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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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麽坐汽車回了家。

許是傍晚時候睡了一覺,杜恒熙晚上再無睡意,在床上輾轉反側,到淩晨淺寐了一會兒又驟然醒轉。

早上起來後頭昏腦脹,洗漱完沿著樓梯下樓,下一層臺階時,被個一閃而過黑影撞了一下,身體晃了晃險些跌倒,多虧他反應靈敏,才沒有立即從樓梯上摔下去。

小石頭過來扶他,他強忍頭痛,按著小石頭的肩站直了。

撞到他的小童已經慌亂地在地上跪下了,不住朝他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敢哭出聲音,就捂著嘴巴悄悄抽泣,面上涕淚橫流,

杜恒熙瞇著眼看他怕成了這幅樣子,火氣消了,反而有些好笑,“怎麽嚇成這樣了,撞了一下罷了,我是會吃了你嗎?”

小童渾身哆嗦,趴在地板上,瘦小的肩膀都在抖,除了道歉什麽都不敢說。

杜恒熙拍拍他的頭讓他起來,“別跪著了,起來吧,大清早亡了,現在不興這一套。”

小童不敢站,小石頭就去拉了他一把,低聲說,“沒事的,站起來吧。”

小童戰戰兢兢地站起來,稍稍擡了點頭。他不過十五六的樣子,還沒怎麽長開,瘦瘦小小的一個,看著有點營養不良,但唇紅齒白,小臉清瘦,濃密的眼睫上掛滿了淚珠,模樣很是可憐又可愛。

杜恒熙凝神盯著他看了會兒,眼中閃過異樣的神色,突然問,“你是做什麽的?什麽時候來的?”

說話甕聲細語,“小的是王管家招進來擦樓梯的,今天第一天試工。”

杜恒熙點點頭,從懷了抽出一把鈔票遞過去,“第一天我就把你嚇著了?別哭了,這點錢算是我給你壓驚了。”

小童簡直不敢相信,這一把鈔票少說也有好幾百,這得打多少年的工啊。

杜恒熙又問,“你叫什麽名字?”

“回老爺,小的叫福生。”

“吃飯了沒有?”

福生有些疑惑地看過去。

杜恒熙微微一笑,“走吧,我帶你吃好吃的去。”說完就拉了他手,帶著他上了小汽車。

兩人坐在後車座,“吃過西餐嗎?”

福生第一次坐汽車,既新鮮又不自在,眼睛嘀哩咕嚕四下亂轉,聽到杜恒熙問他,縮著脖子搖搖頭。

“想吃嗎?”

猶豫下又猛地點頭。

“走,帶你去嘗嘗鮮。”

汽車到了起士林的西式小白樓前停住,立時有門衛來給他們開門,經理出來迎接,一路引進了專門給杜恒熙空出的位置。

杜恒熙要了牛排鵝肝牡蠣和瓶拿破侖酒,雖然說帶人出來吃飯,杜恒熙自己卻不怎麽吃,只是看著對面的人狼吞虎咽。用不來刀叉,就拿手抓著澳大利亞小牛肉往嘴裏塞,好像怕有人跟他搶了一樣。

杜恒熙笑著看他丟人的吃相,並沒有出言阻止,他看一會兒便將視線轉向窗外,目光掃過街邊搖晃的綠蔭,小口啜飲著杯中的紅酒。

有一點像,又不是完全的像。金似鴻可沒有這樣急赤白臉的吃相,就算是餓狠了,也不願在別人面前丟臉,要面子,講骨氣,他最機靈,會察言觀色別人怎麽做然後照著學,絕對分毫不差,也像個豪門出身的大少爺一樣端莊得體。

吃完飯兩人又逛了商場,還去了舞廳,不過一天的功夫,福生見識了自己這輩子都沒見識過的場面,還被周身收拾了一番,換上了筆挺嶄新的長褂,打扮得像個月歷牌上的漂亮娃娃。

晚上又去了家豪華飯店吃晚餐,回來的路上經過面包店,被那股黃油香氣饞住了,買了不少俄羅斯面包帶回來,直到跟著杜恒熙回到家,福生還暈陶陶的,覺得自己像做夢一樣。

就這麽稀裏糊塗地跟著上了樓,臨到進房的時候他猛然醒轉過來。這像什麽話?自己一個仆人怎麽能進主人的房?

福生猛地抽回了手,惶惑不定地停留在臥房門口。他想轉頭去看一直影子似的跟著他們的小石頭,才發現小石頭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了。

杜恒熙進到房裏,對福生的猶豫毫不在意,脫了薄薄的西裝外套掛在衣架上,扭頭看他,“不樂意嗎?”

