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宙斯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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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加完晚宴回家的路上,是在四下無人唯有燈輝如晝的淩晨。天空因剛剛下過雨而異常晴朗,明亮繁星懸在夜空的邊際,像一滴滴懸而未墜的淚水。

半個小時前路俊丞很任性的把司機和車扔在停車場,扯著楚甄的袖子非要走回去,還小孩子似的搶楚甄的手機不準他給韓晨曦打電話。其實路俊丞的酒量非常差,但他可以裝的若無其事,至少在剛才那麽多人前楚甄沒看出來。

一路行人三三兩兩,街燈閃爍,積雨流光溢彩。路俊丞也不在乎是否會有積水打濕褲腳,只是一路隨著性子微微搖晃。間或和楚甄說話也只是幾個字幾個字的吐,他甚至沒能把眼前這個可愛又惱人的醉漢和剛才沈穩倨傲的路老板看作同一個人。

“其實如果是平時我不會躲他。”

路俊丞說著,一邊狠狠踢了一腳面前的水窪:“但是今天我有點頭疼,我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麽話來。我得要面子的,我擔心我說錯話。”楚甄見狀趕緊扶好路俊丞,也沒顧褲腳濕沒濕:“剛才我也怕我說錯話,幸好沒出岔子。”

路俊丞站定,對著楚甄齜牙笑笑:“我喜歡你剛才說的,尤其是打斷腿那句。”

直到他們走過一條漆黑、潮濕、又無人的巷外,這個一米八六的大男人路俊丞突然緊緊抱著自己壓向雨停卻無比潮濕的小巷的墻壁。那雙鬼魅一般誘人而漆深的眼正直直望向自己,如深潭,更如殺人不見血的利刃。

楚甄的心劇烈的跳起來,呼吸倏忽急促,一手為了保持平衡而反手撐在墻上,另一只手穩穩地圈住路俊丞的腰。

“你喜歡男人。”

這是一個非常篤定的陳述句。散漫慣了的路俊丞對別人卻一向是勝券在握的模樣,這是這一星期以來和這人打交道所得到的唯一的體悟。楚甄擡起眼眸凝視著路俊丞瞳孔中的自己,那張臉稚嫩而寡淡,逐漸被那人眼中的妖異和盛欲沖散。

這巷口無人經過,只有兩個人逐漸合一的、強烈的心跳聲。

“確實,我喜歡男人。”

楚甄說著,甚至感覺得到路俊丞弧度完美的嘴唇在自己下巴上輕輕摩挲:“但我不是什麽男人都喜歡。”

那雙又涼又薄的嘴唇微不可聞的顫了一下,洩出一絲輕嘲笑聲:“這說法真是老套。不過這麽說來,你有喜歡的人了?”楚甄冰涼的鼻尖掃過路俊丞光滑飽滿的額頭,那只落在路俊丞腰上的手也慢慢滑落:“很久以前開始喜歡的。現在見不到,以後也不會再見到了。”

星辰若垂淚,路俊丞因為醉酒而有些站不穩,他搖搖晃晃離開楚甄的身體,餘光瞟到零星路人向這邊投來的探尋目光。楚甄卻沒有伸出手去扶他,甚至連看都沒再看一眼路俊丞。兩個人腳下的積水反著混沌的星光,正如剛剛那個酒味催化的、棋差一著的試探性的吻,隔著兩層胸膛,根本就無法看得清。

“你真的機靈。”路俊丞邊輕輕搖頭邊笑,這笑因為喝醉而顯得分外妖艷:“你想讓我信任你,連這種話都講出口了。”

路俊丞向巷子外走去,鱷魚皮鞋汙漬點點,印花領帶也松松垮垮垂在頸間:“你剛才維護我的樣子真的很帥。我很少用帥來形容一個男人,因為帥包括的不光是容貌,還有氣質和能力。”走出幾步,路俊丞回頭看,他見楚甄沒有跟上來,只是背靠著凹凸不平的墻壁仰著頭,臉部線條皆是銳角,左頰新傷未愈,顯得他冷淡而薄情。

“走啊,你要在這站一宿?”

路俊丞似笑非笑,仿佛是覺得熱了,伸手抹了一把被汗液浸濕的額前頭發:“我又不是那種咬著人不放的,你怕什麽?還有一千一萬個人等著我,我又不差你一個。”

楚甄忽的挺直了身子站起,幾步走向路俊丞,然後抓緊他的手腕用力把他拉向自己。路俊丞顯然是沒有料到,一下踉蹌著跌在楚甄胸前,正撞上他如雷的心跳。

“你是男人我就喜歡男人,你是女人我就喜歡女人,你是動物我就喜歡動物。只要你活著,我就不會停止喜歡你。這話我曾經說過,也不會再說第二遍了。”

路俊丞有些好笑似的瞇起了眼睛,也沒急著掙開手腕:“其實你和別人講過的甜言蜜語我也不稀罕聽第二遍。”直到他的眼睛對上了楚甄的,他看到那雙極深極黑的眼眸裏傾瀉而出的溫柔和刺痛,就像能把全部的愛意都融在這長睫翕合,混著不能言說的隱忍和痛苦長眠於此。

他究竟愛過什麽人呢?路俊丞想,可能是個單純可愛的男孩子,可能是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甚至可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總之不會是自己這種陷在泥淖裏、天天和金錢打交道的房地產商。

可我為什麽要在乎他愛過什麽人呢?自己想要的又不是他的愛。

楚甄垂下眼睛看著路俊丞,鼻息炙熱,健壯又堅硬的胸膛抵得路俊丞有些呼吸困難。楚甄的聲音很低,很沈:“如果您想要我的□□,那您盡管拿去。”

路俊丞輕輕嗤笑一聲:“你可以直接說‘除了□□之外我什麽都不能給您’。沒必要這麽拐彎抹角,不是嗎?”

兩雙同樣平靜的眼睛凝視著彼此。

楚甄握著路俊丞的手邁開步子:“走吧。”

這一路仍是雨後晴朗的夜空,星稀雲淺,一切皆如初生的幹凈模樣。兩個人沒有十指相扣,只是輕輕把手搭在一起,恰好到能觸碰對方指尖的地方而已。

“我還是挺好奇的其實,你喜歡的那個人是什麽樣子?”路俊丞半醉不醉的說著倒裝句:“我剛才想了想,想不出來你會喜歡什麽樣的。”

楚甄的指尖抽動了一下,側臉在光影移動下明明滅滅,好像沈入幽暗的水底,亦或是美好或痛苦的回憶:“他很好,我除了好也不知道還能怎麽形容。他對身邊所有人都很好,唯獨對自己殘忍。”

路俊丞偏過臉,認認真真看著楚甄咬得泛白的嘴唇和不自主眨動的睫毛:“我現在覺得,能被你這樣喜歡著的人真是非常、非常幸運了。從來沒有人這樣愛過我。我可以輕而易舉吸引別人的愛慕,但是沒有人會愛我。”然而楚甄顯然沒有在聽他說話,路俊丞心裏也清楚,只是自顧自絮絮叨叨的繼續嘟噥:“愛真的是太奢侈了。”

楚甄忽然停下腳步,其實他只比路俊丞高了兩三厘米,此刻他的目光卻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那雙眼裏的是什麽呢?疑惑?探尋?不信任?亦或是憐憫?

“我不敢說我和您之間會不會變成愛。但是只要您願意,我就會一直陪在您身邊。”

聽到這句話,路俊丞微微低下了頭。他看著重影的鞋尖,長眉蹙起,好像是在努力確認剛才他到底有沒有聽錯這句話。

“蛤……那我可就,先謝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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