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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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恒熙走進樓,門口放著不少皮箱子,勤務兵進進出出,進了大廳卻只看到白玉良穿著身筆挺的軍裝在清點行李。

杜恒熙下意識拉挺了衣服,恭敬地走上前,“父親到了?”

白玉良轉過頭,一張臉白白凈凈,頭發向後梳,抹了發油,黑得油光發亮,額頭露出一個漂亮的美人尖,秀氣得像個瓷美人。

白玉良自16歲起,跟在杜興廷身邊做了二十年的副官,杜興廷對他寵信有加,恨不能24小時帶在身邊,外頭傳聞兩人間不幹不凈,都說在軍營時白玉良晚上都是睡在司令房間的。

借著這一層關系,白玉良雖沒軍職,在杜府地位卻相當之高,連帶著杜恒熙也得敬他三分。

見杜恒熙回來了,白玉良笑盈盈地說,“大帥沒回來,半道南下去了上海,讓我們先回。”

杜恒熙松了口氣,好像懸著的一塊石頭落下。

他對杜興廷是怕的,這種恐懼植根於年代久遠的記憶,童年裏突如其來的打罵,偶有幾次他甚至懷疑父親是真的想要打死他。雖然最後杜興廷並沒有動手,只是把他關進了隔絕於人的墳窰,但那跟死也沒什麽區別了。

杜恒熙松弛下來,繞過地上堆的行李,翹腿坐到了皮沙發上,從懷裏掏出煙盒,“他去上海做什麽?”

白玉良動作熟練地湊近給他點了火,“見個老朋友吧,他不許我們跟著去,自然也沒說。”

杜恒熙點點頭,胳膊搭在沙發扶手上,夾著煙卷的手自然垂下,手指間一點火星,將那雙骨感分明的手襯得更加白皙修長,簡直瑩瑩如玉。

白玉良盯著那雙手看了會兒,不由與杜興廷寬厚粗糙的大手作對比。

杜興廷的手提槍抗炮,是能徒手摔倒一頭熊的存在,布滿了深刻的紋路和厚實的硬繭。

反觀杜恒熙,一雙手卻這樣的柔嫩纖細,近十年的軍旅生涯也沒有改變從娘胎裏帶出來的細皮嫩肉,簡直像水磨的豆腐一樣禁不起磕碰。

怪不得外頭都傳聞杜家這個兒子是太太跟司機珠胎暗結的孽種,並不是姓杜的。

白玉良也像府裏八卦的仆人一樣,懷疑過杜恒熙的身世。

最不得寵的五姨太,懷胎11月,使得雄獅一樣的杜興廷突然多了個不足五斤的皺皮老鼠兒子,剛出生就病得死去活來,活像是催生出來的早產兒。

僥幸活下來了也如此瘦小孱弱,麻桿一樣的身板頂著顆大腦袋,一吹風就咳嗽,一淋雨就發燒,終日嬌氣地窩在奶娘身邊,烏黑的一雙大眼跟那位年輕的司機一模一樣。

那位五姨太被杜興廷找了個借口趕走了,卻不知道拿這個唯一的兒子怎麽辦,只能滿腹狐疑地養在公館。

如此瘦弱的病秧子,能長成而今這樣寬肩長腿的高個子,實在是出人意料。

明明小時候跟杜興廷毫不相似,可隨著年齡的增長,卻又活脫脫是一個年輕版的杜興廷。說話的語氣,動作的神態,連帶著考入高等軍校獲得少校軍銜,入伍從戎,靠著經年累月的操練,練出一身健壯勻稱的身板,戰功累累,褒譽不斷,都是杜興廷人生履歷的覆刻。

看著杜恒熙靜靜抽煙的姿態,白玉良又在心裏將孽障兩個字圈出來畫了個問號。

杜恒熙可不知道短短一瞬間,他身份的疑團變得如此撲朔迷離。

他只覺得杜興廷推遲了時間返程,讓他心情愉悅。

他靠在沙發上,悠閑地抽完了一根煙卷,又吃了點女仆端上來的新鮮水果,看著客廳裏勤務兵進進出出搬東西,杜恒熙就有些乏了,幹脆擦凈手後上樓去睡了一覺。

等他睡醒時正好太陽落山,夕陽從未合攏的窗簾縫間滲進來,落日熔金,一切都籠罩在一片堪稱虛幻的光線中,讓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杜恒熙躺在柔軟的鴨絨枕頭上發了會呆,他的睡眠質量一貫不好,能這樣完整的睡兩個小時已很難得。

而且他剛剛還做了一個夢,是一個很香甜的美夢,讓他心裏現在充滿了不可思議的溫情。

夢裏他又回到了小時候。

他小時候身體不好,總是發燒,那日剛喝了藥,滿嘴苦澀,靠在床頭昏昏沈沈,幼年的金似鴻卻像鴨子一樣湊在他耳邊喋喋不休,聒噪至極,嚷嚷著今天在街上看到的雜耍表演。

他覺得吵鬧厭煩,又氣惱金似鴻這樣精力充沛,活潑健康,更襯得自己衰弱無力,十分不堪,越發不想聽他說話。

可金似鴻剛洗過澡穿著短衫短褲,露在外頭的肌膚冰冰涼涼,和他擠在一張床上,像天然的冰袋,抱著實在舒服,讓他舍不得把人推下床去。

最後實在忍無可忍,他頂著昏沈的腦袋,憑借模糊的視野,摸索著從旁邊抓起枕頭一把按在了金似鴻的臉上,用了大力,把他壓進床褥裏,嘶啞著聲音說,“閉嘴!”

