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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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你,我也很開心。”

澤蘭伸出手,蕭斂風不知他要做什麽,就見他突然握住了自己的手。手掌緊貼,虎口交疊扣上,溫度交換。澤君原來從未執過劍,這一只手既軟且虛,包在他寬厚有力的手中,竟讓他生出一絲保護欲。雖則他很清楚,懸蘭關關主毒手輕擡,萬軍潰敗,何需他保護。

這只毒手的主人,卻有一顆剔透玲瓏的蘭心,認定了誰,便待誰以真誠,“你什麽都告訴了我,我也不能再瞞你。我的確不知道以前的許多事,但我一直都記得自己是金真皇子,天辰八年我被沙鷹幫的人逼進萬毒谷,嘗遍谷中毒物,昏疼劇痛間修成毒道,這次出關就是要為禍天下。南山神醫能解我毒,所以我要把他帶在身邊,和治療失憶,沒有半點關系。”

蕭斂風直覺他已將他所有盡數坦白,其實他說來說去,不都只有一個意思,他是壞人,壞進骨頭裏,要把這北殷江山攪得天翻地覆。斂風好笑地看著他,像看一只張牙舞爪自比猛獸的小奶貓,“澤君知不知道,我為何不肯把你交給朝廷?”

“難道不是因為我失憶了?你又是個正人君子,要送我去看病,再帶我回家。”

怎料斂風輕搖首,也與他坦誠道:“我非正人君子,搭救江家,是因我憎惡明門。明門門主汪名燈是牽骨之變的罪魁禍首之一,我潛心修劍,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親手殺了他。”

原書中,因逼害伽澤祈蘭的沙鷹幫歸附與明門,汪名燈自然成為澤蘭的眼中釘肉中刺,最後確為懸蘭關所殺。看來他與阿風,還有共同的事業目標。

“澤君,失憶與否,我都不會把你交給百靈。”蕭斂風聲線低沈,澤蘭只覺得耳廓酥麻發癢,“你總說自己壞,但我看你像是用璧玉雕出的,淳樸善良,連只螞蟻都不舍得殺。送你去皇宮那種龍潭虎穴,你可會被吃得只剩骨頭。”

看來這個大弟子對師父誤解很深,澤蘭突然向外探出半身,空空地在綠叢上舉著兩只手掌,屏息凝神,正兒八經。斂風正想問他做什麽,但聽“啪”一聲脆響,澤蘭側過身來朝他張開右手,掌紋之間一顆黑點,“看,我殺了一只蚊子。”

“澤君啊……”蕭斂風想說些什麽,最後還是搖頭失聲而笑。澤蘭還要兇神惡煞地一捏拳頭,“敢咬我,都得死!”

他能怎麽辦,他只能順著這個小魔頭啊。“好吧好吧,伽澤祈蘭窮極兇惡,天良散盡,錙銖必較,睚眥必報。江湖各派、能人志士,各個都要他的項上人頭。”

“他們殺不了我。”澤蘭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我只會死在一個人手上。”

這個人難道手握澤君軟肋?蕭斂風慢慢收起笑意,他不會讓他死的。“是誰?”

澤蘭收起手指一躍落地,回首露齒而笑,“等到我們之間的信任值達到百分之百,我就告訴你。現在是時候辦事了!你和江從岸既然都見過明門,就可以請人畫像張貼。至於那個百靈,我總覺得她知道些東西,什麽時候會醒?”

“她應該自小習武,底子很好,明早便可醒來。”

“她鐵了心要抓我,是個麻煩。”

蕭斂風唇角一提,便是滿腹壞水,“公主安心,弟子自有辦法。”

“是!關!主!”

蕭澤二人應邀於府上用膳,蕭斂風的公關頂好,隨口便將易容一事翻篇。江入海只顧驚嘆,說阿風公子不僅儀表不凡,還文武雙全,問及年歲,原與孫兒江規所差無幾,不免看向他悄然嘆氣。江從岸看似無動於衷,握著筷子的指節卻微微泛白。

澤蘭暗嫌這餐無魚,把小喵托付於府上丫鬟,便說要與下人一並去貼畫像。蕭斂風擔心他又出事,同他一起出了門。糖醋魚裏脊色澤金黃,筷尖挑起一塊入口,外脆內嫩,唇齒留香。蕭斂風單是看著他吃,就很有食欲。

