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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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木撐著窗沿,定定地看著倒立於清輝之中的少年,忽又退回房內。

金昭玉倒掛在三樓之上,以為自己膽大如鬥,可當白木握他腳踝,猛地把他的腿掰直時,他是切切實實地驚出了魂,“你幹嘛!”

他只剩一只腳勾著窗沿。白木覆又探身出窗,冷冷問他怕嗎。他搖搖欲墜,恨恨咬牙,“白!木!你給老子松手!要不然我立刻把你這鎖扔下去!”實則其下正對馬廄茅草,這一句做不成威脅。

“怕嗎?”

他是和這問題鉚上勁了,金昭玉偏還挺著一身傲骨。“死有什麽好怕的?話說得好,人皆有一死,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我金昭玉天不怕地不怕,又豈會怕死!”

“此話當真?”白木嗤笑一聲,“你只是相信,我不會推你下去。”

相處日久,金昭玉深知他性情古怪,同門弟子皆不願與他來往,他卻覺得分外好玩,還糾纏不休。如今聽他言語,也覺出一兩分不適來,正要罵他陰森,腳踝卻已一輕——白木松開了手。他趕忙一個鯉魚打挺,扒著窗框把自己送進房內,剛要繼續他罵人的要事,先被他連名帶姓喊了一聲“金昭玉”。

他的目光有如冰錐,既利且寒,剜去了金昭玉的呼吸。他屏息等下文,半晌等不出個所以然,暴脾氣漸漸又上來了:“你憋著!你盡管憋著!什麽事都爛在肚子裏!誰肯和你做朋友?!”

“誰都能做朋友嗎?”

“你這是什麽意——”

“你憑什麽相信我不會推你下去?你為什麽一點戒心都沒有?你身邊的人難道都是好人嗎?”

白木上前一步,金昭玉不覺隨之後退,發覺不該後又昂頭迎上,厲聲反問:“你怎麽看誰都是壞的?你身邊人難道不好嗎?我們潛淵待你不好嗎?”

但見他嘴角一抹冷笑,回身捏了燭芯,似是打算休息。

這還得了,金昭玉三步並兩步,把人從床上拽起,“潛淵不好嗎?!”

白木打開金昭玉的手。他驀然醒來,掰開白木五指,硬是將平安鎖塞了進去,焦急地又問一遍:“我還你了!你再說說,潛淵有誰不好嗎?”

啪哢——

蕭斂風手執劍柄,劍尖朝天,找準死穴,往下巧力一敲。澤蘭把果仁掃到眼下,盤著腿心安理得地享用六川劍砸開的核桃。榻窗之外樹影婆娑,明月微風,暗藏幾縷茉莉香。

啪——哢——

“唉……”澤蘭一道聽劍柄清脆砸核桃,托著半邊愁容,“我本翩翩少年郎,負暄而立江南石橋上,怎知狼煙燒來,國破家也亡,老變態又害我淒淒涼,以後再也不能曬太陽。”

蕭斂風敲碎最後一顆核桃,吹去劍柄上的殘渣,收劍入鞘。

“小小年紀遭了這麽多罪,心理不扭曲才怪。”澤蘭將果仁往上一拋,仰頭接進嘴裏,“我覺得粹粹問不出來,小白的脾氣太難捉摸了。”

蕭斂風道未必。白木應當如實相告,他已拜入潛淵,自當向著他們。何況他已然身處殷京,並無別的依靠。他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他一定要將所知盡述。

“風哥,您能不能有點人性的溫度?”澤蘭哢擦哢擦地吃著由六川神劍開光的核桃仁,口齒不清道,“他不說,我們還得逼供嗎?”

蕭斂風卻道:“不必我們親自動手,粹粹自會逼供。”

“你聽聽你這話說的!”澤蘭更加嫌棄六川劍主了,“蕭斂風,你可是正派大俠!”

蕭斂風避而不談,話鋒一轉,“掌門大人早知我無意繼承掌門印,要與你共度餘生,曾來信問我粹粹其人。”

澤蘭就這樣被帶跑了題,心想無緣一見蕭掌門,實在遺憾,“粹粹的武功雖然在同齡人裏數一數二,但行事為人也太毛躁了,又愛搗蛋。金掌門……不了吧?聽起來就像菜館。”

“他有一樣勝過我,只這一樣便足夠了。”

核桃仁都遞到嘴邊,聽這一說澤蘭又把它放下,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蕭斂風說金昭玉雖狂狷不羈,總愛添亂,實則最重潛淵。於斂風而言,潛淵只是一個門派,他為潛淵處理江湖中事,只是因掌門同長老如是期望。門派弟子或為爭名逐利而覬覦掌門之位,他不求名利,只因做慣了長輩眼中成熟穩重的蕭遙,才想著接管潛淵。

可金昭玉不一樣,他生於潛淵長於潛淵,親人朋友皆是潛淵之人。潛淵不只是門派,還是他的家,他甚至容不得旁人說潛淵一句壞話。他吩咐金昭玉去試探白木時,曾說過此事關乎潛淵安危,那麽他必從白木口中問出真相。蕭斂風微微一笑,“我們且等明日出宮,便知白木藏了什麽秘密。”

金昭玉死死瞪著白木。死寂之中,忽有利劍劃動,而他依然穩立。若光線足夠,金昭玉會看見自己劍尖指向之人,眸如井水,毫無波瀾。

“你再說一遍!”

沈默。

“不敢說了嗎?你果然在撒謊!”

沈默。

“她在潛淵天機長大,為什麽要做這種事?”

沈默。

“她沒有!她、她怎麽會?!我在陵州還救過她一命……”

沈默、沈默、還是沈默。

天翻地覆,萬籟好似都入了冬,驟然凝起,又被哐當一聲打碎。白木彎身拾起天璇,“還想聽麽?”

金昭玉想吼他住嘴,但他做不到,於是他只能任白木語氣陰寒,道:“蕭斂風也不是好人。”

門是被劍氣撞開的,可知他武功極高,絕不會收不住劍。而彼時金昭玉吃劍之處一陣劇痛,也沒能看清蕭斂風雙瞳異色,神態極為可怖。白木冷笑,笑金昭玉一生順遂,未曾見過險惡,天真無知至極,還為一個差點要殺了他的人做事,來問他因由。

金昭玉快要咬碎一口銀牙,指節青白地拱起。背上一道收劍聲,白木將天璇收入鞘中,與自己貼得極近,言語間的警告意味,也就格外清晰:

“金昭玉,我剛才沒推你下去,下次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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