這一下果然安靜了,房間裏杳然無聲,只是一下從吵鬧過渡到如此的安靜,又顯得有些詭異。

詭異到杜恒熙都疑心自己是不是勁使大了把人給捂死了。

勉強掙開被汗水粘連的睫毛,杜恒熙低頭朝身下看去,看到從枕頭的上緣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睛,正靈活地四下轉動著,最後定在自己臉上不動了。

他心裏陡然松了一口氣,你看,這不是還好端端的嗎?

杜恒熙松開手,吐出一口氣,往旁邊一翻身,精疲力盡地仰躺在床上,又是一陣頭暈眼花,剛剛那個大動作實在是耗盡了他的力氣。

只一個人安靜了片刻,他就感覺一具冰涼柔軟的身體靠過來,小小的手臂環過他的腰,把他攬進懷裏。

那胸膛單薄貧瘠,隔著薄薄一層皮膚能聽到一顆小心臟正清晰地跳動著。

“你是不是很難受?”語調試探著。

杜恒熙在心底翻了個白眼,覺得這又是句廢話。

他疲倦地翻身把滾燙的側臉靠上去,閉上眼睛,已經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鼻子抽動著嗅了嗅,聞到了熟悉的令人放松的味道。

金似鴻每次來他這裏都會先仔仔細細地用涼水沖個澡,換上新衣服,因此身上永遠都是清爽幹凈的,有淡淡的香皂的味道,讓杜恒熙很喜歡。

杜恒熙甚至還覺得他身上帶著外頭的陽光和空氣,讓自己這間終日不通風的公寓都變得好聞了起來。

就在杜恒熙非常舒適,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摟著他的手臂卻突然松開了。杜恒熙皺了皺眉,不知道金似鴻又要幹什麽。這是金似鴻不好的地方,他太不按常理出牌了,腦子裏總有數不盡的奇怪點子,他為什麽就不能規規矩矩地當一個盡職盡責的枕頭或者抱枕呢?

杜恒熙十分不高興,十分想把金似鴻老老實實地重新擺好,又苦於沒有力氣動作。而唇邊突然抵上了一個硬塊。

他下意識張開嘴,硬塊就進入了口腔,很快被唾液化開,口腔裏滿是甜甜的橘子味。

杜恒熙詫異地睜開眼,看到金似鴻放大的五官,鼻尖對著鼻尖,正一臉得意地看著自己。

“甜嗎?”

舌頭依戀地裹著糖塊,杜恒熙下意識點點頭。

金似鴻笑起來,右邊頰上就出現一個深深的酒窩,他重新躺下來,先把杜恒熙撈到自己懷裏擺布好,再把腦袋擠到他的肩窩處,舒舒服服靠著,“那我明天還給你帶。”

杜恒熙被他抱著,嘴裏戀戀不舍地抿著糖塊,片刻後說,“我不能吃糖。”

“為什麽?”

“我父親不讓。”

“為什麽不讓?吃糖怎麽了?你們家這麽有錢,又不是買不起,他不讓買,我給你買也不行嗎?”

杜恒熙微微笑起來,他覺得金似鴻也像嘴裏的糖塊一樣甜,是非常可愛和討人喜歡的。

花了很長時間,把嘴裏的糖吃完了,杜恒熙說,“下次不要帶了。”

“為什麽?”

杜恒熙是怕被父親發現,又要惹來責罵,甚至連金似鴻都要弄丟。但他想了想只是說,“我不愛吃糖。”

冰涼的鼻尖在他脖頸上蹭了蹭,一個還有些稚氣的聲音氣咻咻地說,“騙子,你明明很喜歡。”

杜恒熙沒有再反駁什麽,閉上眼睡著了,嘴角還帶著散不去的笑意。

然而再香甜的夢也有結束的一刻。

夕陽已經完全落山了,房間籠罩入黑暗,杜恒熙對著天花板發了會兒怔就掀開被子,赤腳下了床。

下樓讓廚房煮了碗雞絲面,吃飽後他也沒有休息的意思,在庭院裏無聊地逛了一圈,軟風陣陣吹上人面,有點癢癢的,又很風涼。手插在兜裏,他從褲子口袋裏摸出了白日收下的名片。

杜恒熙盯著名片看了會兒,然後叫來了汽車夫,往名片上的地址開去。

坐在後車座,掌心摩挲著褲子,他看了看車窗外,大街上已經沒什麽人,幢幢小洋樓亮出數十只小眼睛似的燈火。

這麽快去找他,是否顯得太過急切了?

杜恒熙有些拿不定主意,可他又實在是很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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