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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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故事可言!”采芙面色微慍,“他本住我鄰家,後母待他不好,幾年前被他殺了,人也消失得無影無蹤,誰知竟跑上虎山成了歹匪頭目!”

蕭斂風道:“他極想按禮娶你過門。”

采芙羞赧,聲音也小下去,“不過戲言罷了,我們一塊長大,小孩難免玩些成親的玩意。三書六禮,十裏紅妝,我答應做他新娘。都是孩童玩笑話,他竟當真,還記到現在。”

澤蘭覺出一絲悲意。采芙繼續說:“其實他若要娶我,好好與我說便可。怕我嫌棄他是山匪,竟這樣拐騙我上去。采生是我唯一親人,他碰了我最碰不得的地方,便是我心中無人,也不會再嫁給他了。”

一步錯步步錯,女神追不得。澤蘭感喟,問:“以後怎麽辦?”

“我略懂醫術,總有處落腳,陵州匪徒太多,我想與采生往西走,去絲州萬錦城,聽聞那的州史是個清官。”

蕭澤二人對視一眼,斂風道:“澤君與我便是從萬錦城而來,州史吳大人已然遇害,不過總織造江大人亦為良吏,萬錦城還是個好地方。”

澤蘭續言:“我們倆算是江家的恩人,你去江府報上我們的名字,江大人會給你們安排。順便,幫我一個忙,找一個叫江從岸的人,和他說澤公子向他問——”

阿風卻止住他,“不必。你與江府說認識阿風便可,若他們問起澤公子,你只說不知道。”

他所想的確周到,澤蘭應當已死,可百靈又不會再回萬錦城,有必要這麽謹慎嗎?

似知道澤蘭困惑,阿風向他解釋:“她是不會再回城,可城裏有人會去尋她。”

“姜蔥蒜?”

“他臨行前和我說,待守孝完便要拜入潛淵,好好習武。”

“潛淵不就在殷京旁邊那個……那個什麽州?”

“宣州,所以他們很有可能會再相見。”

蕭斂風回寨裏牽了一匹識途的馬。澤蘭本想與采芙共騎,卻聽阿風說她怕是騎得比你好。采芙報以一笑,摟著她弟弟騎得穩當,她父親原在馬隊做事的。她家路遠,半夜選了處能看星星的草坡宿下。采芙累了一天,很快便熟睡過去。澤蘭咬著小草,盯著星空發呆,阿風日常打坐結束,又黏到他身邊來。

過去半月兩人總睡在一起,方才新房那一鬧,他再過來,好似有了一些別的意味。澤蘭終於發現真相,翻了個身與阿風保持距離,趴在草地上,異常警惕,“你老實交代,是不是一直在找機會聞我?”

“豈敢,”蕭斂風睜眼說瞎話,“你身邊沒蚊子。”

澤蘭將信將疑,由著阿風近身,俄頃聽他呼吸漸長漸重,怒而起身,“你果然在聞我!你屬狗的嗎?!”

蕭斂風側身托臉,一縷長發滑落,全無平時君子風度,倒像個流氓,“我屬澤君,屬於的屬。”

澤蘭不行了,澤蘭要瘋了!“聽好!懸蘭關關規第一條!不準說騷話!”

懸蘭關唯一一位弟子:“有這規矩嗎?”

“關主剛定的,違反者,”他橫著手掌抹過脖子,“殺無赦!——笑什麽?有什麽好笑的?!”

蕭斂風躺倒在草坪上,笑得停不下來,“和你在一起,為何這麽開心?”

