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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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蘭手持銀鈴踹開陳宅時,原珂已被百靈帶走了。府中上下都說不知神醫去往何處,他便等到暮色籠罩,等到那禮部侍郎自宮中回府,一腳將這忘恩負義的踢翻在地,轉身飛檐,懸蘭問毒。“你一日不交代原珂下落,一日別想離開。”卻有人不信,一近門便被奪去神志,暈倒在地。

陳全大驚失色,指著澤蘭罵道:“你、你懂妖術!”

澤蘭抱臂彎身,朝陳全展出一個邪笑,嚇得他連連後挪,趴身叩頭。澤蘭大罵窩囊,“好歹是一朝臣子!就這樣卑躬屈膝,誰都能跪?!北殷有你們這群奴才,遲早要完!”

聽他連聲道大俠饒命,更是心煩,“原珂在哪?!”

“明、明門近日急尋良醫……”

“什麽!明門?!”澤蘭怒火中燒,狠力踩上陳全背脊,聽他慘叫伏地,“他治了你的病,你卻把他送給明門!你他娘的還有沒有良心!”

“大俠、大俠!小的知錯了!”

澤蘭調移內力至腳踝,直要把人踩進石板裏。陳全只覺骨頭盡碎,痛不欲生,聽他厲聲下令:“把他給我帶回來!否則我要你化成一灘血水!”

“他在明門手上,小的該如何……”

“我管你如何!明天我就要知道他在哪裏!”點地飛身,取過銀鈴,“還有,此事若有他人知道,那便不止是你,你全家上下,休想留有一條活命!”

誠然此間天意無常,可他怎能任其擺布。小竹既是列沄,那他澤蘭就要做個壞人,拆了這一對愛侶,此生不許他們相見。他不知萬事自有其發展,此時原珂已在將軍府,以藥火燒著決明針,身側列沄在模糊之中辨認他的身形。

他也不知己身命運業已不同。此刻宣州潛淵忘時洞,魏怡宣如她所承諾,執劍親守洞口,若有異樣,當即取洞內蕭斂風性命。

蕭斂風回淵後便執意要續修六川劍法,哪怕只是再進一招。顧朝宣見過他斬殺淫教教主時的戾氣,心中後怕,起初不肯。但魏怡宣卻道他意已決,無人能攔,“他可是連相之弟。”

顧朝宣只得答應,道若有不妥,莫怪他不念情分,當絕後患。

冬日淵雁大多躲在暖處,少有幾只不羈放縱,迎雪翺翔。金昭玉隨著淵雁跑上忘時洞,揣著手爐說要給奶奶暖手,眼睛骨碌碌直往洞內偷看。魏怡宣冷聲道:“看什麽看?等你蕭師叔出來,便到你進去思過。”

那也是以後的事,現在可嚇不到金昭玉。他心思不在此,倒恍然大悟,“所以蕭師叔也是進去思過的!”

“他禮課自幼做得好,哪似你一般不守規矩?要進忘時洞思過?”

他守規矩?!金昭玉腹誹,若守規矩,還和敵族小皇子廝混親熱,卿卿我我。

金昭玉既知真相,反倒明白舒瑛為何沈默。阿風心思縝密,定想過其中艱險困阻,卻還是選定澤蘭,那便自有非他不可的因由。金昭玉年紀尚小,不懂人間情愛,只知既為兄弟,便不可陷阿風於不義,將此事四處揚說。

伽澤祈蘭毒功已成,掌門大人方才又派一批弟子前去追查他的下落。阿風不自薦隨行,卻把自己關在忘時洞,又是怎麽一回事?在他暈倒之後,兩人到底發生了什麽?“奶奶,那他為什麽要進去啊?”

“小孩莫要多問。”

“粹粹是關心蕭師叔!”金昭玉睜大眼睛,奶聲奶氣道:“忘時洞裏伸手不見五指,分不清日夜時辰,聽聞能把人生生逼瘋,怎麽蕭師叔主動跑了進去?奶奶,粹粹很擔心叔叔,你也知我和他關系是頂好的!”語罷,竟乖乖行了個碰額禮,“請大人開恩告知。”

“……他是去練功。”

“練功?!”金昭玉猛地擡頭,“練什麽功?潛淵的武書不早被他翻爛了?”

“這世間武功千千萬萬種,潛淵武學不過其中一脈。”魏怡宣嘆氣,白霧化進冷空中,“粹粹,奶奶接下來要與你說的這番話,你當是不明白的,但且先記著,總有一日,你自會明曉。”

金昭玉覺她神情異常嚴肅,不由也認真聽講,聽她先問:“潛淵向以江湖第一正派自居,可正邪又由誰厘定?”

