狀的雲游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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