他人生首十年是連家三公子,父親連仲柏乃當朝宰相,再有大姐連雪一朝為後,二姐連晴為太子太傅,身為連風,朝廷國舅,一舉一動,無不嚴守禮儀,不曾逾矩。接下來的十年,他是江湖第一門派潛淵最出色的弟子,人人都說他將繼顧朝宣之位成為掌門,本性每每漸露,都為各方期望壓下。

再後來,便是天辰八年,連晴權傾朝野,是戰是和,全憑她所念,終於觸怒天子,為奸人構陷,被指謀反,三朝連家,一夜火海。他在殷京城外,看禁軍圍城,火光沖天,忽然明曉一切,實則都在二姐預料之中 。

他始終是個浪子,只想醉於山水之間,看流雲過眼,聽鳥叫蟲鳴,不正衣冠,不守規矩,任心而行,瀟灑不羈。可他是連家的人,二姐雖放他飛離金絲籠,卻以仇恨將他系於廟堂,要他鏟除奸逆 ,為她完成最後心願。

天下武功,最忌執念,人若偏執,一掌可毀所有。汪名燈已修至此等境界。要與他對抗,唯有修行六川劍術。蕭斂風跪在歷任掌門牌位之前,聽顧朝宣忍痛將其從弟子冊除名,背上絡脈,踏入禁地六川。

他這一生,都被所謂的家國大義壓得喘不過氣,如今卻在這金真皇子、北殷敵人身上,發現他最想要的自己。自由、快活,想惱便惱,想笑便笑,立身行道,懲奸除惡,不必為一個殺他滿門的昏君 ,賭上性命。

“阿風……”

“嗯?”

澤蘭掩住他的眼睛,“你看得我不舒服。”

蕭斂風閉上雙眸,感受著澤蘭掌心的溫熱,心弦不知受何撥動,忽而問他:“澤君,你會記得我嗎?”

“你長得這麽好看,化成灰我也記得。”

“要是有人比我更好看呢?”

“我立刻移情別戀。”

蕭斂風笑著拿起他的手,坐起身子道:“澤君的意思是,現在你的情在我這,戀,也在我這。”

“殺!無!——”

卻被他捂住了嘴。阿風一旦收起笑意,面容便歸於生來的莊重嚴肅,冷得澤蘭僵在原地。

“澤君,明門門主汪名燈一日不死,我一日不得安眠。但他武功極為高強,尤其是那一招同歸於盡,恐怕可將整個殷京皇宮夷為平地。我要報仇,九死一生。”

他冷厲眉眼忽然柔和,看進澤蘭映滿星辰的雙眼,溫聲道:“我走之後,你要乖一點,不要擅逞英雄。歡喜平安,諸事遂意,還要……還要記得有個叫阿風的人,把他的那份也活下去。”

一番話似羽毛撓著心尖。澤蘭撥開他的手,眼也不安地看向別處,“你死不了,汪名燈由我來殺。”雖則原書那場精彩的打鬥,澤蘭並沒有細看,也忘得七七八八。

“小公主,我才說完不要逞英雄。”

澤蘭回過頭來,“叫公主就算了,你還加個小字?”

“好吧,公主——”

“你給我閉嘴!聽我說!”澤蘭坐直身子,“我是被沙鷹幫逼進萬毒谷的,沙鷹幫歸附明門,這是不是說明,汪名燈也是我的敵人?”

“此話不假,可他是你的敵人,你卻不敵他。”蕭斂風輕嘆一聲,“不是武功,而是心計。汪名燈能扳倒連相,又愚弄聖上至今,他的城府極深,不是你可以窺探的。”

他確實深不可測,然而再聰明也敵不過天道,敵不過這個世界的設定。“你放心,我說過,我只會死在一個人手上。”

這個人……

若澤君死了,誰為他行俠仗義,替他快意江湖。

澤蘭在父權政治的壓迫下寫過魏碑,拉過他的掌心直接寫起名字,語氣是少有的認真, “我告訴你名字,你要認得他。他是世界中心,你絕對不能和他作對。”

澤君原來練過漢文,筆畫蒼勁有力,橫豎撇捺點,都按著自己的心,一下一下,按進冰潭裏。

他寫的是,蕭、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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