“由誰?”

魏怡宣卻不答他,反問:“粹粹可知連相連大人?”

“那當然知道!舒瑛——”記起自己可是個乖巧孩子,隨即補上稱呼,“師姐,和我說過她。她曾在潛淵習武,創了雙劍法,算來是我的師姑,後來做了丞相,真是了不起。”

“她確是千古一人,奶奶今日要你記住她的一句話:世間並無正邪,只有不同。”

淵雁一聲長叫,飛過五年風雪,歲月倒轉回溯,回到天辰八年牽骨事變前的某個冬夜,一黑衣女子敏捷避開潛淵重重守衛,直達長老起居處,敲開禮師魏怡宣的房門。

深夜無月,一苗燭火過於黯淡,魏怡宣手執燭臺,正要再點一盞燈火,為當朝權臣攔下。她輕抿淡茶,桌上,是她傍身多年的雙劍,不過只剩左劍,此次只身回淵,是要魏怡宣替她保管。

深黑洞內,蕭斂風三日來不眠不休終於念畢心法。座前一柄六川神劍豎立,他緩緩擡眸,洞內漆黑無光,可日出日落又與他何幹。

“此次當真在劫難逃?”

“非劫,是——”連晴放下茶杯,指尖於桌劃開撇捺,書成一個“結。”

自連晴拜入潛淵始,魏怡宣便一直看著她長大。她年少時何等輕狂張揚,向掌門問劍、入潛龍深淵、無視門規私藏各派劍譜……林林總總,更曾被關忘時禁閉足足一月。十七歲時,天子跟前,稱要獨上化雲之巔。潛淵老掌門風聞此事,搖首嘆息,道她一命難保。魏怡宣不然,她知她會回來。這姑娘,是要做一番大事的。

“連大人十七歲登上化雲巔,是否窺見天意,早知此生不得善終?”

歸來時,才將張狂盡數收斂,雖仍有一身傲骨,千錘萬鑿,難損分毫,“窺天?晴何需窺天?世事無常,又何來天意?”

“那緣何……”

“是天道,”她隔門遙望,不知看往何方,“是心道。”

蕭斂風握上六川劍柄,一瞬光景變幻,他不知身處何方。

六川劍法第六十五招,曰芥子納須彌,要他將這柄劍鑄成世間。所謂世間,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還是山,全憑人心所念。而他心所念,天地之大,一朵幽蘭。

“世間並無正邪,只有不同。”

拔劍,轉腕,移步,揮舞。

“人擅於劃分敵我,一方天地,便定善惡,然若談及天下,善惡已不足夠,當辨正邪。善惡易定,因其所涉是非分明,燒殺、不對,搶掠、不對,人盡皆知。可正邪難辨,因涉及眾生,便無一事亙古不變,女媧以泥水摶人,泥汙而水清,由是成性駁雜,各人所欲所求不同,何來一把長尺,將人非正即邪地度量。正如北殷滅南陳,是想天下一統,在殷民眼中是至上的功德,在那南陳眼中,卻是家破人亡的罪孽。”

劍尖掠過洞壁,陡然冒出幾粒火星。一瞬光亮,映亮兩顆紅瞳。火滅,暗色覆又裹挾。

“與其說是擇定正邪,不如說是為欲求取舍。縱觀全局,衡量利弊,以何種方式,才可達成心志,其中必有懷疑、必有決裂、必有犧牲,甚或,天下人爭相叱責你已偏執成魔。世事不可二分,他人議說晴是正是邪,都為短見,晴非正亦非邪。晴,只是在做該做的事。”

“我不明白,天道是什麽?”金昭玉皺眉,“心道又是什麽?”

“天道是心道,心道是天道,你心即宇宙。你指此為正,此便是正,指彼為邪,彼便是邪。”魏怡宣朝他一笑,眼中卻無笑意,“既無絕對正邪,人若空游無所依,不知所往。連大人獨上化雲巔,於生死之間明志。幾人有她的魄力,能確立心志,找到哪怕賠上一條命、也要去做的事?人若無志,便無所托,終日惶惶難安,所以潛淵要定正邪,為眾生世人定正邪。”

“既然沒有,為何要——”

他正要問,卻見枯葉倏爾齊齊顫抖,自枝頭飄零。魏怡宣張手覆石,面色莊重,“粹粹,下山。”

腳踩之地在震動,是阿風……

魏怡宣猛地回頭,喝道:“下山!去叫掌門大人!”

金昭玉立刻蹬地跳落,魏怡宣蒼老的聲音猶在耳邊回響:“他日,若有熟識被指叛道,你且記住:世間並無正邪——”

“只有不同。”金昭玉喃喃自語,飛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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