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方知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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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下著雨。

雨勢很大,落地時砸起一片片的漣漪,霧氣氤氳漫上玻璃窗,好一會又凝結成珠蜿蜒而下。

路上的行人很少,顯而易見的,這不是一個適合出行的天氣。

元庭站在玄關處,眼神落於虛空。他半邊側臉掩於陰翳,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要是還有什麽落下的東西,有用的你就留著,沒用的就丟了,不用問我。”

——“手術安排在年底,恢覆期大概是一個月,到時候我會通知你——”

——“這段時間,我們就不要再見面了。”

屋內的燈光溫暖如舊,元庭卻好像墜入黑暗,感受不到哪怕一絲光線。他處在自己的世界裏,任由自己孤寂地與外界分離。

桌上的玫瑰依然鮮艷,菜品賣相精致,映在暧昧的光影下,顯得浪漫且美好。不過這份美好註定無法得到它理想中的結局,因為元庭親自將它們端起,然後一律扔進了垃圾桶。

他冷靜地收拾廚房,打掃客廳,整理因宋時微搬動行李而略顯淩亂的客臥,最後一動不動地,在這件房裏坐了整夜。

床頭櫃的抽屜被打開,裏面的東西不多,大都是一些雜用的小玩意。元庭一一拿出來,放在櫃面上,手指卻倏地頓在空中,好半天都沒有將那物品拿起。

那是一張封在收納袋裏的證件照。

他緩了許久才將那照片拾起,拆開袋子,拿了出來。

照片已經很舊了,周圍起了毛邊,色澤也有一定程度的淡退,但誰都能看出來照片主人對它的愛惜。因為照片四角都粘上了透明膠,膠帶裁剪整齊,貼著並不突兀,是元庭光是看著都能感受到的用心。

畫面上的人笑得張揚明媚,眉宇幹凈帥氣,像校園劇裏受許多女生追捧的男神。

元庭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的感受,心臟不上不下的,浮在空中,讓他找不到落地的實感。他思緒抽離出來,出乎意料地沒有覺得憤怒。

酸澀,痛苦,或者難堪,好像都沒有。

他將照片揉皺,攥在手心裏,莫名其妙地想笑。

不過也確實好笑。誰能想到呢,他有朝一日居然能在自己丈夫的房間裏找到昔日高中同學的照片。

“方知宇。”

元庭無聲地嚅囁嘴唇,吐出了這幾個字。他試著扯動嘴角,卻沒能如自己所想地笑出來。

他近乎麻木地強迫自己回想過去,試圖從回憶裏尋找宋時微愛他的證據。但一直到天亮他都沒有成功,因為他總會不自控地想到方知宇。

元庭關於方知宇的記憶並不太多,再加上時間久遠,要完全想起更是難上加難,不過元庭記性還算不錯,所以他在不算長的時間裏將方知宇的長相和性格聯系起來,並於心底得出了的確值得被愛的結論。

與元庭沈悶到有些無趣的性子不同,方知宇是個張揚又熱情的人。他成績優異,人緣很好,是當年校園裏人盡皆知的風雲人物。

元庭知道喜歡方知宇的人一定不會少,卻從沒想過那些人有可能也包括宋時微。

天徹底亮了,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鉆進來。

元庭站起身,沒什麽表情地將窗簾拉開,盯著起了霧的窗戶,不知怎麽的,突然笑了出來。

他松開攥著那張照片的手,有些疲憊地眨了幾下眼,任照片掉在地上,沒有去撿。

有什麽好撿的呢。

元庭短促地笑出聲,想,不管曾經的宋時微有多麽愛惜和重視這張照片,現在的它都和所有無足輕重的物品一樣被隨意地丟在了床頭櫃了。

不論是玫瑰,照片還是他想給出去的愛,對於宋時微來說,本質上都沒有任何區別。

他不再想要的東西,註定要被留在這裏,成為一堆無用的垃圾。

元庭自那日後便將房間落了鎖,隨著一起鎖上的,仿佛還有他那顆曾經毫無保留給出去但並沒有得到珍視的心。

江城的春天與秋天都很短,還來不及反應,就已經提前步入了冬季。

元庭在不需要應酬的時間裏裹上羽絨襖,看上去富有朝氣,也熱愛生活。他在請了一天假之後照常上班,除了不再準點下班回家,經常一個人加班到深夜以外,似乎和往常也沒有什麽不同。