福來酒樓作為網紅店自然把握機會蹭熱度,說書的一拍醒木,一本《紅琴傳》開篇。說的是吳州史還是吳刑判的時候,將其養大成人的恩師犯下大案,酒醉後糟蹋了一位寡婦。這寡婦不堪其辱,第二日自縊身亡。師母跪求說酒亂心智,並非有意為之。吳青三歲為他們一家拾到,若可從輕發落,便當報了這養育之恩。

澤蘭聽到此處,面色一變。蕭斂風見他魚也不吃,只想是他太過心善,憎惡一切不公,拍了拍他的手背,道:“不用生氣,天道好輪回,總會惡有惡報。”

澤蘭卻冷冷一笑,語氣又夾帶三分苦澀,“在故事之中,當然是這樣。”

在現實,哪有這因果循環的玩意,連正義都他媽的不肯來。

評書繼續。說起這寡婦,卻也不比尋常。絲州與東南本隔著一道江,往來甚不方便,寡婦夫君祖上世代修橋,到這一代依然秉承先祖遺志,修繕橋路,供絲州人進出外界,這一家人甚得尊敬。後來夫君因冒雨修橋墜江,百姓更加念恩,對寡婦照料有加。出了這等慘劇,群情激憤,要求嚴懲。

一面是堪比生父的恩師,一面是枉死的受害者。一面是孝道,一面是正義。吳青夜下牢獄,朝恩師叩了三個響頭,第二日驚堂木急落直下:按北殷律例,奸淫連其包庇者,全當問斬。淫師滿門,除卻幺兒,無一逃脫。

滿堂聽客喝彩。

蕭斂風品茶不語,隱隱覺得這與吳家滅門案有關系。澤蘭擱下筷子,再無胃口,“我不明白,那淫賊該死,可他家人不是。”

“澤君是金真人,自是不明白。此案發生於元正年間,元正帝是北殷開朝皇帝,彼時天下尚未統一,漢人有句話,叫亂世用重典。攻下南陳,天下一統後,連……”蕭斂風壓低聲音,避免旁人聽到這個禁名,“連相已精簡律法,輕刑緩賦。若如今再判,其家人必不會受到牽連。”

連晴,字縵瑞,一代傳奇女相,為全書劇情穿針引線 ,雖則小說開始時已死去五年,但人氣排行高居不下,隨著故事發展,甚至一度問鼎男主蕭斂風。實則蕭斂風原名連風,乃連縵瑞胞弟,誓為其姐覆仇、為歷經三朝不倒的連家雪恥。十七歲便敢獨上天下第一險化雲巔,素雅寡淡不染凡間俗艷,智謀無雙心系天下蒼生。生絲繪無文,織就半壁山。

連縵瑞是超前絕後的奇女子,若要細細道來,三天三夜也不夠用的。澤蘭本意也不在她,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那吳大人又為何非得自己審?利益沖突就該回避,轉移案件,或者——我記得你們的架構裏,全國不是分了幾道監察區嗎?司法長官好像叫通判?直接上呈審理,不就避免了手刃恩師的道德困境。”

蕭斂風認真的神態是真的攝人心魄,眉心微蹙,唇瓣緊抿,常年執劍的手指轉著杯沿。澤蘭看得出神,忽聽他問:“澤君既已想到這層,真的會不明白?”

“我若明白,還要問你?”

“醉翁之意不在酒。”

怎麽還得對句子?澤蘭著急,“行了行了,在乎山水之間也。你別賣關子,快說。”

“我不正在說嗎?” 蕭斂風拿他沒辦法,“百姓要的不是公正判決,而是完人君子、一個能夠大義滅親的聖人。吳州史若轉手此案,形同逃避,無法樹立威望,何以讓百姓信服。而且吳大人而立有餘便接任州史,成為一州之長,於年齡於資歷,都太過年輕,澤君不覺得這也是多得此案嗎?”

每一步都是計算,澤蘭哪是這種人,又哪會想得明白。絲州遠離暗流湧動的殷京,吳州史勤政為民政治清明,他卻於此處此人得知何謂官場深險身不由己。

阿風為他仔細剔去魚骨,白色尖刺堆在碗邊,這一條魚,被吃得只剩骨頭。“所以澤君,我如何舍得送你去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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