福生睜大了眼,他盯著杜恒熙看,房內昏暗的光線將杜恒熙身形拉扯得愈發挺拔修長,雖不算十分高大卻相當勻稱風流,五官英俊,一雙拉長的鳳目似笑非笑,舉手投足自帶一股高貴優雅的氣度。

他從沒見過這樣標志的人物,原先是像天上的太陽一樣無法觸碰的。被蠱惑似的向前跨了一步,進了房。

杜恒熙卻轉過身,扯開了領口,指著浴室的方向說,“先去洗澡吧,洗幹凈了再出來。”

福生把自己裏裏外外洗了個清爽,裹著條浴袍膽戰心驚地出來,杜恒熙卻看也沒看他,徑自也去沖淋一番然後穿著完整的睡衣出來了。

福生坐在沙發上,惶惑不安。

杜恒熙打了個哈欠,習慣性地在睡前喝了杯酒,然後掀開被子鉆了進去,又向福生招了招手讓他過來。

福生站起來,猶豫片刻,把浴袍脫了,赤身裸體地也鉆進了被子裏。一進去就因為害羞把頭埋到了被子裏。

杜恒熙半靠著床頭,掀開被子,把人撈出來一點。福生閉著眼睛,緊張害怕的都不敢睜開。

少年白瘦纖細,肌膚像錦緞一樣光滑細膩,在外頭晾了這麽久,手腳都是冰涼涼的。

只是味道不太對,雖然用的是自家香皂,還是不一樣。

杜恒熙一手攬過他,在他頸間嗅了嗅,皺皺眉,不太滿意地把只他當了個靠枕,枕在他肚腹上,擡手關了燈,拍了拍福生濕漉漉的頭發說,“睡吧。”

福生在黑暗裏睜開眼睛,楞住了,全然沒想到最後是這樣一個結局。緊繃的神經松懈,卻又有一些說不上來的失望。

金似鴻到杜公館時,已經快到正午,即將是吃中飯的時間,他有意這時候過來,可以借機邀請杜恒熙一道兒去吃飯。只要杜恒熙不拒絕,一切就好說了。

這次進門他沒有受到刁難,反而被恭恭敬敬請進了客廳,許是杜恒熙已經囑咐過了。

“少帥呢?”

仆人往樓上一指,“在房裏呢。”說完便轉身退下了。

還沒起嗎?金似鴻微微一怔,沒想到杜恒熙也會賴床。

他原本想在樓下的沙發那兒坐著等的,可心思一轉,他看著盤旋而上的棗木樓梯,周遭又沒人阻攔,他鬼使神差地站起來,擡腳往上走了過去。

腳步像做賊一樣刻意放輕了,生怕驚醒了杜恒熙的好眠。

杜恒熙歷來輕覺,又極不容易睡熟,一旦把他弄醒了,任何人都得挨一頓好揍。

上了樓就是一條長長的走廊,一切都和記憶裏的一樣,金似鴻輕車熟路地往最裏間走。

小時候覺得這屋子分外高大,簡直金碧輝煌得像個皇宮,到處都是路,他必須心無旁騖地專註,才能牢牢記著到杜恒熙房間的路線。現在看看也不過如此,走廊甚至有些逼仄,好像自己再竄一竄也就能夠到天花板了。

他在房門前站定,沒想好如何進去。

房門突然開了條縫,一個少年低著頭從裏頭鉆出來,正撞到金似鴻身上。

金似鴻向後退一步,看到那少年露出的皮膚上有幾道青紫痕跡,一只手捂著左臉,眼眶紅紅的,撞了他連道歉都沒說,慌不擇路地跑下樓去。

原來,福生昨晚到半夜才迷糊睡去,早上醒來時被壓得渾身酸麻,忍耐不住動了一下,就把杜恒熙驚醒了。

杜恒熙受了驚,不問青紅皂白就是一頓拳腳。福生只能抱頭躲避,等杜恒熙終於清醒一點,才拉回他賞了點錢,讓他走了。

金似鴻卻不知道這一系列緣故,立刻就有了其他聯想。

他皺著眉朝開了道縫的房間走去。輕輕推了門,門悄無聲息就開了。

往裏窺探,裏頭滿是熱烘烘的人體氣息,他屏住呼吸,好像在步入一個秘密的不為人知的巢穴。

想到裏頭是誰,他的心臟開始狂跳,血液流速都加快了,他聞到了杜恒熙的味道,這裏都是他的味道,一瞬間久遠的記憶撲面而來。

金似鴻放開膽子,貪婪地呼吸了一下,簡直像饕餮一樣沒有饜足。然後悄沒生息地從門縫間走了進去,像一縷煙一樣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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