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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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州林木蔥郁,山巖之間也有挺拔古松。澤蘭單手抓著粗大枝條,全身重量寄於五指之間,右邊胳膊被扯得生疼。

即便是自己步步引導,失去重心的那一刻,澤蘭還是心寒無比。好說也曾並肩作戰,還有這半月路途相伴,他早將百靈當成半個朋友。她把自己撈回來時,他竟天真地以為轉機出現,怎料她思慮猶豫,還是一掌打在他背脊,將他推向死亡。

別矯情了,你是反派,人人喊殺又有什麽不對。澤蘭暗罵自己,一邊低首尋覓,山巖凹凸不平,間中伸出粗壯樹枝,展開一條落地的路。他一蹬樹幹,松開手,飛身下壁。相比萬毒谷,這面石壁實在不算什麽,只是越下越深越無光。即將到底,他看不到巖壁潮濕,踩上濕滑青苔,不慎崴腳,自低空直直摔下,折斷幾根枝木,實打實地摔到了地上,只來得及護住臉。

他哀嚎著爬起身,發現衣衫全被勾破。擡腳轉動扭傷的腳踝,疼得嘶嘶倒吸冷氣。

枉他和阿風誇耀他的輕功,明日被他見到自己摔得風姿全無,真是一點面子都沒了。他能想見,阿風肯定心裏笑得快瘋掉,嘴上承接一貫的哄騙政策,變著法地誇他。

他也能想見,如今上面在吵些什麽。百靈滿嘴家國大義,對阿風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說澤蘭必死無疑。阿風怒而拔劍,打了一場,自是他贏。劍架在百靈脖子上,對上她堅定的雙眼。阿風神情覆雜,一瞬多變,最後痛苦閉眼,收劍入鞘,沈聲道:“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見你。”

精巧處理情感變化,將內心掙紮表現得淋漓盡致,準確把握阿風這個人的脈搏,簡直是影帝級表演!

原書其實沒有百靈這號人物,不過有一點令澤蘭疑心。在這個江湖,走雙劍流的人屈指可數,他記得的只有兩個,年輕時的連相,以及明門聖姑。後者操縱明門情報網,極少露面,始終沒有姓名。不過既已擺脫百靈,且找到原珂後便打道回金真,和她再也不會相見,何必再想這些。真要說起來,江從岸和阿風,都不是書中人物。以文字描述故事,只能用聚焦的視角,哪能盡述這個世間一切。作者筆墨都花在了親兒子蕭斂風身上,伽澤祈蘭這個反派經歷得再多,也是要被寫死的。不知被六川神劍穿心,是何感受,一定痛過現在。

澤蘭脫去皂靴,用手掌輕揉腳踝。這摔下來的地方不好,擡頭只見枝葉黑影交疊。他扶著樹幹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著,想尋一處能看見星星的地方。摸索間,忽聽有女子涕泣漣漣,一聲一聲,哀婉淒慘,在深山寂寥夜晚,格外瘆人。

澤蘭心道不會吧,這本書沒有超自然設定啊。轉過一根粗木,借著樹葉篩下的月光,看見一嬌小女子身著嫁衣,靠坐於樹根旁閉目抽噎。她面容姣好,哀哭時我見猶憐。顏狗蘭心都化了,上前柔聲喚道:“姑娘?”

澤蘭從樹冠往下摔了一遭,頭發早被勾散,發冠不知所蹤,衣裝破爛,不覆整齊,又因崴了腳而歪著肩膀。新娘子睜眼看他,仿若看見野人,神色惶悚,尖叫道:“別過來!”

“別怕!”澤蘭趕忙解釋,“我是不小心從山上摔下,聽到姑娘在哭,來看看有什麽能幫你。”見她雙手緊緊捂著臉,還是害怕的模樣,便接著道:“姑娘聽我說,有個文弱書生,自山上滾下來,遇到一個身穿嫁衣的女子,只身在深山老林哭泣,這像不像鬼故事的開篇?我手無縛雞之力,是冒著被你勾去魂魄的危險,上來問你安危。不過你這女鬼生得花容月貌,楚楚動人,我死在你手上,也算不枉此生。”

新娘子想想,於深林之中見到一紅衣女子哭泣,的確令人心膽俱裂。她怯聲怯氣地說:“我不是鬼。”

“我說著玩的,你當然不是鬼,你是仙女。”澤蘭在她面前坐下,見她嚇得想退,便自己先往後挪了幾步,“這個距離可以嗎?”

她遲疑片刻,點了點頭,步搖珠玉晃著相碰,叮叮作響。

“我叫澤蘭。”

她楞了楞,“是那個澤蘭嗎?”

不會吧,我的名聲什麽時候這麽響了?“你知道哪個?”

“中藥的那個?”

“……你還是別知道我叫什麽了。”

她低頭禮貌道:“澤公子好,小女子采芙,芙蓉的芙。”

澤蘭一聽又樂了,“那我們倆還都是花了。”

采芙想說澤蘭不算是花,終究沒說出口。澤蘭又問她:“你大喜在即,怎麽哭成個淚人?”

大喜?她的眼淚成串落下,哽咽道:“並非大喜……”

蕭斂風早與他說過陵州多山賊歹徒,此處乃絲州、陵州交界,無人管轄,兇匪更多。采芙原是陵州邊境小村中的醫女,父母早亡,與弟弟相依為命。她長得漂亮,早為賊人盯上,幾日前她采藥歸家,發現年幼的弟弟已為虎山山匪擄走,要她嫁入寨內,方肯放人。

澤蘭恨恨拍地,“豈有此理!”

“我出來只想哭一場,有幸遇到澤公子,聽我訴了苦,我心裏也好受些許。”采芙抹去眼淚,心裏哪曾好受過,都是面上說話。山裏太缺女人,她聽說有些山寨更行多夫一妻。她嫁進去,這輩子就完了,日日為人糟蹋,豈止是生不如死。可若她不去做,她弟弟就……

她一手養大采生,都說長姐如母,她怎舍得讓他遭這種罪。

“澤公子摔下山崖,想必要再回去,記得天亮之前,都不要往那邊走。”她指著山匪休息的方向,“他們都在那。”

澤蘭像受了什麽觸動,倏而起身,“把衣服脫了!”

采芙像被人按進千年寒潭,面色驚變,四肢冰寒。她果真是傷心過頭,失了理智,把壞人當好人,就不該、不該——

“我替你去嫁!”

采芙震驚。

“你穿上我的衣服,就在這等,等一個叫阿風的人。他穿白衣服,背一柄劍,長得很冷,笑時很甜。”澤蘭解著銀鈴錦袋,“告訴他來龍去脈,說澤蘭已經上山救你的弟弟,叫他等我回來。”

采芙慌張地按住他的手,焦急道:“澤公子不過一介書生!上山便是送死啊!”

“那也是說著玩的,我不是什麽文弱書生。”澤蘭微微一笑。雖然面有泥垢,衣冠不整,這一笑依然勾起他藏於眉眼的艷色,帶著惑人的邪氣,“我可是懸蘭關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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