他大多時候休息在辦公室,偶爾會回元家老宅看望父母,生活忙碌,但很充實。

元庭沒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好,比起工作和疲憊,他更害怕在空閑的時間裏想起宋時微,也更害怕自己會因為思念和痛苦再次將宋時微捆在身邊。

他不是個懦弱的人,可只要一和宋時微沾上關系,他就會變得像所有被愛情沖昏頭腦的俗人一樣,畏縮又膽怯。

如果可以,元庭可能會選擇一直逃避,自欺欺人到宋時微手術結束。

可如果畢竟是如果,誰也無法逃過現實,元庭唯一能做的就是面對。

“手術的風險很大,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十。”女人妝容嫵媚,一身紅裙,長發過肩,大波浪,棕栗色。

她不緊不慢地攪動著面前的咖啡,用一種不太在意的口吻繼續說:“作為醫生,我並不建議宋先生做這個手術。因為就算手術成功,也會留下很多後遺癥,他有可能這輩子都沒辦法再脫離藥物治療,壽命也會相應減短——”

“到時候我幫不了他,你那個什麽研究院也幫不了,他會活得很痛苦。”

女人停頓了一下,放下手中的銀勺,撩起眼皮看向元庭,說:“但作為你的朋友,我希望他做這個手術。”

“他不愛你,分開對於你們兩個人來說,都是好事。如果一定要有一方來承擔風險,我私心當然偏向他。但我不是你,我沒法替你做決定。”她說:“能做決定的只有你自己,元庭。”

元庭低著頭,面上沒什麽表情。他喉頭滾了滾,垂在桌下的手緊攥,好半天才說:“……他說手術沒問題的。”

“他還說他沒有伴侶呢。”女人像是被他逗笑了,話說得尖銳又刻薄:“他說什麽你就信什麽,我怎麽不知道你還這麽單純啊?”

“鐘雨晴。”元庭沒理她會她話裏話外的諷刺,只是問:“如果是Alpha,摘掉腺體會有什麽後遺癥嗎?”

“……”鐘雨晴指尖輕蜷,好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來。她深吸一口氣,忍了又忍,最後一拍桌子站起來,活生生被元庭氣笑了。

人在氣極的時候反而會冷靜下來,鐘雨晴盯著元庭的眼,一字一句地說:“你是不是瘋了。”

“你是瘋得不輕。”鐘雨晴說,“我讓你考慮,不是讓你發瘋。”

“我很冷靜,雨晴。”元庭安撫地看她一眼,緩聲說:“你先坐下,慢慢說。”

“誰要跟你慢慢說?你以為你自己這樣很偉大是嗎?你是不是都要被自己的無私奉獻給感動了啊?你除了感動自己你還能感動誰?別人看的到你的付出嗎?他們只會罵你蠢貨!宋時微他會因為這個就愛你嗎?他指不定在哪兒看你的笑話!”

鐘雨晴拍著桌子,越說越激動,音量愈發大起來,引得周圍的人頻頻側目。

元庭也站起來,擋住了那些人好奇的視線。他面色平靜,放緩了聲音說:“我只是問問,沒說一定要做。別這麽激動,雨晴。”

“宋時微沒有做錯什麽,他也不是活該就要承受痛苦。”

“他沒做錯什麽?”鐘雨晴像是覺得元庭不可理喻,她原地走了兩步,質問他:“你被他灌了迷心湯了是嗎?你到現在還要為他說話——”

“他本來就不是說必須愛我,雨晴。”元庭略微側開頭,眼神避開了鐘雨晴,語氣平直,讓人窺探不到他內心的情緒,“我們結婚是因為我標記了他,不是因為愛情。”

“是我用標記逼他跟我結婚,也是我做錯了事。如果他想離婚,那後果也應該我來承擔。”

鐘雨晴沈默下來,她別開頭,看向那杯未曾飲過的咖啡,許久才開口,說:“你說這些話,騙得了別人,騙得了你自己嗎?”

“他壓根就不值得,元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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