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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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珂被這金真人拉著跳下山崖的時候,心中所念並非生死,而是他還沒見到小竹。

或許他的命途註定多舛,本不該有這平靜的十年南山,一旦離山,該有的坎坷波折便接踵而至。先是被白衣人追殺,又被山匪擄去,最後與這金真人跳落山崖,死無全屍。

他還沒見到小竹。

自他被接回殷京,已過三年,不知他是否記起過往,只知他應當已忘記原珂,這三年才不曾回來看他,半點音訊也無。

還是可惜的,但也未嘗不是壞事。於小竹而言,在南山的那段日子,不過一場大夢。醒後他還是北殷的名門貴家,而他是南陳舊臣,有這雲泥之差,往昔承諾他的白頭偕老,倒是他諂媚攀附。不如只留無塵回憶,由他獨自珍藏。

只是想再見他一眼。

他本不敢前往殷京,但既為白衣驅趕追殺,無家可歸,不如破釜沈舟,一路朝東。誰想遇上悍匪,逃脫不及,卻聽他們問一句:你是大夫?直接將他捆縛,不知要送去哪裏。

第二日又冒出這個金真人,趁山賊未醒,解他捆繩。大惑不解,正想詢問,卻聽歹人驚醒大喊。他竟是想也不想,便抱他跳落山崖。

墜落。

爹、娘、阿姐……陽京。

陛下,臣回來了。

“我靠!站上來!”

原珂緩緩擡眸,只見自己雙足懸空佇立,竟不似期想,沒有摔個粉身碎骨。原是這金真人踩著粗大樹枝,左手圈緊自己的腰,生怕他摔落。

“聽到沒?快站到樹上來!”

原珂趕忙抱住他的背,尋到樹枝空處落腳。聞到一股奇異味道,像藥。出於醫者本能深嗅,非藥。花?可有哪種花這般攝人心魄,似藏納萬毒,令人懼怕。

“擡頭看。”

原珂聞言擡首,面紗拂過澤蘭鼻尖,撓得他發癢。原來他的右手正緊握頭上另一枝椏,勉力維持不倒,“夠得到嗎?”

他小心翼翼地舉起手,握住樹枝後方開口道:“夠得到。”

“兩只手都握住站好,我跳去下面扶你。”

這山崖並不高,他們雖落於山腰,離地面並不遠。澤蘭以樹枝為梯,扶著原珂往下跳。他起先猶豫,澤蘭再三保證,他才搭著他的手跳落。心想,這金真公子的輕功好生了得,於樹中蹦躍,落足穩當,毫發無——

“我幹!這他媽怎麽又來一遭!”

最後一躍,踩上濕滑青苔,不慎崴腳。

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

“公子!”原珂扶著樹幹站著,焦急喊道,“別站起來!”

澤蘭便癱倒在地,把肉身當成墊子,用生命討偶像歡心,“跳下來!”

原珂才知這人拉他跳崖,並非要與他一並死無全屍,而是要救他。心中無限感激,怎會摔到他身上。舉目四盼,尋到一根較為低矮的樹枝,顫顫踩上。卻聽他站了起來,回首一看,他在樹下高舉雙手,“你這樣不行。聽我說,扶著樹幹蹲下,握著你腳踩的這根,翻身吊著,這樣我就能抱到你。”

“可你受了傷。”

“小傷而已,不礙事。”

原珂還是不肯,“公子讓讓,我跳下去。”

“你不懂輕功,跳下來不得斷腿?”

“公子救我一命,我斷不能再傷公子。”

“我如果不把你弄下來,這傷不就白受了嗎?”

“可是……”

“聽話!”

四下確實無路可走,原珂一摸腰間,醫袋猶在。澤蘭不停催他,他一咬牙,蹲身照做,平安落地。扶澤蘭靠坐於樹,低眉順眼,說他略懂岐黃,可為公子治傷。

澤蘭心想你哪算是略懂,你可是絕世神醫。他這是舊傷,發作起來格外痛,他不過施了幾針,就再無感覺。他家美珂果然厲害,不枉他含辛茹苦為他打榜。正在心裏瘋狂讚美,聽原珂邊按摩邊問:“在下原珂,王可珂,鬥膽問恩公一個名姓?”

澤蘭上身前傾,笑問:“你為何不看我?”

“恩公華貴,不敢冒犯。”

“我叫澤蘭。”

原珂一楞,“恩公莫要說笑……”

“我的漢名確叫澤蘭,金真的名字長一點,叫伽澤祈蘭。”澤蘭為使他放松,連自己的名字都拿來取笑了,“澤蘭治痛經,婦女之友,十分親民,哪裏華貴了?”

原珂沒笑,“恩——”

“澤蘭。”

“澤、澤……”還是不能直呼其名,原珂斟酌問道:“澤君?”

卻沒聽到回話。原珂等了一會兒,終於擡起頭看他反應。澤君所戴額飾,原是一朵宋錦璇梅,銀色光澤,平添一分清冷,遮不住他容顏艷色。笑起來邪氣四溢,若不是知他為人,原珂恐會覺得不安。“可以,就叫澤君吧。”

原珂試探問道:“澤君姓伽澤?可是那個伽澤?”

“對啊,就是那個。”

原珂早覺此人身有貴氣,非平凡百姓,一聽失色,不知該行何禮,只急急忙忙改口稱殿下,卻被他攔住,“低調低調,就叫澤君,稱呼定了不準改。”清清喉嚨,自報來路,“我是金真最小的皇子,五年前貪玩跑來漢境,在萬毒谷迷路,中了很多毒,幾個月前才醒。”

難怪他身有妖氣,張揚瑰異,令人不敢接近。原珂未曾想過,竟有人會愛上這所謂妖氣,還因此成癮。

“我想我大難不死,豈能不好好享受生活?就打算看遍漢境的奇山異水,吃光漢人的美食佳肴,還要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我的意中人是一個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穿著金甲聖衣,腳踏七色彩雲前來娶我!”

原珂本感害怕,聽他這一番雄心壯志,不禁莞爾,低頭又施一針,“願澤君如意。”

“如個屁的意!我被他騙了!”

原珂擡頭,眼神不解。澤蘭斜倚樹幹輕嘆,“不知道是不是,就感覺被騙了。唉,這事解釋起來太覆雜了。”

得把他一直在找原珂的事給抖出來,然而他這十年一直藏身南山,不為人知,他一個金真人又如何得知他的存在?他們只能是偶然遇上的。

原珂為他輕柔按腳,“澤君若不想說,便不要說了。”

這般善解人意,難怪伽澤祈蘭那種內心扭曲的殺人狂魔也喜歡他。澤蘭隨口捏造兩人相遇因果:“我和他游山玩水,今早無意發現山匪,把他甩下來救你。他現在還在山上,我等等得回去找他。你又有什麽打算?怎麽會在山匪手中?”

原珂便將來龍去脈告知,說這未嘗不是壞事,“我總算離開南山,能去找我想找的人。”

澤蘭無端想起重城靈水寺,那幾筆歪歪扭扭的“原珂”。

“是誰?”

“我的徒兒,他叫小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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