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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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北走,天寒日短,大風刮起,越發奄奄得冷。

金似鴻這一路由古北口以趨熱河。

安樸山表面是說古北口這一路關系重大,非勁旅不克勝任,實際是因此路遙遠險阻,接濟困難,想要陷金似鴻於絕境。

還派了自己的親信率部相隨,下了命令,若金似鴻有何異動,就近解決。

這份牽制,雖未放在明面上,彼此都心知肚明。

金似鴻單手攏著韁繩,騎在高頭大馬上,這裏道路荒僻,百八十裏都沒有人煙,朔風強勁,行路困難。

走了一段時間後,經過一間破廟,金似鴻下令人馬停下休整,懸釜而炊。他雖在戰場上殺人如麻,卻並不侵擾百姓,一路遇見村莊都盡量繞路而走,只在破廟村口等地休息。

白玉良給他端了碗白水,就著軍需食品壓縮餅幹來充饑。

他們雖然一路告捷,白玉良對這場戰事卻並不樂觀。畢竟在全國大勢前,個人的力量是多麽渺小,一個戰場的勝利放在全局上幾乎毫無撼動。

在對局勢的擔憂之外,他尤其不滿於安樸山的態度,情況已至此,還一毛不拔,要求他們出兵所需的糧秣餉項,統由各本軍隨地籌辦。致使他們一路行來,不僅要打仗,還要籌備糧草。而當地富紳個頂個得油滑難纏,費了不少口舌,才不至於落得忍饑挨餓的下場。

他曾試探地問過金似鴻對這次馬回德等人革命事件的看法,那裏打頭的是杜恒熙,他篤定金似鴻愛這人愛得發瘋,絕不願和他刀刃相見,本來心思就不堅定。

可金似鴻素來涼薄寡恩,唯獨在這件事上,沈默得固執,他對安樸山所為十分不滿意,又不願撕破臉面。

細說來安樸山對他的確有救命之恩,提拔之情。他是個公平的人,恩是恩,仇是仇,列列分明。

簡單休整後行至兩省交界,金似鴻一線開始向王國惠統帥的熱河發起大規模的進攻。

炮彈紛飛如雨,彈道所經之處,照亮暗寂的天空,閃著炫目弧光,一輪一輪地爆炸。強光倏現,地動山搖,將陣地上的鐵絲網、麻布袋炸得四分五裂,守軍在戰壕內拼死抵抗,仍不得不節節敗退。

前線拼死搏殺,金似鴻卻不斷得到消息,一會兒是中路傷亡慘重,連失數城,一會兒是下路某位旅長戰死,手下將士仍死守不退,上頭卻下令讓其放棄防地,沿鐵路線後撤……

如此越打,他越是心涼,有種不詳的預感。畏戰茍全的思想從上頭往下蔓延,才會如病毒般一發不可收拾。

這邊廂打得火熱,那邊廂也亂成一團。

中國混戰爆發後,在華的列強反而急了,英美日都派出駐華公使前來幹涉,要做和事佬,希望和談,形成和平穩定的環境,不要起爭鬥。

在外國勢力強硬幹涉下,雙方不得不坐下談判。

談可以,但為防異動,要求三線將領齊聚。

金似鴻被連下三道命令,調回參加天津的談判,無法只好坐火車去了天津。一整列車都是他的兵士,到站後立時有黃發藍眼的外國人來接,他帶來的所有人被要求留在車站,不許離開。

金似鴻下車後,被領到了日租界的一座洋樓,拾級而上,推門踏入,長條形的會議桌,安樸山和馬回德都沒有出現,各自派了代表出席。

金似鴻坐到長桌一側的第三把位置,長桌對面,坐在主位的卻是杜恒熙。

二人自上次一別,許久未見,金似鴻看著他,見他渾身都透出鋒利,面容剛毅,有恍若隔世之感。

那糾纏在心口的愛與恨,都讓他磨牙切齒,恨不能把這個人吞吃了,揉碎了。廝磨耳邊的甜言蜜語,裹纏上陰謀算計,都成了粘稠的毒藥和芬芳的罌粟。

情感如此洶湧,杜恒熙卻只是輕飄飄地擡起眼看了看他就落了回去,好像不認識他這個人。

金似鴻陰沈著臉色拖開座椅坐下。

三國公使主持,雙方對坐,談判卻很快變成了一場低級罵戰,三言兩語不合,這邊的丁樹言操起桌面上的煙灰缸就砸了過去,杜恒熙側頭躲開,額角還是被擦傷一塊油皮,流下血。

金似鴻臉色一變。

傷勢不重,但位置刁鉆,滿面鮮血得還是很嚇人。

杜恒熙身後站著的人拿出手帕,杜恒熙接過手帕捂住傷口,血漫過手腕。

杜恒熙那兒還沒說什麽,金似鴻先冷冷開口,“怎麽還打上人了?想談就文明點好好談,要打就到外頭戰場上去打,別那邊打不過,到這裏來趁威風。”

丁樹言看自己真打到了人,也有些驚嚇,但又聽金似鴻幫腔,扭頭罵道,“你是站那一邊的?胳膊肘向外拐,怎麽幫著別人說話?”

“誰講理我就幫誰說話。”

“行了,”杜恒熙閉閉眼,轉頭對公使說,“今天先到這裏吧,問題和條件也都擺出來了,各自回去商量一下,明天再談吧。”

先前已到了僵局,再耗下去的確沒什麽用處,眾人紛紛離場。

只有杜恒熙沒有動,金似鴻向後靠著椅背,冷冷盯著他,也不打算起身。有同僚請他之後一道兒吃飯,被他找借口推了。

等人都走空了,金似鴻才起身,先去關上了門,外頭西照的光線被遮住。

他轉身走回來。

杜恒熙手肘撐著扶手,單手捂著傷口,閉著眼突而說,“和談要外國介入,國家到了這樣的地步,各軍還要自起內戰,不過是爭權奪利,禍國殃民。”

金似鴻走到他身旁,杜恒熙繼續說,“現在不過是在兩個壞掉的李子中,選一個還沒壞得徹底的罷了。他們爭得不是國家,什麽觀點和方向的鬥爭都是假的,只有自己的權力鬥爭是真的,怎麽會有結果?”

金似鴻擡起手,似乎想要觸碰,卻最終沒有落下,垂在身側問,“那你覺得推翻安樸山,扶持馬回德就是對的了嗎?你也說他們二人不過是伯仲之別,卻要讓國民經歷這麽一場牽連甚廣的浩劫。”

杜恒熙睜開眼,淡淡一點頭道,“是,我也是為了一己私利,不高尚,上不得臺面。”

金似鴻被他的坦蕩氣得發笑,“你很好,連假慈悲都不願意裝了。”他伸出手,把杜恒熙捂著傷口的手帕抽出,目光盯著額角的傷,“還疼不疼?”

血已經止住了,杜恒熙放下空著的手,“不疼,只是破了點皮,沒什麽感覺。”

金似鴻俯身過去,唇附上傷口的位置,舌尖在上面舔了一下,“你這打不聽的,吃了這麽多虧,也學不乖,總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這種場合你出什麽頭?你才去了多久就能在這裏露臉了,看不出馬回德是讓你做出頭鳥嗎?”

裸露的傷口沾上唾液,受了刺激,杜恒熙輕輕一哆嗦,睫毛煽動一下,“沒關系,這是大帥的信任。”

金似鴻上移一點,手扣住他的後腦把他拉近,恨恨地在他額頭上一吻,“笨蛋。”

杜恒熙感覺額頭上的吻是溫涼的,像一滴水一樣的涼,他心中泛起波瀾,遲疑著擡手摟上金似鴻的背,低聲說,“你現在還有機會,你要是願意投降,我會保你周全。”

懷中的身形卻是一僵。杜恒熙怔了怔,從這短暫的親熱中回過神。

金似鴻松開放在他後腦的手,向後退了一步,站在不遠處,有些好笑和不屑地歪頭看著他,“你說什麽?”

“凡事莫要做的太絕,”杜恒熙輕聲說,“你殺降屠戮,別人畏你懼你,被壓迫到極點就有反抗,小心招來報覆。”

金似鴻眨眼,“你在關心我,是怕我死了嗎?”

杜恒熙垂眸思索,“捫心自問,我的確不希望你就這樣死。爭也好打也好,愛也好恨也好,你活著,我心裏就安定一些。”

“可你殺過我許多次,沒有哪一次是心軟了的。難道說,你現在已經不恨我了嗎?”

杜恒熙卻抿住唇,不說話了。

金似鴻也不強迫他回答,只是笑著說,“我們打個賭怎麽樣?”

“怎麽賭?”

“若我這次贏了,從今以後你都心甘情願留在我身邊,我生你陪我生,我死你隨我死,不管我到哪裏你都跟著我,罵不走打不散,永遠不離開。”

杜恒熙定定望著他,半晌微微一笑,“時至而今,你還是如此自大。”

“那你敢不敢?”

杜恒熙點點頭,“好,如果我這次輸了,我什麽都聽你的。”

“一言為定。”金似鴻仿佛喜不自勝地撫掌而笑,“雲卿,我真期待那一天。”

“那如果我贏了呢?”

“你贏了,也便贏了。”

杜笑了笑無奈說,“這不公平。”

金似鴻斂下笑,慢慢轉過身,用背影對著他,“你贏了,那你就自由了,我不再纏著你,你永遠不會見到我。山長水遠,我獨受孤獨,冷落,黑暗,永不超脫。”

說完,便推門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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